小周側眼看向師姐,驚歎道:“師姐,你觀察入微了。”


    師姐沒聽到小周的驚歎,她猶自沉浸於懊惱:“我靠,你說我今天怎麽就忘記拿傘了呢?我恨不得告訴他,我宿舍環肥燕瘦有數不清的傘,隻要他願意跟我回去,他盡管慢慢挑!”


    小周:“……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師姐。”


    “如果打工賺錢是為了圈養這種漂亮的小夥子,想必我搬磚的手會更有力氣了吧,啊,人生呐。”


    師姐惆悵地長歎一口氣,學著老板喝酒的瀟灑姿態,舉起手裏的旺仔牛奶也來了個一口悶。


    * * *


    裴致禮連喝三杯,陳琅帶頭鼓掌。


    鬱啟明走過來的時候他剛剛放下酒杯,脫掉了大衣掛椅背,在一直給他空著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鬱啟明在他旁邊坐下,從果盤拿了個橘子,剝了皮給放在裴致禮的手旁。


    裴致禮正和旁邊另一個華裔博士說話,說了兩句,他伸手把橘子拿了起來,一瓣一瓣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裏。


    都是年輕人,氣氛也挺好,裴致禮半點不端架子,很快,安靜過一瞬的場子又變得鬧鬧哄哄。


    鬧鬧哄哄裏,又灌了兩杯酒的陳琅在一旁兩隻手各拿一根筷子,一邊敲著碗一邊開始唱他的保留曲目——《滄海一聲笑》。


    熟悉陳博士的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畢生的夢想就是可以學會降龍十八掌。


    有個醉了七八分的男人從桌子上撐起頭迷蒙著眼睛說:“有個事兒我一直想不通,《滄海一聲笑》這首歌不是《笑傲江湖》裏的嗎?笑傲江湖裏的最高武功,不是辟邪劍譜嗎?”


    “什麽辟邪劍譜,是葵花寶典!”坐在他旁邊另一個麵紅耳赤的年輕男人十分嚴謹地指出了錯誤。


    “所以老大的夢想其實不是降龍十八掌吧。”


    “是葵花寶典嗎?”


    “估計是。”


    “老大愛好真特別。”


    “天才都這樣,喜歡搞特殊。”


    “lgbt嘛,我懂的,老子高考六百八,美利堅留過學的。”


    “嚴謹點,是lgbtqia+。還有,高考六百八算個屁啊,我七百。”


    被下屬蓋章熱愛葵花寶典的陳博士沒有參加過高考,一時找不到角度插不進話題。


    他放下筷子歎出一口長氣,給自己夾了個雞腿,他啃了半天聽著一堆人吵吵高考分數,蹭了一句:“什麽七百八百的,比分有意思嗎?能不能嚴謹一點,比排名吧,來,有沒有狀元的,舉個手給我瞅瞅?”


    “老大,要求太高了。”


    “縣的算嗎?中考算嗎?”


    “單科呢?”


    陳琅說:“都算都算。”


    隔壁桌的小周姑娘利索舉起手:“高考,物理,單科第一。”


    “牛了牛了。”


    “小周我是知道的,卷王之王。”


    “我,小學畢業考也拿過全校第一,唉你翻什麽白眼啊——不也是狀元嗎?”


    “是狀元,怎麽不是呢,切。”


    “別提了,畢生的痛,中考距離第一名差兩分,一想起這個事兒就失眠,完了,今晚又要睡不著了。”


    “喲,誰比你高兩分啊?”


    “我女朋友啊,因為她比我高兩分,然後我們又一個高中的嘛,我開學第一天就衝他們班去找她了,想見識見識哪一路大神比我高兩分——然後就一見鍾情了,我追了三年,三年你懂嗎?”


    “然後呢?”


    “然後她高考比我高了十二分。然後我們在一起了。”


    “悲傷的故事,幸福的結尾。”


    幾個單身狗被人用三兩句話給搞破防了,嗚嗚地發出狗叫似的痛哭。


    陳琅放下雞骨頭:“看來這是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了,唉,真的是,我告訴你們,就鬱助,知道嗎?一位從來不標榜自己的學霸,當年高考模擬進省前十的人物,你們當著他的麵吹分數,丟臉知不知道?”


    陳琅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轉過頭問鬱啟明:“說起來,後來你高考第幾名來著?”


    鬱啟明正在倒茶,他想了想,說:“忘記了,考得不太好。”


    陳琅不太信:“別跟我玩謙虛這一套哈。”


    鬱啟明笑了笑:“沒有,真的不好,一千名開外吧。”


    陳琅驚到了,他也的確是不知道這個事兒,忍不住挺直了背脊朝著鬱啟明追問:“……真的假的?”


    “真的。”鬱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琅追問:“失誤了?”


    鬱啟明笑笑:“算是吧。”


    陳琅緩緩靠在椅背,盯著鬱啟明說:“你猜我信不信吧,你這個人真的是,年紀輕輕出社會才幾年啊,這嘴巴裏就越來越沒幾句實話了。”


    鬱啟明也沒在意陳琅有沒有信,他放下茶杯,偏過頭問裴致禮:“要茶嗎?”


    裴致禮沒回答,徑直拿過鬱啟明手裏那杯,一口喝盡了。


    鬱啟明手指微頓,若無其事地回過身,伸手從盤子裏拿了一把鬆子,慢條斯理地開始剝了起來。


    這頓飯吃了差不多將近兩個鍾頭,等到散場的時候,屋外的雨已經停了。


    幾個喝多了的人已經被攙扶著進了旁邊的宿舍樓,陳琅喝得也多,但他說自己隻醉了五成,還留了五成。


    說話的時候,他靠倒在鬱啟明的身上,伸出手指了指雨雲滿布的天上說:“月亮圓啊,真圓。”


    鬱啟明昧著良心說:“是,你沒醉,月亮挺圓的。”


    裴致禮伸手把陳琅扯得站直了:“送你回去?”


    陳琅說:“我不回去,我哪裏也不回去,我要闖蕩江湖,我要孤獨終老。”


    鬱啟明被夜裏的涼風吹散了最後幾分酒意,他笑了一下,對陳琅說:“行,闖蕩江湖,您開心就好。”


    陳琅說:“我不開心,小鬱,我不開心。”


    嚷嚷著不開心五分醉的陳琅最後被人架走了,臨走時他還不望回頭:“對不住了裴致禮,我先走了,小鬱,替我招待好裴總,他現在已經不是我的朋友了,他是我的金主爸爸!”


    他也是我的金主爸爸。鬱啟明無奈地笑了兩下,然後衝陳琅揮揮手:“我會的,您放心。早點休息。”


    裴致禮手臂上搭著大衣,看著陳琅走遠,才淡淡道:“他很久沒喝酒了。”


    “看出來了。”鬱啟明說,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裴致禮單薄的穿著:“不冷嗎?”


    裴致禮說:“冷。”


    “那把衣服穿上。”


    裴致禮微微皺了一下眉:“不了。”


    鬱啟明從口袋裏摸出煙,低聲嘲他:“你現在身上的味道其實跟這件衣服也差不多。”


    鬱啟明剛剛含了煙在唇上,被裴致禮伸手直接摘了。


    鬱啟明眨了一下眼,朝著裴致禮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要洗個澡。”裴致禮說:“該去哪兒?”


    鬱啟明隔著夜風看了好一會兒裴致禮,直接笑了出來:“行,那走唄。”


    結果鬱啟明走了兩步,轉過頭卻又發現裴致禮站在那裏沒動。


    鬱啟明問他:“怎麽,不走麽?”


    裴致禮微微抬著下頜,語氣平淡道:“不怎麽,我就是在等著你招待我。”


    鬱啟明沒忍住,伸手捂了一下眼睛,他低低地笑著問裴致禮:“裴致禮,你喝多了?”


    裴致禮說:“是的。”


    臉皮還挺厚的。鬱啟明重新轉身往後退了兩步,走到了裴致禮的身旁。


    說自己喝醉了的那個人雙頰的確泛著酒意的薄紅,從眼皮一直蔓延至顴骨,薄薄的一層,盯著人的時候,連那一對眼珠的色澤也比平日裏顏色更淺。


    大概是燈光的關係。鬱啟明想,大概。


    喧嚷的大部隊已經走到了遠處,隻剩零星還有幾個,正勾肩搭背慢吞吞地走在不遠處的折橋上。


    看在那點燈光的份上。鬱啟明朝著裴致禮伸出了手,手掌輕輕地搭住了裴致禮的指尖,沒有用太大的力道,就那麽鬆鬆地握著。


    鬱啟明輕輕晃了一下手臂:“走吧,小少爺。”


    有時候裴致禮也會覺得,鬱啟明大概是學過什麽邪術,或者是類似於陳琅看的武俠小說裏那種“下蠱”。


    不然為什麽他對於鬱啟明的……迷戀,怎麽會到這樣的地步?


    裴致禮望著兩個人鬆鬆握在一起的那雙手。


    他蜷縮了一下手指,然後又平靜地伸開,和對方五指相扣。


    實驗園區清晰劃分了工作和生活區,以一條蜿蜒的小河為界,東麵是幾幢實驗樓,小河西邊,則全部都是園區給工作人員提供的生活配套設施。


    生活區中一共配套了三幢住宿樓。


    其中兩幢為員工宿舍,最靠東、沿河而建的那一幢3號公寓則裝修作接待用。


    走出石墩折橋,過了一個岔口,有一條小徑直通3號公寓。


    白天的時候其實也不覺得,到了晚上才發現,這一條小徑燈光昏暗,前後隔了十幾米沒有裝一盞路燈。


    鬱啟明拿出手機摁亮屏幕照明:“這一段得補兩盞地燈。”


    裴致禮捏著鬱啟明的手玩:“你覺得需要?”


    鬱啟明腳步頓了一下:“不需要嗎?”


    裴致禮語氣平淡:“鬱啟明,你不記得這一塊是什麽地方了?”


    “什麽地……哦。”鬱啟明話說到一半忽然記起來了。


    小路前後兩端的燈火幾近於無,鬱啟明用來照明的手機屏幕準時跳暗,世界幾乎籠罩於一片暗野。


    世界幾乎籠罩於這一片混沌迷茫的暗野,在接近於寂靜的混沌裏,隻有彼此手掌觸摸到的溫度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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