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琦這項拍攝工作是順手的,江意昨天聯絡他們的時候很驚訝他們居然還在敦煌沒有離開。因為隻拍那麽幾張的話, 特意找攝影師比較麻煩,人家一般出門就是拍一套, 所以他們就正好了。當然酬勞還是照付。


    梁願醒邊在手腕上纏相機帶邊往嚴琦那邊走,這時起風了。段青深遞給他口罩, 但他兩隻手在忙活相機,於是將臉轉過去:“幫我戴一下。”


    段青深把口罩拆開,替他掛上耳朵的時候指尖刮過他耳廓。梁願醒抬眸看他時, 風驟然急促,掀起的沙子撲了人們一臉。


    梁願醒倏地反應過來, 他立刻端起相機,鏡頭對著嚴琦,喊道:“琦姐!看鏡頭, 睜眼!”


    風沙在給所有人做安檢似的,全身上下都不放過。大家下意識低頭抬手遮著臉,嚴琦也是,所以這時候讓嚴琦睜眼看鏡頭實在是有點為難人家。


    不過嚴琦相當敬業,真就在這一人高的沙礫中放下了手,轉頭,睜大眼睛看向了鏡頭。


    取景器畫麵裏,舞者發飾淩亂,頭發絲胡亂飛揚,一些沙子黏在她臉上、眼角,但她聽見攝影師不容反駁的聲音時,還是堅強地睜開眼。


    所以梁願醒拍到了無比堅毅的眼神。


    “看。”梁願醒立刻把相機伸到段青深麵前,手指在屏幕上比劃,“這麽裁一下,裁一個特寫出來,怎麽樣?”


    “先給模特看。”段青深見嚴琦過來了,她必然是想看看剛才拍得如何。


    “哦哦。”梁願醒這才發現,確實是應該先給模特看,“琦姐,你看。”


    “哇——”嚴琦確實沒想到是這樣的畫麵效果,“拍得好好!沒白被眯眼睛哈哈哈哈哈~”


    梁願醒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啊,你要不要拿水衝一下?”


    “沒事沒事,說著玩的。”嚴琦擺擺手,“接下來再拍幾張嗎?”


    “好。”


    給嚴琦拍最後一張的時候,梁願醒叫嚴琦躺在沙地上,然後讓段青深把車開過來,他爬到車頂去,想拍一個俯視的畫麵。


    但站上去了才發現,他即使站在車頂邊緣也還是角度不夠,他又叫段青深把露營椅拿上來,可踩在露營椅上又不穩。


    他站在車頂,拿著相機,求助的眼神看著地上的段青深。


    段青深想了下,踩著車輪、引擎蓋,爬上車頂,說:“站椅子上,我抱著你腰,你上半身往前探,差不多畫幅就夠了。”


    梁願醒看著他,因為兩人都戴了口罩,隻有眼睛看著眼睛。


    “怎麽樣?”段青深追問了一句。


    “好。”梁願醒點頭,然後轉身踩上露營椅。露營椅的椅麵是軟的,不太穩,段青深伸出胳膊牢牢環住他腰,臂力很強,也很穩。


    梁願醒自然是信任他,整個人重心完全探出去,把自己身體大半的重量交給段青深。


    他調整光圈,跟嚴琦說:“琦姐,之前跳舞的時候有個動作,是你從躺著一下起來的那個過程,你能還原一下嗎?”


    “好的!”嚴琦說。


    他說不出學名,隻猜那大概是個很吃基本功的動作,需要很強的核心力量。


    他開始連拍,模特的舞蹈基本功果然很強,嚴琦身形像一條綢緞在沙漠中湧起。鏡頭快門連拍,今天段青深是助理,梁願醒因為整個上身在施力,腹肌繃著,和段青深的手臂肌肉緊緊貼合。


    關於段青深的力道,他體驗過幾次,深表敬佩,這次亦然。此人簡直就像是吉普車頂焊上的圍欄,紋絲不動。


    “好了。”梁願醒說。


    雖然他早知道段青深臂力驚人,但當他直接把自己從露營椅上抱下來的瞬間,還是腦子空白。


    兩個人都沒再多說什麽,好像說什麽都有點奇怪。說謝謝嗎?委實多餘,兩個人一路走來不就是這麽互幫互助嗎,說辛苦了?還是插科打諢一下?忽然沒詞了。


    沒詞了,就這麽站在車頂,都有點呆。


    還是嚴琦抬著頭,跟他們說:“哎,你們倆下來呀,風這麽大。”


    兩個人先後撐著車頂往下跳,穩穩落地,然後把露營椅收下來。這次梁願醒想著先給模特看照片了,因為是連拍,所以要一直翻看著。


    “到時候會挑其中一張效果最好的。”梁願醒說,“不過這幾張你想都要的話,我也可以都發給你。”


    嚴琦想了下:“不了吧,我存著廢片也沒用,到時候我直接從電子刊上下載好了,你不用顧著我。”


    “好。”梁願醒點點頭,又看向段青深,試探著問,“你…你想看看嗎?”


    “晚上再看吧,你不是要去陽關拍祁連山嗎,八十多公裏,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那快走。”


    聞言,嚴琦笑眯眯地說:“快去吧,辛苦二位了,回頭有商拍我們再聯絡哦!”


    “好!”梁願醒揮揮手,“我們先走啦!”


    大家互相打招呼說拜拜回見,然後繼續各忙各的,嚴琦那邊助理給她披上厚外套,用紙巾幫她撣著脖子上臉上的沙子。她們幾個姑娘把嚴琦圍在中間幫她擋風,給她看剛剛拍的視頻。


    梁願醒跨上摩托車,最後朝她們那邊看了一眼,接著抬手扣上護目鏡,擰油門出發。


    原來那就是藝術類學生走在專業方向的樣子,挺好的,他想,不論是嚴琦、她的助理,還是段青深和自己,無論大家是什麽專業,小時候有什麽夢想,今天他們都在西北的沙漠裏。


    往陽關去的路上沒看見別的車,景區裏也很空。


    曾經戍守邊疆的烽燧,經過兩千多年的風化腐蝕,如今被拉起繩索包圍,變成被保護的一方。


    再望向茫茫戈壁,遠在天邊的祁連山拉出一線雪頂。


    段青深教他平移相機,這樣回去可以合成一張完整的祁連山全景。今天光線難得的好,一馬平川,天地廣闊。


    天氣不錯的情況下,河西走廊上的幾個城市,是鮮少的能夠在市區看見雪山的城市。


    這些天他們去了敦煌附近的很多地方,今天是第二次到陽關,上次天太陰,沒拍到什麽好畫麵。


    戈壁總是很大的風,梁願醒手扶著三腳架,半開玩笑地說:“早知道三腳架要買貴的,當初我就勸你再多上一個月班了。”


    旁邊段青深抱著手臂陪他站在大風裏,聽他這麽說,笑了下,也開玩笑地說:“那怎麽辦,趁著執醫證還有效,我明天去敦煌市醫院問問,找個工作?”


    “那我也找個酒吧接著唱歌?”


    “在醫院和酒吧連線中間的距離租個房?”段青深順著他的話繼續。


    自然二人都明白這是玩笑話,嘴上說兩句罷了,不會當真。拍完這邊,梁願醒把相機拿了下來,風越來越急,要回市區了,再過一會兒太陽落山,這邊會很冷。


    “等一下。”梁願醒捧著相機,在屏幕上把畫麵放大再放大,“你看。”


    段青深靠過來,稍微低頭。他看見相機屏幕放大後,在戈壁灘地麵的石縫中,梁願醒拍到了一株小小的白花。


    不知是不是畫麵效果——鏡頭會轉述拍攝者的思維,就像有人認為,藝術作品的傳達都帶有創作者的主觀意識,所以世界上沒有真正客觀的創作者。


    在段青深看來,梁願醒拍的這朵小花在戈壁風沙中遊刃有餘,它要是有朋友圈,大約會置頂一句:根本難不倒我,完全沒在怕的。


    “看到了嗎?”梁願醒追問。


    “看到了。”段青深說,“這麽冷的天還開著。”


    梁願醒視線離開屏幕,肉眼看不到那朵小白花,說:“是啊,像山東的蚊子。”


    “?”段青深啞然。


    接著梁願醒又說:“壞了,我這嘴真是越來越像你了。”


    段青深表情複雜,很想在他腦門上敲一下。


    他沒敲,因為梁願醒接著說:“以後我們兩就是商拍界的那種‘奉勸找商拍的甲方們先把這兩人毒啞’。”


    段青深笑笑:“沒關係,按目前的工作進度,拍攝對象就是雪山。”


    收好器材後,梁願醒又回頭看向遠山,說:“我第一次看見雪山。”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有點像在自言自語。於是段青深也很輕地“嗯”了一聲。


    “其實連雪都很少見到……我是說那種雪,很有誠意的雪。”梁願醒又補充,“也見過,就是太少了。”


    “去布爾津吧。”段青深忽然說。


    “什麽?”梁願醒停下腳步,看向他,有些不可置信,“你說去哪裏?”


    “布爾津下雪了。”段青深說。


    第26章


    後續的工作, 江意更希望他們自由發揮。江意是個眼光毒辣的人,知道什麽人適合命題作文,什麽人適合被放到無人區裏野蠻生長。


    尤其當她知道段青深並不是獨自一人, 那就更放心了——畢竟把一個獨身年輕人放逐到沒網沒信號的地方, 她還是會提心吊膽。但兩人結伴的話就好多了。


    “布爾津……”酒店房間裏, 梁願醒眼睛盯著電腦屏幕, 手指劃著觸控板, “哇……布爾津……”


    “嘀咕什麽呢。”段青深洗完澡出來, 往礦泉水裏塞了個維c泡騰片, 邊擦頭發邊走到桌邊, 水擱在他手邊, “喝水。”


    梁願醒需要被騙水, 他不愛喝白水, 但又不能總喝飲料什麽的,西北幹燥, 喝泡騰片就很適合。


    “我在看布爾津。”梁願醒抬頭,“好漂亮啊這個地方。”


    “喏。”段青深把自己手機舉到他麵前, “布爾津那邊的氣象台發布了道路凍結預警,因為降雪, 大部分路麵結冰了,所以你要把摩托車留在敦煌,後麵的路跟我一起開車。”


    梁願醒點點頭, “好,明白了, 明天找個地下停車場吧。對了,看看物流,無人機到哪裏了。”


    “好。”段青深在手機裏翻了下, “明天能到。”


    那個無人機是段青深的,他沒用過幾回,之後一直被他媽媽收著。前些天他媽媽打電話過來,她回去山東了,於是打來電話問段青深,老房子裏有沒有他需要的東西,有的話她可以寄過來。段青深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無人機。


    聽他說明天能到,梁願醒安心了很多。其實在敦煌多等幾天他也能接受,一禮拜轉眼的時間就過完,他總覺得還有很多地方沒拍到。


    “喝水。”段青深又催了一遍。


    他拿起礦泉水瓶開始灌,灌得那叫一個痛快。段青深誇讚:“少俠海量。”


    梁願醒拿手背蹭了下嘴角:“承讓承讓。”


    汪卿嬅最開始聽說兒子辭職出去拍照的時候其實有一種“這天終究還是來了”的感覺,這麽多年過來,汪卿嬅也後悔過當初幫著段青深的爸一起勸他學醫。一開始她是真的不懂醫學生這麽苦,隻聽了家裏人說“醫生好啊,穩定,越老越吃香”。


    所以臨到今時今日,時代變化飛快,人也越來越能想得開,她對兒子也僅僅是一句“你不要後悔就好,世界上沒有後悔藥的”而已。


    然後有人告訴他,世界上有後悔藥。


    還展示了一下,眼見為實。


    次日,是他們在敦煌的第八天,他們終於決定去著名景點鳴沙山。


    一直沒去,是因為車開不進去,沒車的話,鏡頭啊三腳架啊相機的都要背在身上,再去爬沙山,那委實要命。大概率會要梁願醒的命,他跟段青深不一樣,他來這裏之前隻是個晝夜顛倒的酒吧歌手,起床都要起上個半小時。


    所幸出來到現在,梁願醒的體能有了不錯的提升,不過這會兒還是……


    “等、等我一下……”梁願醒先握著相機肩帶,把相機包拽來胸前,“我要再坐一下……深哥、深哥…段老板,你別走了……”


    “我不是不等你。”段青深哭笑不得,看著梁願醒直接從梯子挪到旁邊坐下,解釋說,“我找一下那張照片的機位。”


    “什麽照……啊!那張?”梁願醒扭頭看著他,眼中乍然亮起光來,“《去西北》是在這裏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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