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霜領的午後,光線穿過作戰室高聳的窗格,在巨大的羊皮紙地圖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斑。


    光塵在其中緩緩浮動,無聲無息。


    艾倫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投下更深沉的陰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指尖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在未來燃燒。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轉動聲。


    老哈裏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腳步放得極輕,似乎怕驚擾了這裏的凝重。


    “大人,您已經在這裏站了兩個多小時了。”


    他將茶杯小心地放在桌角,那裏的地圖邊緣已經因為反複的觸摸而微微卷起。


    “要不要……休息一下?”


    艾倫沒有回頭,聲音仿佛是從地圖的另一端傳來。


    “哈裏,你對聖光教會了解多少?”


    老哈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過突兀。


    “聖光教會?他們……是王國最大的教派,信徒無處不在。大人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我想知道,他們在北境的影響力。”


    艾倫的視線依舊黏在地圖上,在那片象征著北境的廣袤區域。


    “這個……”老哈裏眉頭擰成一團,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說實話,以前他們在北境,沒什麽人搭理。北境的漢子們,更信自己手裏的劍和祖先留下的古老神隻。”


    “以前?”


    艾倫捕捉到了這個詞,手指在地圖上停頓下來。


    “是的,以前。”老哈裏點頭,回憶道,“但最近這幾年,不一樣了。越來越多的傳教士來到北境,穿著幹淨的白袍,到處建神殿。他們免費給生病的人治病,還給吃不上飯的窮人分發麵包和麥粥。”


    艾倫終於轉過身,他臉上的神情,讓老哈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然後呢?”


    “然後……很多人就開始信仰聖光了。”老哈裏的語氣帶著一絲困惑,“這……應該算是好事吧?他們確實幫了很多人。”


    “幫助?”


    艾倫嘴角牽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樂善好施了?”


    這句話裏的嘲諷,老哈裏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主人對這所謂的“善舉”,抱有極大的敵意。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傳來,巴雷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大人,凱爾回來了。”


    “讓他進來。”


    凱爾大步踏入作戰室,他身上的甲胄還帶著一路疾馳的風塵,金屬與皮革在走動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大人。”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


    “綠穀已經穩住。阿斯彭伍德,按照您的吩咐,給他的兩位盟友都送了信。”


    艾倫的目光落向凱爾。


    “反應。”


    “維克多伯爵暴跳如雷,聲稱要親率大軍,把叛徒的莊園燒成平地。”凱爾的匯報簡潔而清晰,“紅胡子巴格魯則揚言,要擰下阿斯彭伍德的腦袋當夜壺。”


    “石拳格羅姆呢?”


    艾倫問出了他最關心的那個名字。


    “他的反應很奇怪。”凱爾說道。


    “說。”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譴責。隻是回信說,他會‘重新評估’這次聯合行動的‘必要性’。”


    艾倫微微頷首。


    這並不意外。能在北境這種地方守住石爪堡的格羅姆,絕不是一個會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莽夫。綠穀在一夜之間易主,足以讓他重新掂量銀霜領的份量。


    “還有別的嗎?”


    “有。”


    凱爾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枚徽章,純金打造,在窗外透進的光線下,閃爍著刺目的光澤。徽章的表麵,雕刻著繁複而神聖的符文,圍繞著一個太陽的圖樣。


    “在阿斯彭伍德的密室裏找到的。”


    凱爾將徽章遞了過去。


    “男爵說,這是聖光教會賜予他的‘榮譽勳章’。”


    艾倫接過徽章。


    入手冰冷,沉重。


    上麵的符文,他再熟悉不過。在前世的遊戲裏,這是聖光教會用來標記“重點投資對象”的秘密印記。


    “除了這個,還有什麽?”


    “一份名單。”


    凱爾又取出一卷羊皮紙。


    艾倫接過來,展開。


    羊皮紙發出幹燥的脆響,一長串名字映入眼簾。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整個北境,從伯爵到小領主,再到一些有影響力的騎士,超過一半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用不同的符號標注著——信仰虔誠度、可利用價值、潛在的弱點。


    “名單是什麽時候的?”艾倫的聲音有些幹澀。


    凱爾指向羊皮紙右上角的一行小字。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正是他在王都,當著所有人的麵,拒絕了那位大主教“建議”的時候。


    “大人……”老哈裏看著艾倫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這……這意味著什麽?”


    艾倫將名單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意味著,我們的敵人,比我們能想象到的,要多得多。”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室內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聖光教會想做的,從來不是給我一個小小的教訓。”


    “他們想要的,是整個北境。”


    巴雷特眉頭緊鎖。


    “控製北境?憑什麽?就憑這些見不得光的名單?”


    “現在不能,但很快就能了。”艾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連綿的雪山輪廓,“如果我沒猜錯,‘異端審判庭’的成立,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異端審判庭?”老哈裏茫然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艾倫沒有解釋。


    他腦中閃過的是另一件事。在前世的遊戲裏,異端審判庭,是在他繼承王位後的第三年才正式成立的。


    現在,這個時間點,被大大提前了。


    是因為自己這隻蝴蝶的翅膀嗎?


    “大人。”凱爾沉聲問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該怎麽做?”


    “準備戰爭。”


    艾倫轉過身,目光掃過自己的三位心腹。


    “真正的戰爭。”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在銀霜領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目標,不再是耕種、伐木、挖礦。”


    “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一支足以對抗聖光教會的力量。”


    “可是大人……”老哈裏的聲音在發顫,“聖光教會……他們的信徒遍布整個王國,甚至在其他國家,國王都得向他們低頭。我們……我們隻是一個小小的領地,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


    “冒險?”


    艾倫看著他。


    “哈裏,你知道什麽叫異端審判庭嗎?”


    老哈裏下意識地搖頭。


    “那是一個淩駕於王國法律之上的暴力機構。”艾倫的聲音變得平直,沒有一絲波瀾,“在他們的教義裏,任何不完全服從聖光教會旨意的人,任何質疑他們權威的人,甚至任何讓他們‘感覺’不舒服的人,都是異端。”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幾個字有足夠的時間鑽進每個人的腦子裏。


    “而異端的下場,隻有一個。”


    “死亡。”


    “在火刑架上,被活活燒成焦炭。”


    作戰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現在,擺在我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艾倫的聲音,像鐵錘一樣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第一,跪下,祈求教會的寬恕,然後被他們安上一個‘已被淨化的異端’的名頭,送上火刑架,成為他們震懾北境的工具。”


    “第二,站起來,反抗。”


    凱爾的呼吸變得粗重,胸甲隨之起伏。


    “您選擇了反抗。”


    “不。”艾倫糾正他,“我選擇生存。”


    “無論是跪下還是反抗,最終目的都是活下去。”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


    “但翻遍聖光教會那部用鮮血寫成的曆史書,你會發現,跪下的人,往往死得更快,也更慘。”


    巴雷特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大人,我們現在該做什麽?”


    “三件事。”


    艾倫伸出三根手指,在地圖上依次點下。


    “第一,不惜一切代價,加快銀霜領的建設。我要更多的人口,更強的軍隊,更充足的物資。”


    他的手指移向南方。


    “第二,建立我們自己的情報網絡。我要知道教會的每一個命令,每一次人員調動,知道他們下一步棋會落在哪裏。”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遙遠的,王都的位置。


    “第三,尋找盟友。”


    “國王的權力是暫時的,神權是永恒的?我不信。”


    “這片大陸上,不想給神當狗的人,一定不止我們一個。”


    凱爾和巴雷特對視一眼。


    他們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火焰。


    那是被逼到絕境後,燃起的決死之意。


    “大人!”


    凱爾猛地單膝跪地,甲胄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鏗響。


    “您的意誌,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我們願為您赴死!”


    巴雷特緊隨其後,也跪了下來。


    艾倫看著眼前這兩張寫滿決心的臉龐,心中那股因背負著未來而產生的孤獨感,被一股暖流衝淡了些許。


    無論前路多麽黑暗,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起來吧。”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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