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聽見彭予楓的自言自語。


    蹲著累了,彭予楓幹脆盤腿坐了下來。


    他的話匣子被打開,居然想事無巨細地對他媽說這些年的經曆,但講到最後,他發現他的人生也隻有那幾個最重要的節點——高考、出櫃、上大學、學校的男朋友、分手、周韜和妙妙、去杭州工作、陳禮延……


    “我以前一直不敢來。”彭予楓說,“我走的時候打算這輩子不再回來了。我爸……可能還不知道我小時候撞見過他的那個……男性朋友。你應該是早就知道了,現在想想也不知道你那時候怎麽會不離婚。是因為我嗎?但是……我也跟我爸一樣,可能我比他還要更嚴重一點。”


    “媽,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這樣,但我沒有辦法,我天生如此。”彭予楓越說越小聲,他低著頭,心跳如鼓,眼淚滴落在地上,仿佛一場不期而至的雨,“我天生如此……讓我一個人腐爛吧。”


    和媽媽告別,彭予楓沒有約定下次再來。


    他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話,可是離開墓園重新坐上公交車後,彭予楓卻很快地把剛剛說的這些事情都遺忘了。下午三四點鍾,天空中的雲層再次聚積。彭予楓沒有踏上返程的車,倒是坐了另一輛。


    他在終點站下了車,這裏是小城市的北邊,前麵是工業園,旁邊是一片還沒來得及開發的荒地,再往前走有一條很小的河,這裏的人叫它清安河。河水如名字那般清澈,岸邊雜草叢生,彭予楓往前走了走,踩在硌腳的碎石頭上。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陳禮延這樣問過他。


    “很早。”彭予楓看著眼前的河水,和記憶中的他一起再次回答,“很早。”


    “從哪一刻開始?”陳禮延的吻又在彭予楓的肌膚上複蘇。


    彭予楓看著清安河,想起自己的十六歲,很多次地走在河岸邊。穿著寬大校服的少年從西走到東,把手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之中,風一吹而過,河水泛起漣漪,聽著他當時的朋友對他說:“彭予楓,清安河就是我的愛人。”


    第62章 十六歲在清安河邊走


    青春期是一個災難。


    彭予楓的青春期是災難的不斷循環。


    他的身體內部悄悄發生改變,對性向的覺醒令他苦惱不堪。對女生,他感到一種害怕。對男生,彭予楓已經參與不進他們的日常話題。


    關於家庭,父母的關係從有記憶起就不怎麽親近,他有試過去拉近兩人,但不怎麽奇怪地以失敗告終。


    彭予楓想,也許大人們普遍如此,他的一些同學們的家裏也是這樣支離破碎。一對夫妻會因為各種理由吵架,誰做飯,誰做家務,上班時間,有沒有外遇,今年是回你家還是我家過年,兩人之間再也感受不到愛了……


    他的爸爸媽媽不是那個幸福的例外。彭予楓覺得自己要接受這一點。隻是,他再也沒有想到,父母不和的根本原因是出於一些更加難以言說的事情。


    那天,彭予楓提前放學回家,他本可以在教室裏多待一會兒,卻還是早了那麽一會兒,正巧撞見了爸爸和另外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男人在說話。


    彭予楓一看就知道了,沒有兩個好朋友會那樣說話,他們看著對方時眼裏努力壓下去的東西令彭予楓感到心慌。


    那一刻,彭予楓的世界像是經曆一場突如其來的日食。天狗吞日,他從來沒見過,是他後來想到比喻,因為那一刻,他因為過快的心跳所感到的身體顫栗讓他幾乎難以呼吸。


    他立刻跑走了。


    沒有任何猶豫。


    但是去哪裏?彭予楓還能去哪裏?他接受一個不幸的家庭,可他還在期待……也許自己的出生,那一對男女,總歸是要經曆一些好時候的吧?他們對彭予楓的到來,總歸是有著期待和愛的吧?但是如果爸爸原本是那樣,為什麽還要結婚?


    太陽被吃掉了一個小時。


    彭予楓又跑到學校裏邊去,他跑得渾身都是冷汗,門衛看見他,跟他打招呼:“作業忘帶了?”


    “嗯……嗯。”彭予楓點點頭。


    他的天空一片漆黑,那個門衛大叔的聲音勉強讓他找到了一點方向。


    彭予楓經過美術教室的門口,教室裏空無一人,靠牆的桌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石膏像。


    再接著,他媽媽病了。


    病來如山倒。


    那段時間卻正好是彭予楓快要中考的前兩個月。


    彭予楓每天回家快速吃飯,然後騎自行車去醫院看媽媽一眼。有時候遇到老師拖堂,他就把飯省掉,還是堅持著去醫院。


    晚上一放學,彭予楓又背著試卷去醫院。爸爸和媽媽不再吵架,一趟一趟地來了很多親戚,很多麵孔彭予楓都沒見過,隻是會誇他懂事。


    其實彭予楓在醫院學不下去,後來他都是盡量利用課間時間把卷子做完,要不就是第二天五點多起來補。太困了,彭予楓靠著咖啡撐過中考前的那兩個月。


    媽媽跟他約定好,說夏天的時候會帶他出去旅行,他們一家三口去玩。彭予楓說好,因為他們好像從來沒有一起出去玩過。


    他們沒有對彭予楓隱瞞他媽媽的情況,卻也很認真地對彭予楓說,如果影響中考,那他最好還是別來了。


    彭予楓說,不會,我一定會考好。


    他沒有撒謊。


    那年出分後,彭予楓考了當時的全年級第五。分數雖然夠不上最頂級的幾個學霸,但報考市內的重點高中也綽綽有餘。


    彭予楓趕到醫院,想和他媽分享這個消息,卻還是晚了一步,沒說上最後一句話,隻見了最後冰冷冷的一麵。


    夏天,彭予楓個子抽條了,完全變聲了,高中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裏,他打開看了一眼也就放在了角落。爸爸陷入了一種近似死亡的寂靜,彭予楓和他無話可說,但爸爸從此卻擔負著兩種角色——在外麵掙錢,回家照顧孩子。


    爸爸做的飯不好吃,有時候寡淡無味,有時候又齁鹹,彭予楓毫無怨言,全部吃掉,他和爸爸好像都在某一段時間裏喪失了重要的味覺。


    彭予楓決定暫時忘記有關爸爸的秘密,也不能去想爸爸此刻的心情——會不會是解脫呢?會不會還有點開心?也許他終於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


    也就是在這一年夏天,彭予楓在清安河邊散步的時候,認識了小柳。


    “哎——對,說的就是你——你在這兒幹嘛?一個人散步?”有個清亮的聲音在河邊喊他。


    彭予楓循聲看過去,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穿著黑色馬甲,笑嘻嘻地坐在馬紮上,手裏正拿著魚竿。


    彭予楓不感興趣,繼續轉過頭,繼續沿著河岸一個人走路。


    少年說:“我叫小柳!”


    彭予楓經過他的時候揮了揮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彭予楓經常來清安河邊,每回都能和小柳遇上。小柳一直在釣魚,但彭予楓從來沒見過他成功過。也許這河裏根本沒有魚,小柳隻是想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七月底的時候,彭予楓終於和小柳說上了話,他買了兩瓶康師傅綠茶,分了一瓶給小柳。小柳驚訝地看著他,說:“你不是啞巴啊。”


    “不是。”彭予楓說,但聲音卻很嘶啞。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整個夏天都沒說話,在媽媽去世之後,味覺“喪失”了,語言竟然也“喪失”了。小柳又像是變魔術一樣變出另一個折疊馬紮,放到自己旁邊,邀請他:“你坐。”


    兩人就這麽熟悉起來,彭予楓發現小柳竟然也跟他一樣,對自己的性向感到迷茫。他們倆有時會去上網,小柳在網上統一對外聲稱自己有二十歲,和附近的大學生聊天,喊著哥哥帶他打遊戲。


    彭予楓看著小柳,說他:“你早戀?”


    “沒有。”小柳說,“我誰也不喜歡,都是逢場作戲。你有過男朋友嗎?”


    彭予楓說:“我還沒上高中,沒有……男朋友。”


    “你想找一個嗎?”


    “可能吧。”


    “你以前交過女朋友嗎?”


    “沒有。”


    “你真的這麽乖?”


    “也許吧。”


    小柳說他有過一個喜歡的人,是他隔壁的鄰居,那人比他大六歲,早就去了外地。小柳講話很成熟,知道許多彭予楓不知道的事情,還偷偷帶他看了片。小柳說,彭予楓你別以為我喜歡你啊,我隻是覺得你一個人很孤單。


    “為什麽?”彭予楓也開始釣魚,但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成功。


    小柳坐在他的旁邊,神情嚴肅地說:“你經常在河邊走,我都怕你想不開跳下去。”


    “所以才天天來?”


    “天天來是因為無聊嘛,這不是放暑假了嗎?”


    “下個月就要去高中了。”


    “嗯,我知道,但我沒考上高中,我念中專。”


    “哦。”彭予楓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這個小城市裏,讀高中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小柳說自己學習成績很糟糕,但愛看書。彭予楓有時候會在他的包裏發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問他最喜歡哪一本,小柳說是《罪與罰》。


    小柳說:“但我不喜歡《罪與罰》的結局。”


    彭予楓以前也看過,卻有些記不清結局了,小柳說:“說不上來,總覺得男主應該死在西伯利亞,你不覺得死在西伯利亞挺好的嗎?不用再懷有希望。”


    “你是不是特別悲觀?”彭予楓問。


    “我不悲觀。”小柳說,“我隻是不希望你有可能會死在清安河裏。”


    小柳一直擔心彭予楓會不會在夏天跳進清安河裏死掉,但彭予楓沒有。


    “清安河沒什麽特別的。”彭予楓說,“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河,比它漂亮的河多了去了,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清安河?”


    每當這個時候,小柳總是會神秘地笑笑。一整個夏天過去,小柳被曬黑了不少,他的黑發濃密,眉毛和眼睫毛也很長,彭予楓說小柳看起來有一點異域風情,開玩笑地問他祖上是不是有什麽胡人血統。小柳呲著牙笑:“那沒有。”


    “為什麽這麽喜歡清安河?”


    彭予楓堅持不懈地問了很多次,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小柳終於告訴了他。


    “還記得我喜歡的那個人嗎?”小柳說。


    “記得。”


    “他死啦。”小柳的眼睛看著遠處,臉上還帶著笑,“其實……他隻去了外地工作了一年,回來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想不開了,就跳進了河裏。”


    小柳的聲音很輕很輕,彭予楓沉默半天,隻能無力地說:“對不起。”


    原來清安河真的死過人。


    小柳放下魚竿,走到河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清安河裏,讓水淹沒手掌。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對彭予楓說:“彭予楓,清安河就是我的愛人……它變成了我的愛人。”


    “它不是。”彭予楓那時候還不能理解,“何況現在很少有人會說’愛人’。”


    小柳長長歎了一口氣,說:“好吧,那我們回家。”


    彭予楓上高中後漸漸和小柳斷了聯係,上大學後離開家,小柳的qq號也不用了。彭予楓畢竟隻和他做了一個夏天的朋友,年紀相仿的兩個少年,隻是在那時都懷有沉甸甸的心事。


    直到過去很久,彭予楓遇上陳禮延,他也像小柳一樣——或許還有很多人像他們一樣——把某處的星辰、河流、湖泊、山巒、樹木當做一個不可能觸摸到的人。


    假裝著,那個不可能觸摸到的人,始終沒有離開。


    第63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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