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校服穿出校園白月光味道的人,哪怕坐在亂糟糟的路邊吃早餐都是一道迷人的風景線。


    宵野拿著早餐回來,不客氣地把蔣棠棠給擠開了。


    蔣棠棠沒忍住給了他一個白眼,剛開學的時候看他長得帥,還偷偷粉了一段時間來著,結果熟悉之後才知道宵野有多不做人,什麽帥哥濾鏡都碎了。


    懶得跟他爭,拉著林藝就準備去買吃的。


    季南星喊住她們:“你們記得去還願。”


    剛走遠了兩步的蔣棠棠立刻折返身:“還願有什麽講究嗎?”


    季南星:“虔誠叩謝,買點香燭紙錢燒過去就行了。”


    一旁的林藝道:“那要捐功德箱嗎?”


    季南星:“可以捐一點,量力就行了。”


    等她們走了,宵野才道:“什麽還願,她們幹什麽了?”


    季南星夾起一根小油條:“城隍爺把她們被偷的命數還給她們了,所以最好去還個願上點供奉。”


    宵野道:“那其他人也還了嗎?”


    那天廟會可是去了不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偷了命。


    季南星:“自然是都還了,你知道地府打神鞭和清孽板,前者傷神魂,神魂有損者隻會投入畜生道,投入的還不是貓狗這種充滿了靈性的畜生道,而是雞鴨豬牛羊等會被人宰食的畜生道,後者是清算罪孽,一板下去,偷了人的,欠了人的,都會歸還。”


    這就是因果報應,作惡過多的下了地府都有這麽一遭,清算完了就要受刑了,不過那個洪韶光還沒有死訊傳來,想來他的刑罰都給他攢著了,該他的一個都不會少。


    在季南星的家裏,因為洪韶光被抓,不需要再守在酒店盯梢的王書言被謝盼兒帶了回來。


    還是那個角落那扇窗,不同的鬼魂同樣的姿勢看著外麵。


    謝盼兒看著王書言有些好奇:“等洪韶光被審判,你的執念就消了嗎?”


    王書言嗯了一聲,他現在隱約就有點執念消散的感覺,隻是還沒看到洪韶光最後的結局所以才不願意離開。


    等洪韶光結局落定,他大概就要去陰間了,不知道在下麵能不能再見媽媽一麵。


    謝盼兒道:“這即將完成執念的感覺,是不是很快樂?”


    王書言轉頭朝她看去:“你滯留陽間,是心願很難完成?”


    謝盼兒笑著搖了搖頭:“不是啊,大概是因為我就沒什麽心願吧,所以有些好奇你們這些有執念的鬼。”


    王書言有些疑惑:“沒有執念?”


    謝盼兒嘻嘻笑著打開平板:“你看你的風景吧,我玩遊戲了。”


    王書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見她在遊戲裏開始廝殺,便又將目光轉向窗外,看著下麵忙忙碌碌的人群,心裏有些羨慕。


    他以前對未來這兩個字是充滿了期待和迫切的,他想要盡快讓媽媽過上好日子,可惜事與願違,如果有下輩子,他想讓媽媽做他的女兒,他想把這一世沒能給她的好日子全部給她,讓她做個幸福的小公主,而不是操勞的母親。


    管理局裏,洪韶光恍恍惚惚地醒了過來,睜眼看到現代化的房間他還一時間沒能回過神來,那抽打鞭笞在身上的疼痛還殘留在神魂裏,讓他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


    恍惚了好一會兒,洪韶光才想起來城隍爺最後的審判,他陽壽未盡,清算了他身上的罪孽後又遣他還陽,但他前半生作的惡已經夠他在油鍋裏炸幾百個來回了,這些都給他記著,等他死了之後才去受刑。


    之前的洪韶光總覺得最壞也不過是一死,現在他才知道死亡竟然隻是一個開始,他害怕了,也後悔了,可是一切都晚了。


    更不用說他在下麵竟然看到六叔了,六叔被兩個陰差用好幾條鐵鏈鎖著拖拽了進來,還有那陰差長長的審判。


    什麽盜他人壽命,利用遮掩術欺騙陰差,奪人陽壽假死偷生,還有利用命數害人性命,在周以身上都清算出十多條性命的孽債來。


    跟他不一樣的是周以早就是個陽壽已盡的人,所以審判清算了之後就直接被拖去受刑了,根本沒有還陽的機會。


    想到六叔被拖走時看他的陰狠眼神,洪韶光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也是聽著清算才知道,六叔幫他改命根本不是因為他是他唯一的同根後嗣,隻是因為他長壽,早在三十多年前,六叔就已經偷了他三十年的命。


    這次教他做三元陣偷命,也不是為了幫他再次以命換財,而是想要借他的身去替命。


    出了差錯他承擔後果,一旦替命成功,那他就會死,而六叔將延續他的命繼續活著。


    原來六叔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大限做準備,他從頭到尾都隻是六叔的倀鬼,卻還妄想逆轉天命當個人上人。


    被現實和已經知曉未來打擊的生不能死不得的洪韶光,看著昨天帶他回來的那個暮隊,立刻撲過去跪地求饒:“你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願意贖罪,讓我做什麽都可以,隻要能贖罪!”


    他已經從陰差那邊得知他隻剩五年的壽命,等他死了之後就要去地府受刑,如果他自殺,那還會多受五年的刑罰,所以他活又活不能,死又不敢死。


    現在他隻希望能夠在陽間多償還一些,等死了以後少受點罪。


    暮春道:“關於你這些年謀財害命那些事,是你自己招,還是我們去調查?”


    洪韶光痛哭流涕著道:“我招!我自己招!我都認罪,我都認......”


    在他跪地痛哭的這一瞬間,洪韶光的腦海裏突然冒出季南星麵無表情看著他,問他害怕嗎的畫麵。


    所以那個少年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他的未來,才會問他害怕嗎,如果時間能夠重來,他寧願窮苦一輩子,可惜沒有如果。


    周以的死在港城的玄門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震動,周以這人曾經也是攪動過風雲的人物,當年風水大佬楚師還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時,周以就已經是被人前呼後擁的六爺了。


    現在當年的毛頭小子成了一方大佬,徒子徒孫不計其數,那位曾經被他們仰望過的人,卻以那種方式暴斃。


    周以已經沒有親人了,就連徒子徒孫都沒有一個,除了菲傭,跟他賬戶牽扯最多的是一個名叫洪韶光的商人。


    隻不過這個人現在不在港城,他們甚至聯係過去才知道洪韶光已經被抓了,具體為什麽不知道,但顯然這人沒辦法回來為周以操辦喪事。


    楚師知道周以的暴斃肯定是做了壞事遭到的報應,所以他的後事當然不可能為他大操大辦,但畢竟是認識的人,完全不管又有些過意不去,於是讓徒弟買了塊牆碑,小小一個方格,簡單火化後就完事了。


    半山別墅外,季元霆雙手環胸靠在車門上,不時吹過的山風帶起絲絲縷縷的長發。


    身材頎長的青年眉眼冷凝,腕上的手表一格一格走動著,直到一直籠罩在上方的雲層被夜風吹散,大片的月光傾灑下來,等待許久的人眼神瞬間變化。


    一根隱約散發著金光的法繩被拋至半空,季元霆掐動手訣,一張張符從他懷中口袋飛出,凝結成一道巨型大陣。


    符之前牽引的金光在咒術的操控下越拉越大,直到將整個別墅籠罩其中。


    雲層再次翻滾,密布在上空將月光重新遮擋了起來,山風也漸漸變大,將樹林綠植吹得東倒西歪。


    一道又一道靈光通過符文咒術相連,剛剛還算晴朗的天空開始悶雷滾滾。


    轟隆一聲巨響,雷電被召喚了下來,季元霆雙眼微眯,暗道一聲果然。


    這引雷陣並不是召喚就能引下雷電,一定是下方有邪祟之類的東西,想要操控這種大自然的力量,盡管消耗很大,但一旦成功,威力也相當強悍,一切陰邪之物不管埋藏多深都將無所遁形。


    周以這種活了上百年,不止一次逆天換命的命理師絕不可能不留半點後手,盡管陰差勾魂來的猝不及防讓他被抓,但哪怕入了地府,他也定然有本事逃出來。


    他今天來這一趟,為的就是斷他後路。


    雷電劈打,磚石飛濺,坐落在這半山有大半個世紀的老房子裂了牆體,露出根基。


    轟隆的動靜一聲響過一聲,過了許久,陰雲散去,月光重現。


    季元霆輕鬆翻過院牆跳入院內,他原本以為周以會將退路埋在噴泉池中的魚石像下,這裏是一處風眼之地,藏正物能聚氣,埋邪物能化陰。


    沒想到這老東西倒是謹慎,這噴泉池容易被改造,但這別墅的地基輕易不會動,將東西藏在地基之下,倒是不用擔心被人挖出來。


    可惜,偏偏遇到他們赫山弟子,引雷陣放眼整個玄門,會的也隻有三人,他師父,他,還有他師弟。


    踢開堆疊的碎石,季元霆從裏麵挖出雕刻著輪回咒的木盒,他沒有直接將木盒打開,而是將符層層封住,帶著東西離開了現場。


    他的車正往山下開的時候,一輛輛車,包括警車都在往山上開,剛剛那麽大的動靜,這半山別墅也不是周以一家,估計旁邊有住戶報了警。


    第二天港城新聞的頭版,半山別墅遭雷劈,究竟是罪孽難消還是亡魂未散。


    有人看到這個標題很是好奇,這別墅被雷劈了那應該是避雷針不到位,怎麽就跟亡魂扯上關係了。


    點進去一看,好家夥前天暴斃一個百歲老人,昨天別墅就被雷劈了,這老天爺是多容不下他啊。


    港城的玄門圈子看到新聞一個個沉默了,知道周以肯定是因為不幹人事才會暴斃,但人都死了還要劈個雷下來,這幹的究竟得多不是人事天道才會如此不容。


    一時間整個港城玄門圈都開始低調行事,各大學校各個慈善機構迎來了社會愛心人士捐贈的春天。


    季元霆沒有打開木盒,而是將東西帶回了玉蘭,然後直接去了管理局。


    他這兩年很少處理案件,所以管理局來得少,一路過來見到不少生麵孔,程鳶一看到他就笑:“喲,稀客呀,今天吹得什麽風,把咱們季大帥哥給吹來了。”


    季元霆笑了笑:“給你們點了一些吃的喝的,待會兒會送來,記得讓前台去拿外賣,焚化間現在能用嗎?”


    管理局是有一層專用焚化間的,倒不是燒屍體,而是焚化一些陰邪之物,內裏刻有陣法,還有正陽火種,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能燒得一幹二淨。


    程鳶道:“能,今早剛燒了一批已經被陰氣浸染透了的瓷器,你這會兒用倒是不用額外生火了。”


    程鳶說完遞了一張表給他,使用焚化間,要焚化什麽東西都是得做記錄的,可不是想用就能用。


    季元霆熟門熟路填寫表格,一旁的程鳶看他寫的東西眼睛微微瞪大:“周以的一魂一魄?你要燒的是周以的一魂一魄?”


    季元霆搖了搖他手裏的木盒:“裏麵有一塊骨靈石,我如果料得沒錯,周以早在第一次用遮掩術逆天改命的時候,就分離了一魂一魄藏在骨靈當中,為的就是有天能夠有機會東山再起。”


    隻要還有一縷魂魄留存在陽間,即便入了陰間,隻要能找到機會逃脫,周以照樣可以重回人間。


    這就像有的人生魂離體,隻要身體還在陽間,哪怕魂魄去了陰間,因為跟陽間還有所牽連,也能重新回來一樣。


    一旦魂魄跟陽間徹底斷了聯係,那黃泉路就是一條隻進不出的死路。


    至於每年七月十五的鬼門開,能上來的鬼魂也不多,像周以這種滿身罪孽的,根本不可能有上來的機會。


    把填寫完的表格遞給了程鳶,季元霆將要焚燒的東西放進了陣法當中。


    一魂一魄的焚燒,遠在地府的周以自然也能有所感應,此刻他正承受著烙刑,火紅的鐵柱一遍又一遍燙在他的魂魄上,這非常人所能忍受的酷刑他將要承受幾十年。


    等受完刑罰,他還會被推入畜生道輪回十世。


    對於這樣的審判周以並未認命,而是一直尋找著機會想要逃離地府,存放在陽間的一魂一魄是他最後的退路。


    但現在,他能感覺到那一魂一魄正在消散,酷刑加身的他都能忍受得麵不改色,感覺到魂魄消散的瞬間周以這才驚懼恐慌起來。


    為什麽那一魂一魄正在消散,難道是陰差發現了他藏匿的後路,他至今甚至都不知道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著計劃在進行,為什麽一夜之間就翻天覆地了。


    這個洪韶光到底在玉蘭幹了什麽,為什麽會把他牽連至此。


    又是一輪滾燙烙刑襲來,周以也不知道絕了退路的無望,還是受不住刑罰地開始回顧生前。


    他突然想起自己出生小漁村,貧窮破敗,被殖民者當奴隸使喚,他第一次接觸命理,學會的不是轉運改命,而是咒術殺人,那個總是用腳將他臉踩進泥土裏的洋人,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有些東西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殺的第二個人是他的妻子,那個命格極好的女人,她將對方的命格轉移到瓷娃上,人會死,人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但沒有生命的東西就注定永恒。


    他將那瓷娃供奉在祖祠裏,他要壓著那女人的命格旺他一輩子。


    他第三個殺死的人是他的親兄弟,窺伺太多天機讓他命格有缺,在他五十多歲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感到了大限將至。


    可他不甘心,手中握了那麽多錢權,他又怎麽甘心去死,於是他製造了一場意外,用了遮掩之術蒙騙了鬼差,死的是他親弟弟,而他偷運轉命地活了下來。


    再後來他殺了多少人自己都記不清了,擋他財路的,叫囂著正義要為玄門除害的,甚至收錢辦事替人暗殺的,這麽多年早就數不清了。


    三十年前,他再一次感受到大限將至,一個命長但窮的窮小子找到他想要逆天改命,也讓他再得三十年光陰。


    原本這一次他想要脫離這蒼老再也續不上生機的身體,如果成功了,那他就找到了永生的辦法,可惜也不知道是哪一步敗露了,也許這就是天道不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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