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橘色古巴領襯衫的男人肩上扛著攝像機,一邊看顯示屏一邊說:“現在畫麵總算充實了。之前發給我的圖片簡直像個小作坊。”


    薩曼莎站在一邊點頭:“現在這樣看著確實更有溫度。”


    柏然上午去考了場期中小測,到得比較晚,其他樂手們已經在排練室裏了。四個人稍顯局促地肩靠著肩,麵朝鏡頭站成一排,像是四個不太靈巧的人偶。


    反倒是薩曼莎先看到柏然,可眼神中卻很奇怪地閃過了幾絲不坦蕩:“嗨。考試還順利吧?”


    柏然沒直接回答,指指滿架子的唱片:“這是幹嘛?”


    薩曼莎解釋:“隻是一些布景,我們宣發部門的同事需要來拍一點視頻素材,放在樂隊的社交媒體賬號上。”


    扛著攝像機的男人終於露了臉,長條形的臉上留著金色的胡須,朝柏然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可是好假啊。”柏然絲毫沒給人留麵子。


    “假?”薩曼莎想了想:“呃,這些黑膠唱片和碟片都能正常播放的。”


    柏然撇撇嘴:“排練室既沒有黑膠機,也沒有cd機,用什麽播放?一看就知道是擺設吧。”


    薩曼莎和湯姆對視一眼,顯然兩人都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才由薩曼莎說:“公司裏有幾個樣品,我之後帶過來吧。”


    見成員到齊,薩曼莎去反鎖了門,搭上攝像師的肩膀介紹:“這是湯姆,負責拍攝和剪輯樂隊的所有宣發物料;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會一直跟進同步樂隊的項目,大家以後也會經常見麵。”


    湯姆已經把攝像機放下了,抬抬手掌:“大家好,因為今天布景還沒到位,所以我們的日常排練拍攝就移到下次。不過也不用遺憾,昨天樂隊官號上傳了之前形象照的拍攝花絮,大家的鏡頭表現都很不錯哦!”


    湯姆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伸手比了兩個大拇指。


    柏然最近太忙,沒有關注樂隊官號發了什麽。其餘四人已經看過了視頻,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目光下意識都聚在柏然身上。


    柏然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怎麽了?”


    四個人都不說話,又齊齊看向薩曼莎,像是在征詢許可。


    柏然才不等薩曼莎表態,直接拿出手機自己找出視頻來看。


    說實話,柏然完全不記得拍形象照那天還有人拍花絮。他們待機的時候有別的藝人在用攝影棚,柏然以為攝像機在拍別人,所以一點表演意識也沒有。


    可按說,那天發生的事情柏然總記得的;但現在看著這條視頻,卻好像記憶被黑客入侵篡改了一樣。


    拍集體照的時候,謝桑榆明明正眼都沒瞧過他;可在鏡頭裏,每一個柏然悄悄斜開目光的畫麵,都會接一個謝桑榆偏過頭微笑的鏡頭。


    工作人員在調整謝桑榆露背襯衫的係帶的時候,柏然隻是朝同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可那個眼神卻被放大、拉長、配樂,像是他盯了很久似的。隨後鏡頭一切,畫麵變成謝桑榆綴著係帶的裸背,還有他發現鏡頭時的粲然一笑。


    評論區自不必說,所有人都覺得柏然被謝桑榆迷得暈頭轉向;甚至頂掉了幾條“期待辛西婭”的評論,最高衝到第五條。


    柏然看得目瞪口呆,眉頭緊鎖,久久沒能說出話來。


    湯姆有些忙亂地摸摸頭發,解釋:“炒cp是一種非常常見的藝人營銷手段,沒有什麽惡意。尤其做團體的營銷,或多或少都需要這種方式的;你看,效果是不是很好?”


    傑西卡縮著脖子小聲開口:“那個……其實主要是,他倆那天正好鬧得比較僵,平時也不怎麽……被剪成這樣就有點……”


    薩曼莎接上傑西卡的話,深吸了口氣看向柏然:“柏然,你介意團隊這樣營銷嗎?”


    柏然把頭抬起來,沒有立刻回答薩曼莎,而是扭頭看向謝桑榆,問:


    “你介意嗎?”


    謝桑榆稍稍怔了一下,搖搖頭:“我已經習慣了,跟誰我都不介意的。”


    柏然於是轉回頭去看向薩曼莎:“我也不介意。這種視頻又沒有人會當真,大家隻是看個樂子,對吧?”


    薩曼莎有些訝異,柏然直接說出了她準備說的台詞。


    原先那個像小學生一樣跟謝桑榆慪氣的人,現在麵對這種程度的“歪曲剪輯”,居然還能保持智?


    湯姆不明就裏,很高興地一拍手掌:“感謝解!太感謝了!”


    沒等柏然說出“不客氣”,手機裏的視頻率先播到了下一條。


    二十分鍾前,官號更新了同步樂隊的新曲預告;就是當初和形象照片一起拍的錄音室live。柏然本想順手關掉,可聽了兩個小節就發現不對,皺著眉抬頭看向薩曼莎:


    “等等,這一版不是我們編的吧!”


    薩曼莎抿抿嘴唇,點了一下頭:“嗯。是公司找編曲師做的那一版。這個選擇是公司開會商討決定的。我有轉達樂隊成員們的想法,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考量,最終還是定了這版。”


    柏然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全身的肌肉都被凍住了,隻有下頜輕輕顫抖著。


    其他隊員們大概已經看過了那條預告視頻,已經過了驚怒的階段,聽完薩曼莎的話,表情也隻是淡淡的。


    同步樂隊不是藝術,是商品。從一開始加入樂隊的時候就明確過的。比起憤怒,更需要考慮作為商品有沒有憤怒的資格。


    可柏然已經顧不上抑製憤怒了,他幾乎要爆炸了,臉頰都漲成淺紅色:“不是……那有沒有人想過,這種編曲那個編曲師自己怎麽不發啊?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把這種垃圾放在作品集裏吧!


    “樂隊版的《as chocte》是我們大家的作品,我們的名字要一輩子寫在下麵,至少我們該有否決的權利吧?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一坨狗屎下麵,這是多過分的要求嗎?”


    “噗嗤——”丹尼爾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忙收住。


    “請注意你的言辭,柏然。”薩曼莎的臉色冷下來,眼神深邃:“公司請編曲師也是花了錢的!對方的作品起碼是經過市場驗證的,沒有你說的那麽不堪。樂隊自己編的那一版太冒險了,公司不能預估發行效果,所以才沒有用。


    “再退一萬步講,除了辛西婭,樂隊成員都隻是moon的雇員而已。合同上沒有說發行作品的選擇要跟成員協商,說難聽點,我根本沒有義務在這裏解釋公司的決定。


    “我希望我們各司其職,彼此配合;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不要發沒有意義的火。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好嗎?”


    柏然張了張嘴,扭頭避開了薩曼莎的直視。


    薩曼莎將柏然的肢體動作解為妥協,不再繼續吵下去。


    樂隊開始排練。


    柏然向大家展示了之前修改過的總譜,解釋自己每一處批注的意思。隻是這些話接在薩曼莎的話後麵,難免顯得很淒然。


    大家都明白了,他們現在做的事情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些改動全是公司口中“未經證明”的東西。五個人在這裏熱火朝天地討論、滿頭大汗地排練;費盡心思產出的成果,到時候很有可能和汗水一起蒸發掉。


    反正不管努不努力,最後的結局仍舊是表演自己不喜歡的歌曲;那又何謂折騰這麽一遭呢?


    雖然沒人這麽直接地說出來,但今天的排練氛圍明顯不一樣了。大家隻是按部就班地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樂器,別說交流,就連眼神接觸都很少。


    到了定好的結束時間,五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開始收拾東西。沒有一個人提議再多排練一會兒,大家就這樣像灰塵一樣散掉。


    柏然故意動作很慢,想要留到最後自己待一會兒;可偏偏謝桑榆很沒眼色地一直站在門口,固執地等他一起回去。


    “心情不好?”


    謝桑榆仰頭看著太陽剛落的灰藍色天空,問得頗無對象感。


    柏然扭頭看了一眼謝桑榆,又快速地將頭轉回去:“還行吧。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謝桑榆不置可否,轉而又問:“總譜改了多久啊?我看你做了好多批注。你最近不是很忙嗎?還有時間做這些?”


    柏然輕笑一聲:“是啊,我居然還為了排練不順利擔心,在這麽忙的時候抽空弄編曲。明明一開始隻是因為樂隊排練有錢拿而已,現在頭上多了一頂隊長的帽子,還真把它當回事了……”


    分明已經做好了當“音樂民工”的覺悟,給什麽彈什麽就夠敬業了,幹嘛給自己找麻煩呢?事少錢多不好嗎?


    原本進樂隊也不是為了創作什麽“不朽的作品”,現在又故作清高地說要對作品負責。前後矛盾到這種程度,多荒謬。


    空氣裏浮著來自海洋的濕意,柏然覺得鼻子發悶,重重地吸了兩口氣。


    “我覺得現在反而很好,”柏然接著說,即使謝桑榆並沒有問他:“什麽也不用擔心了,什麽也不用管了。moon的團隊裏有那麽多人幫忙做事情,我顧好自己的績點、管好自己的錢包就夠了。多輕鬆!”


    輕鬆嗎?謝桑榆抿抿嘴,偏頭看柏然的臉,並未從他蹙起的眉心和沉重的呼吸裏看到一點輕鬆的影子。


    “柏然,你想喝酒嗎?”


    “不是……我真的沒有不高興!我有什麽好不高興的?我巴不得……”


    “是我。”謝桑榆打斷柏然:“是我心情不太好,我想喝酒。”


    柏然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向謝桑榆。


    謝桑榆的語氣像雲朵,輕柔溫和:“是我想喝酒,你可以陪我嗎?”


    【作者有話說】


    桑榆是一款很貼心的小貓呀!


    另外還要說,真的非常感謝追讀訂閱的寶貝們,超超超超愛你們!


    第27章 6.桃紅啤酒


    學校外麵不遠就有一家7-11,柏然和謝桑榆去買了酒。


    正在付錢的時候,外麵冷不丁下起了雨。從聽見雨聲到地麵濕透還不到半分鍾,急得像是在趕死線。


    收銀台後的兼職小哥吹了個口哨,看看柏然和謝桑榆:“要再買把傘嗎?”


    小哥指指貨架旁邊的一個圓筒,裏麵裝著幾把塑料長柄傘:“隻剩這種了。”


    人可以淋雨,但是吉他不行。柏然見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還是買了。


    兩人從便利店出來。


    謝桑榆見柏然準備撐傘,便非常自然地靠到了他旁邊,肩膀貼上柏然的肩膀。


    柏然的動作一頓,借著側身的動作悄悄後退了一小步:“你的衣服不是有帽子嗎?”


    謝桑榆一把拿過柏然手中的傘撐開:“哎呀別那麽小氣啦!酒都是我請的,傘就一起撐吧。”


    謝桑榆支起了傘,把左半邊的空間空出來,等著柏然走進來。


    那把傘就是正常單人傘的大小,擠進兩個成年男子很勉強。


    柏然將背上的吉他背在前麵,小心地走進傘底;下意識想抓住傘柄的時候,發現謝桑榆的手已經握在那裏了,又匆忙將手收回來,放在身前的吉他包上。


    柏然左邊的肩膀全在傘外,右邊卻固執地跟謝桑榆保持著一拳距離。謝桑榆等了許久,柏然也沒有要靠近一點的意思。


    “你來撐傘吧,別讓雨淋著吉他。”謝桑榆把傘柄交到柏然手裏,將柏然手裏的啤酒換成自己拎著:“走吧!”


    天色已經暗下來,街邊的橙黃色路燈在雨聲裏亮著。


    柏然邁出遮雨棚的瞬間,謝桑榆伸出手,挽住了柏然撐著傘的那條手臂。


    柏然整個右半邊身體都緊了一下,卻聽謝桑榆問他:


    “不介意吧?”


    兩條胳膊重疊交叉在一起,距離太近了。柏然聞到了一種陌生的,類似牛奶香皂的味道。沐浴露?洗衣液?上次背謝桑榆回家的時候,好像還沒有這種味道的。


    “啊?”柏然的思緒飄遠了些,才記起要回答謝桑榆的問題:“啊,沒有,我不介意的。我隻是不太習慣,我很久沒跟人撐同一把傘了。”


    “是嗎?”謝桑榆覺得很新奇,追問:“為什麽?倫敦應該經常下雨吧?沒有忘記帶傘,要跟其他人一起走的情況嗎?”


    “我們從宿舍去上課時有著裝要求,會戴帽子,遇到小雨的話不用打傘。如果雨很大,大家儲物櫃裏基本都有傘。就算沒有,教學樓一層也有流動的公用傘。我們不允許兩個人撐一把傘的,被禮儀老師看到會被罰抄寫。”


    “所以你是第一次跟人撐一把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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