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排練室,還剩兩分鍾到約定時間的時候,辛西婭和丹尼爾才一起過來。


    辛西婭先給大家看了一條視頻,是謝桑榆給樂隊投的視頻資料,他對《as chocte》的重新編曲。


    五個人圍湊在一起,看著辛西婭手中的平板電腦。視頻畫麵被分成四格,分別是鍵盤,吉他,貝斯和打擊樂;隻有辛西婭的人聲部分沒有改變,其他器樂全部按流行搖滾的風格重新編排。鍵盤的間奏、吉他的solo,甚至鼓的加花全都考慮了進去,每一軌都有自己的巧思。


    “桑榆很厲害啊!”傑西卡看完後有點驚訝:“簡單但有亮點,比原曲的風格更幹脆。改過之後瞬間就有樂隊的感覺了。”


    丹尼爾撇撇嘴:“但貝斯有點太簡單了,我彈的話可以彈得更好。”


    辛西婭轉頭問謝桑榆:“桑榆學貝斯應該沒多久吧?”


    “是,兩年前才開始學。”謝桑榆說。


    辛西婭把手中的平板電腦合上,說:“《as chocte》大家應該都聽過的,我們需要給這首歌重新設計一版樂隊編曲,之後放在樂隊的出道專輯裏。今天大家先一起jam一下,彼此碰撞碰撞靈感,看看有什麽可以寫進編曲裏的。可以嗎?”


    其他四人點頭同意。


    大家基本都隻是第二次見麵,才剛認識的狀態;對彼此的風格和偏好全然不了解。對樂手來說,jam一下,就是最直接、最快的彼此了解的方法。


    因為沒有固定的曲譜,沒有嚴格的強弱標記,大家彈奏隻是憑“感覺”,憑自己對歌曲和旋律的解,用下意識的,自己最熟悉最擅長的彈奏表現出來。


    有些人在jam中喜歡強勢的表達,喜歡做毫無爭議的主角;有些人喜歡溫和一些,做承托和配合的角色,在樂曲露出空隙的時候適時填補。當然,這也跟樂器的種類有關,像貝斯和鼓這種節奏屬性比較強的樂器,雖然也能在合奏中展現精彩的段落,但當主角的情況並不算多。


    柏然和這把新gibson還在蜜月期,正是抱著吉他愛不釋手的時候,加上爵士樂本就有即興的傳統,jam的時候,吉他的聲音總能一次一次衝出音牆,主導著樂曲的情緒走向。


    辛西婭的人聲進來後,吉他收斂鋒芒,也基本回到節奏支撐的範疇;器樂上就隻剩鍵盤可以增添色彩。


    原本這就該是謝桑榆發力的部分,每個樂句的停頓都是鋼琴可以冒頭的機會。但謝桑榆的演奏很平靜。雖然沒有完全按照原曲的和弦來,但本質上,隻是在拆解流行音樂中的“萬用和弦”,按照最舒適的聽感發展下去。


    不能說不好,流行音樂中很多人在正式單曲裏也這樣做;但也絕對稱不上很出彩。像是純淨水,確實有解渴的功效,卻很難讓人誇它好喝。


    但謝桑榆一如既往地,依舊很穩定,充當著“水能載舟”的作用,並無不妥。隻有柏然,因為見過謝桑榆前一天的表現,所以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不在狀態。


    柏然很多次朝謝桑榆看,給他遞眼神讓他專注;但謝桑榆總是低著頭,狀似無心地避過去。


    大家來來回回jam了幾遍,一起回顧、記錄精彩的部分;邊彈邊討論該怎麽發展、打磨這些細碎的靈感。就連吃飯的時候也在討論。樂隊熱火朝天地排練到晚上七點,丹尼爾到了要去兼職的時間,排練才結束。


    “什麽時候餐廳老板也能給我五十刀每小時就好了……”丹尼爾一邊收拾樂器一邊歎氣。


    辛西婭忍不住嗤笑一聲:“那他沒幾天就得破產了。”


    “哼哼,”丹尼爾幹笑兩聲,舉起自己手腕上的勞力士晃了晃:“破產怎麽了?我買完這塊表的瞬間已經破產過一次了。”


    傑西卡忍不住搖頭:“真不知道那表有什麽好的……”


    丹尼爾不樂意了,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把那片圓形的表盤舉到傑西卡眼前:“這可是遊艇名仕!你不覺得這個黑金配色,還有這個皇冠圖標,處處都透露著與眾不同的貴氣和豪氣嗎!”


    傑西卡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鼓了鼓腮幫子,誠懇地說:“倒很像青蛙的爪子。”


    “什麽?!”丹尼爾幾乎要跳起來。


    大家哈哈大笑。辛西婭好容易忍住笑,朝眼睛冒火的丹尼爾招手:“快點兒,再不走就算我開車送你也要遲到了。”


    丹尼爾權衡兩秒,氣鼓鼓地瞪了傑西卡一眼,還是先跟著辛西婭離開了。


    謝桑榆是鍵盤手,走的時候不需要什麽東西;見辛西婭和丹尼爾離開,謝桑榆也笑著朝柏然和傑西卡揮揮手:“我也先走了。”


    “嗯!拜拜桑榆!”傑西卡也笑著跟謝桑榆揮手。


    柏然有點愣神,頓了一下才說:“要一起回宿舍嗎?”


    “哦——”傑西卡不懷好意地拉長語調:“還真和好了?合著現在就我一個人要單獨走啊。”


    謝桑榆輕輕笑了笑,看著傑西卡說:“需要的話我陪你走也可以,我沒那麽快回宿舍。”


    “我開個玩笑而已啦,”傑西卡催促地擺擺手:“你快走吧,別管我了。”


    “好,那下次排練再見。”謝桑榆仍舊微笑著,朝蹲在一旁收吉他的柏然點點頭,先離開了。


    柏然莫名有些不安,回身看傑西卡:“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謝桑榆有點不太對勁?”


    “沒有啊。”傑西卡說得幹脆:“反倒是問出這個問題的你,對我來說更不對勁。”


    柏然怔了一下,眼睛無措地眨了眨。


    傑西卡說得沒錯,他和謝桑榆雖然不再是“不共戴天”的關係,但也絕對沒有到可以相互關心的程度。


    柏然說不清自己是怎麽想的。為何能從謝桑榆別無二致的笑容裏看出端倪,為何能聽懂他情緒內斂的演奏,又為何會抓住這些細枝末節不放,沒來由地擔心起他來。


    或許僅僅因為他是謝桑榆。柏然可以記恨他,可以討厭他,可以原諒他;卻無法不在意他。


    柏然忽地站起來:“傑西卡,你走的時候記得關好門,我不把吉他拿回去了。”


    話音未落,柏然已經邁開大步奪門而出。傑西卡回答“好”,被柏然遠遠落在了身後。


    【作者有話說】


    投喂海星即可加速柏然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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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我今晚會喝醉,拜托你了


    下午六點半,舊金山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黃昏含著最後一絲未盡的橘色,掛在西北方的地平線上方。


    校園裏稀稀落落地散布著被拉長的人影,或形單影隻,或三兩成群。身體的輪廓被勾上了淺淺的光邊,麵目大都看不真切,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模糊的。


    柏然的雙腳順著人流,帶著他朝學校外的方向走。街道華燈初上,商鋪的櫥窗裏照射出顏色不同的光,落在經過的每個人身上。


    柏然下意識踮起腳尖,眼睛茫然又忙碌地環顧著,企圖在一片模糊的身影中找到熟悉的人。


    不遠處一間披薩店亮起招牌,紅色的串燈下站著很多排隊等餐的人。似乎為了避讓人群,一個背影稍稍側了身。淺淺的紅光落在他的眼睛裏,像彗星一樣掃過他的鼻尖;很快又消失了。那人重新轉回臉,隻在柏然的眼睛裏留下一個後腦勺。


    柏然卻已經認出了他,心口一鬆,前進的方向堅定了起來。


    謝桑榆穿著排練時的牛仔外套,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耳朵裏塞著無線耳機,在人行道上安然無聲地走著。


    柏然跟到了謝桑榆身後,相隔不過三五米的位置,不敢再靠得更近。如果被謝桑榆發現,問他為何會出現,柏然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原因。


    因為不安?因為擔心?覺得他狀態明顯不對,擔心他會出事?


    還是因為好奇?因為討厭?因為就算和解了也還是在意,所以不想錯過每一個可能讓他丟臉的瞬間?


    這是柏然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問題。


    柏然覺得自己的喉嚨發幹,或許是一路走得太快,胸口的心跳直頂到了嗓子眼。


    黃昏時間看什麽都不真切,像在將睡未睡的夢裏;每次閉上眼睛又睜開,都覺得世界的色彩在變化。


    直到下一次睜眼的時候,柏然的視野中沒了謝桑榆的蹤影。


    這一段街道人並不多,除了零散奔走的行人,就是街角靠臥著的流浪漢。


    旁邊的店是一家精釀啤酒餐吧,靠街道的牆麵開了兩扇不小的窗戶,從玻璃裏看進去,裏麵隻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客人。


    柏然逐漸焦躁起來,眼睛漫無目的地亂瞟。街角的流浪漢眼神渙散,撥開髒亂打結的頭發,扶著牆根站起來,徑直朝柏然走去。


    柏然嚇了一跳,情急之下,一步邁上了店門口的三級台階,“嘩”地推開餐吧的棕色木門,躲了進去。


    流浪漢沒有再跟進來,彎著腰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繼續向前走了。


    “喂。”


    謝桑榆斜倚著牆,就站在餐吧的第一扇窗戶和木門之間的地方,平靜地望著尚且驚魂未定的柏然:“找我嗎?”


    空氣裏飄著啤酒特有的麥芽香,暖黃色的燈光分隔出與室外完全不同的氣氛,客人們端著大杯裝的啤酒,與同桌的朋友湊近談笑著,沒人在意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柏然喘了口氣,看了謝桑榆一眼,沒說話,自顧自地走去一張空桌子邊坐下。


    謝桑榆跟過去,坐在柏然對麵的位置:“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柏然抽出桌邊立著的菜單,低下頭翻看:“這麽顯而易見的答案,我有必要回答嗎?。”


    謝桑榆訝然,低聲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那……今天還要請客嗎?”


    柏然把攤開的菜單轉了半圈,朝謝桑榆推過去,很不客氣地表示:“請不起了。”


    謝桑榆大致翻了兩下,點點頭:“也是。你都追來找我了,這次就我來請吧。”


    柏然不服:“什麽叫我追來……”


    “還是你來請?”


    柏然語塞,老老實實地不再回嘴。


    謝桑榆隻看了酒水區,在兩款精釀中糾結。服務生簡單介紹了兩款酒的風味,謝桑榆更無法取舍,決定都點過來。


    柏然暗暗咋舌,隻點了一份薯條,一份雞米花。


    “你不喝酒?”謝桑榆挺稀奇。


    柏然張了張嘴,搖搖頭:“今天不太想喝。”


    如果謝桑榆喝醉的話,他要負責將人安全帶回去。兩個人裏,至少得有一個人清醒著才行。


    但這些柏然懶得解釋,他也不覺得謝桑榆會願意聽。


    店裏人不多,音響質量也一般。背景音樂聽起來模模糊糊,隻能辨出混雜在周圍人交談聲中的,軍鼓的碎拍。


    精釀啤酒都是現成的,謝桑榆點的那兩杯很快便端了上來。


    謝桑榆把兩杯酒湊在鼻尖聞了聞,端起其中一杯,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液麵眼看著就下去了一寸。


    “喝慢一點,”柏然忍不住提醒:“本來就沒吃東西,喝這麽快很容易醉的。”


    謝桑榆頗不在意地笑笑:“啤酒而已,跟水一樣。”說完,接著端起另一杯,又喝了兩大口下去。


    柏然忍不住小聲歎氣,看謝桑榆的心情就像是看自己年幼且不懂事的侄子。想到幾小時後即將拖著人回宿舍的畫麵,柏然現在已經開始覺得心累,忍不住端起自己手邊的白水一飲而盡。


    謝桑榆看柏然的杯子空了,便很自然地端起一杯啤酒,給柏然的杯子裏倒:“隻有我一個人喝酒好奇怪,你也嚐嚐。”


    啤酒杯比較深,不太好倒;謝桑榆已經足夠小心了,但還是把一半撒在了桌麵上。


    柏然忙去抽紙巾盒裏的紙巾,手忙腳亂地擦幹桌麵:“別折騰了,你一個人喝就行了。”


    謝桑榆很堅持,兩手扶著巨大的啤酒杯,抬抬下巴朝柏然的杯子示意:“好歹嚐嚐嘛,好喝的。”


    盛水的杯子沒那麽大,謝桑榆倒了半杯。柏然不喝,謝桑榆就一直盯著他。


    柏然實在沒辦法,像吞藥一樣,仰頭把杯子裏的酒全喝下去。


    “嚐出味道了嗎?”謝桑榆笑著問。


    柏然眉頭緊皺,手裏的杯子死活不再放上桌麵,生怕謝桑榆又要倒另一杯讓他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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