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全然沒有了剛進門時又酷又拽的勁兒,現在就連說話都有些心虛,梗著脖子負隅頑抗地控訴:“不是……就這麽一件事,你們有必要笑成這樣嘛?”


    “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排練房又爆發出新一輪的笑聲。


    “好了好了,”薩曼莎笑著擺了個停止手勢:“我之前說過今天我們的對話要保密對吧?丹尼爾你放心,保密範圍也包括這個關於groupie的問題。”


    男孩並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而鬆口氣,臉上反而更氣鼓鼓的了。不過這個小插曲也讓氣氛回暖了許多,大家都不像最初見麵時那樣僵硬,姿勢表情都隨意了些。隻是傑西卡還記著一開始柏然和謝桑榆的狀況,擔心兩人又哪句話沒說到一起去,眼神有些緊張地交替落在他們身上。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薩曼莎的眼神又慢慢銳利起來:“我想提前確認一下,在場的大家有誰正在談戀愛嗎?”


    大家都略顯詫異,但還是坦誠地回答了。柏然和謝桑榆都是才到美國沒多久,感情生活上異常幹淨。傑西卡和辛西婭也說已經單身了很久。至於丹尼爾,純潔得還沒開竅,感情根本不是他考慮的問題。


    謝桑榆追問了一句:“公司是不希望樂隊成員談戀愛嗎?絕對禁止?”


    薩曼莎轉了轉眼睛,解釋道:“也不是絕對禁止。隻是,moon非常重視這次的樂隊企劃,所以同步樂隊需要絕對的安全穩定,團隊成員之間不能有潛在的矛盾和裂隙。


    “外部的危機我們可以做公關,起碼會有應對的辦法;但內部的危機沒這麽簡單,就算能修複,成員們也很難再齊心了。尤其感情糾紛,更複雜。愛上同一個人,隨時隨地爭風吃醋;或者隊內戀愛,鬧脾氣的時候影響正常排練演出。搞音樂的多少都有點藝術家脾氣,這兩種情況都是給日後埋雷,誰知道哪一天就爆了。所以我是很不支持的。


    “其他情況倒沒什麽問題。不過如果你們的感情狀況有所更新的話,記得及時告訴我,好讓我先有點準備。”


    “哎,”辛西婭拍拍坐在她前麵的丹尼爾,有意開他玩笑:“聽見沒?什麽時候對女孩子動心了記得報備,別藏著掖著不好意思。我不會告訴你爸媽的!”


    丹尼爾的臉紅得像煮熟的龍蝦,惱怒地轉過頭:“關你什麽事?我又不可能喜歡你!”


    辛西婭睜大眼睛:“哎你這小孩……”


    “薩曼莎,”丹尼爾決定不睬辛西婭,比薩曼莎還要著急地推進度:“我們簽完合約是不是就能走了?我一會兒還要回市區的餐廳上班的。”


    “哦,你急著走嗎?”柏然匆忙開始在吉他包裏翻找簽字筆:“我上午的課還沒正式請假,我也先簽字吧……”


    謝桑榆也把合約翻到末頁,打開筆蓋準備落筆。


    薩曼莎吐了口氣:“柏然、謝桑榆,你倆先別急著簽字。先把你們倆的問題清楚了,再說其他事情也不遲。”


    柏然和謝桑榆同時愣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對方看去;眼神交匯時,又像看到髒東西一樣瞬間把目光移開。


    柏然動了動喉結,試探地問問:“是因為我們不是美國籍,所以還有別的程序要先走嗎?”


    “不。”薩曼莎搖搖手中的筆,看著分坐在排練室兩端的兩人,有些無奈地沉了沉肩膀,說:“是你倆的私人問題。你們準備把私人矛盾帶到樂隊裏嗎?


    “我說過,樂隊內部需要絕對的穩定。可兩個相互討厭的人,怎麽心平氣和地一起工作呢?”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為什麽,寫這章的時候感覺超級有沉浸感,好像是我要進樂隊一樣(做夢中...


    第11章 幼稚但挺痛快的


    同步樂隊雖說要走校園樂隊風格,內核卻全然不似校園樂隊。與其說像一個因為熱愛聚起來的興趣小組,它更像一個經過多方考量、謹慎組建的新項目組。


    薩曼莎不講情懷,不講什麽高尚的精神追求;她像一個非常傳統的業務部門經一樣,直截了當地問大家對樂隊有什麽期待,想從樂隊中得到什麽切身的利益。隻有大家都坦誠說出自己的欲望,她才好對應地給出激勵。


    樂隊不是藝術,而是商品。既然薩曼莎已經這樣說了,大家就也都很配合地沒再扮演藝術家,轉而換上了生意人的麵貌。


    柏然是第一個開口的,他坦言自己需要一個賺錢的途徑,以支撐他在bc音樂學院繼續學習。


    傑西卡隨後說,她家是開公司的;雖然對她的職業發展不怎麽約束,但不允許她無所事事。所以迫於家庭壓力,大學畢業後需要給自己找點事做,否則就會被安排一個更討厭的工作。於是她病急亂投醫,把同步樂隊當暫時的“收容所”。


    謝桑榆則把話說得很隱晦,說他主要是欣賞辛西婭的音樂,想抓住跟辛西婭合作的機會,順便提升自己。但至於是提升自己的“能力”,還是提升自己的話題度、名氣、咖位;不用謝桑榆明說,在座的人都不糊塗。


    隻有丹尼爾講出的由最清高。他說他升入波士頓大學前有一年gap的時間;因為在西班牙餐館打工太無聊,所以進樂隊玩玩打發時間。不過沒等他清高幾秒,辛西婭就抓住他露出的手腕揭穿了真相——丹尼爾要還他的勞力士手表的分期。


    丹尼爾怒視了辛西婭一眼,但是也沒反駁。找柏然借了筆簽好字,就說一會兒還要去上班,先離開了。


    同步樂隊的第一次會議就此結束。丹尼爾走之後,傑西卡也接著一溜煙走了。辛西婭跟柏然和謝桑榆分別打了招呼,等薩曼莎收拾好東西一起離開。


    排練室裏安靜下來,牆上細窄的窗戶無聲地透著陽光。柏然背上吉他,謝桑榆好被拉來當凳子的箱鼓;準備離開時,兩人又一次對上了彼此的目光。


    原本以為會一切順利的簽約過程,卻因為他倆太過明顯的彼此厭惡出了差錯。柏然想說點什麽,可張了張嘴,又覺得跟謝桑榆也沒什麽好說,握著吉他包帶子的手緊了緊,低了頭。原本尷尬交匯上的目光,又這樣尷尬地分開了。


    樂隊課遲到了太久,柏然決定幹脆不過去了,背著琴往宿舍的方向走。


    謝桑榆大概和柏然同一個想法。兩人擁有相同的目的地,走的也是同一條路,卻絲毫無法給人一種“結伴同行”的既視感。


    謝桑榆戴著太陽鏡,手插在黑色牛仔褲的口袋裏;看似走得悠閑,卻始終謹慎地保持在柏然的兩米半徑之外。


    直到進了電梯,半徑距離不得不縮小;兩人才像是意識到對方的存在了一樣,彼此對視了一眼,由先進電梯的謝桑榆按住開門鍵,柏然隨後跟進來。


    這會兒並不是上課前的時間,樓道裏靜得腳步都有回聲。宿舍電梯沒有其他人用,兩個人站在轎廂裏,被四麵鏡麵圍困住,不論前後左右都有對方的身影,完全無法躲避。


    柏然覺得渾身都有點不自在,別開臉清了清嗓子,問:“不按樓層嗎?”


    謝桑榆做了一個稍有些重的呼吸,抬手按了電梯按鍵,電梯隨之開始上升。


    “喂,”謝桑榆摘下太陽鏡掛在領口,把臉轉向柏然的方向:“我們聊聊?”


    謝桑榆的表情算不上友善,但也稱不上壞,起碼在他自己看來沒什麽挑釁意味。


    柏然卻沒領情,隻冷笑一聲:“周圍有人的時候我就是‘柏然同學’,沒人的時候我就是‘喂’。原來如此。”


    謝桑榆忍不住重重翻了個白眼,深吸了口氣:“柏然同學。我真的沒想跟你吵架,可你有必要這麽斤斤計較嗎?”


    電梯門打開,樓道的牆上寫著16f,但謝桑榆和柏然的宿舍樓在12層。柏然抬頭的時候稍稍怔了一下,扭頭看向謝桑榆:“不是來吵架的?那幹嘛上頂樓?”


    謝桑榆已經無謂辯駁了,因為他現在也無法保證自己不會跟柏然吵起來。


    謝桑榆幹脆破罐子破摔:“所以你來不來?”


    “說得像誰不敢似的。”柏然當即轉身,大步朝天台的入口走去。吉他包蹭到了謝桑榆的衣角,“咻”地一下。


    謝桑榆不由自主地稍稍後退了半步,撇嘴搖了搖頭,跟在柏然身後走過去。


    天台是宿舍的公區,擺著幾組彩色的長條桌椅;加之舊金山本就西麵朝海,傍晚的時候經常有人上來看落日。但這時候正是太陽毒辣的時候,天台被曬得幾乎燙腳,上麵連蚊蟲螞蟻都不會出現。


    天台上沒有遮陽的頂棚,隻有靠牆的一麵有小片陰影。雖然全部桌椅都沒有人坐,柏然和謝桑榆還是很默契地,雙雙擠在了那小片陰影下。


    “喂……”


    謝桑榆忽然停頓了一下,想起了什麽,改口道:“柏然同學,你到底為什麽對我那麽大意見?自從上次你中午找來,說我在宿舍炒菜影響到你了,我之後再也沒有在午飯時間開過窗戶了,對吧?我捫心自問,做到這種程度足夠了吧!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柏然舔了舔後槽牙,把頭轉向謝桑榆的方向:“拜托,宿舍每一層都有公共廚房,又沒人逼你要在房間裏做飯。既然你非要在房間做飯,那這個行為帶來的影響和後果本來就該你承擔。不開窗戶本來就是你應該做的,這是起碼的公德!我不舉報你就不錯了ok?”


    “舉報?”


    謝桑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越來越壓不住語氣裏的怒意:“不是……你有必要這麽小氣嗎?


    “做中餐本來就油煙大,去公共廚房會觸發煙霧報警的。我也沒奢求你能諒解我想吃中餐的心情,所以當時你找來的時候,我什麽都沒解釋,直接道歉說以後不會了。


    “但是……舉報?柏然,都是華人,你一定要這麽刻薄嗎!”


    柏然聽得冒火:“糾正一下,我不是華人,是華裔。我在英國出生,在英國接受教育;中學上的是寄宿學校,每天吃的都是西餐。最多就是偶爾泡一碗亞超買的泡麵當宵夜,如果這也算中餐的話,我沒覺得它油煙有多大!”


    謝桑榆愕然:“所以你真是因為這事才討厭我?不是吧柏然,就因為這麽一件事?你不覺得自己真的很幼稚,很斤斤計較嗎?”


    “我幼稚?!”柏然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評價,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你一個在酒吧上台給女孩唱情歌的人,有什麽資格說我幼稚!而且那首歌寫得那麽簡單,和弦那麽公式化;也就騙騙外行人了。我居然跟你這種人在同一所學校?簡直丟臉!”


    謝桑榆脾氣再好,聽到這麽過分的話也該生氣了;皺眉厲聲道:


    “喂柏然,人身攻擊就沒意思了吧!你覺得我就很喜歡你在同一所學校嗎?我們現在是要解決問題,你這樣發泄情緒有幫助嗎?


    “今天在排練室我沒打算跟你一般見識的,是你先找茬才變成這樣!你要是願意在別人麵前忍一忍,裝裝樣子,維持一下表麵和諧;我們哪至於現在還簽不了合約!”


    柏然氣得頭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憑什麽要我忍?上次樂隊課你用手機錄我,我已經沒跟你計較了。還有上上次新生派對,你跟別人視頻的時候叫我過去,攝像頭還拍著我,你也沒征求過我的同意吧!照你說的,我就該一直忍著,讓你永遠按自己的意思來唄!”


    謝桑榆瞪大了眼睛:“可……可是你也沒告訴我你這麽排斥啊!怎麽能這麽不講道!”


    柏然冷笑:“我表現得還夠不明顯嗎?是你隻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解自己想解的;大腦隻會接收對自己有利的信息,再用飽含偏見的視角指責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網紅當久了,真以為世界上所有人都得捧著你?”


    謝桑榆徹底震驚了。


    這段對話轉向了他根本無法預料的方向,原本預想的友好破冰、解開心結的情節完全沒發生;反而變成了火花四濺的熱戰現場。


    謝桑榆想不起來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急眼的,一來一回之間,話越說越難聽;意識到的時候,他和柏然都儼然擺出了你死我活的氣勢。


    謝桑榆覺得胸口那座死火山活了起來,滾燙而有力的岩漿一下下衝擊著薄弱的防線;心跳又重又快,幾乎要把他所有的智掀翻過去。


    “喂!”謝桑榆瞪著眼睛看著柏然:“你以為隻有你在忍嗎?


    “中午陽台那麽熱,好不容易做好飯準備吃了,結果莫名其妙被罵得劈頭蓋臉;我有還嘴嗎?晚上出去玩,總算不那麽鬱悶了,又被人當眾鄙視音樂品味;我有當場翻臉嗎?第二天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想借著機會跟你示好,緩和關係;結果你直接無視我!


    “柏然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就你委屈?根本不站在別人的角度想問題,所應當地認為別人占了所有便宜?你太自私了!”


    柏然稍稍愣了一下。他以為謝桑榆隻會暗地裏玩一些惡心人的手段,還從沒想過謝桑榆也會像點燃的炮仗一樣發火。


    但這點停頓隻持續了一瞬,柏然很快也大聲回應:“是!我是自私,我是隻在乎自己;但也好過你隻想著做給別人看!我倆就是合不來而已,你幹嘛非要擺出一副處處忍讓的樣子,好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找茬?你比自私更過分,你這是偽善!”


    謝桑榆的邏輯思辨係統已經崩潰了,想要避免衝突、給對方留麵子的舉動,反而被解讀成了“偽善”。


    謝桑榆氣急敗壞地喘著氣:“好……好!那我現在就直說!柏然,我真的很討厭你自大的樣子!拿全獎是很了不起,但這不代表你能高傲地對別人評頭論足。你的意見沒有那麽重要!”


    柏然立刻反問:“我什麽時候評頭論足過?當時我明明說的是‘我不是這首歌的受眾’。這話夠禮貌了吧!難道我連自己的意見都沒法表達嗎?謝桑榆,你未免太專製了!”


    謝桑榆不耐地皺眉:“不是,是誰讓你表達意見了?誰問你了?當時loco是什麽場合?我倆熟嗎?當著那麽多陌生人的麵,你表達意見是一點也不客氣啊!”


    柏然不解,瞪著謝桑榆:“表達意見為什麽要客氣?我說錯了嗎?”


    謝桑榆兩手抱胸,直直對上柏然的眼睛:“話沒錯就沒問題了嗎?那今天樂隊的事為什麽會出問題!”


    柏然睜圓了眼睛:“我也不想出問題啊!你吼我幹什麽?”


    謝桑榆又驚又氣:“真荒唐……是誰先開始吼的?我一開始明明隻說想聊聊!”


    柏然憤憤:“那很顯然你失敗了!”


    謝桑榆忽然眨了眨眼睛,不說話了。


    天台的太陽火熱難忍,隨著正午的臨近,那片靠牆的狹窄陰影越來越小。


    不知道什麽時候兩個人已經越站越近,謝桑榆意識到自己看到了柏然鼻尖的汗珠,才後知後覺地嗅出了氣氛中的異常。


    “你……”


    謝桑榆的喉結動了動:“你不會想動手吧?”


    柏然明顯也怔了一下,原本快要燃起火的瞳孔瞬間空了。就連看向謝桑榆時慣常的厭惡也消失了,清澈的黑色瞳孔像是一片純淨的夜空。


    柏然稍偏開頭,眼神閃動,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小步:“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謝桑榆用手按了按胸口,神色有些不自在:“你剛罵得那麽凶,我這樣想也是正常的吧……”


    柏然不服氣:“彼此彼此ok?”


    教學區的方向傳來很輕的鈴聲,上午的課結束了。天台莫名起了風,吹動了謝桑榆額角散下來的碎發,有些癢地落在皮膚上。


    人在盛怒的時候,其他情緒和感官通道都是關閉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之後,才能漸漸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剛剛向對方表露了最真實的情緒、最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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