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燈片翻到下一頁,排布著各種照片拚成的視覺風格參考。


    有紮著馬尾辮的啦啦隊員健康明朗的笑;還有一手提著滑板,一手正在牆上噴彩繪的穿帽衫的少年。臉上稚氣未脫的少年們背著樂器,在落日的海灘奔跑玩鬧,或在學校的排練室裏通宵寫歌,臉上洋溢著近乎虛幻的單純和快樂。


    “真美好啊……”辛西婭的經紀人薩曼莎不由感慨,微笑著指著幻燈片上一張照片:“我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在攝影社,校慶演出之前去拍幕後排練照,那時候看到的校園樂隊就是這樣。或許他們的技術算不上多好,但那種幾個好朋友湊在一起玩樂隊的感覺,那麽純粹,那麽熱烈;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動人。”


    項目經並沒有因為被打斷而感到不悅,相反地,在美國的社交環境裏,人們認為被打斷是對方感興趣的表現。


    項目經點點頭,接上薩曼莎的話:“沒錯。我們做市場調研的時候就發現,目前攻擊現實黑暗,表露內心痛苦的樂隊風格太泛濫了;我們要硬去擠這個熱門賽道,一是不符合辛西婭的藝人形象,二是不一定能做出差異化。


    “但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中,走一種青春活力的風格,或許反而能勾起聽眾對青少年時期,那種純真又充滿希望的狀態的回憶,或者憧憬。越是經濟下行的時候,越需要繁榮美好的幻想;我們認為這種風格很有潛力!”


    坐在會議室另一邊的,bc音樂學院的負責人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到台上moon的項目經投來的眼神,也還是固執地凝神沉默著。


    “辛西婭,”項目經有些局促,雙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看向辛西婭:“這個樂隊概念,你覺得怎麽樣?”


    辛西婭像是看不清投影似的,緩緩眯起了眼睛,歪了歪頭,隨後又恢複了原先淡漠的表情,輕輕吐了口氣:“我沒什麽意見。”


    薩曼莎有些看不下去,看向辛西婭的眼神變得有些淩厲:“辛西婭,這是你的樂隊。你如果什麽都沒意見的話,這個樂隊還有什麽組建的必要呢?”


    辛西婭全然忽視了薩曼莎眼神中的警示,隻是輕輕挑起一邊的嘴角,無所謂地冷笑了一聲:“反正你們也不會聽我的意見,還裝模作樣地問我幹什麽?”


    站在台上的項目經閉了閉眼睛,強撐著保持耐心,解釋道:“辛西婭,我解你的心情,但是請你不要太情緒化。我們moon內部開過五次樂隊概念的討論會,每次你都在場。一切都是大家商量著,一點一點改,最終才定下來的。我們是有充分考慮和尊重你的意見的。”


    “是嗎?”辛西婭絲毫不怵,仍舊沒有要急眼的樣子,淡淡地抬起眼皮看向項目經:“真的充分尊重我的意見了嗎?我們是開會討論過五次,我也說了五次我覺得這個概念很蠢;可你們又會說我不懂市場,然後又吵起來……


    “明明不管我同不同意,結果已經定了;還要一次一次演這種戲碼,有意思嗎?”


    薩曼莎抬了下眉毛,眉眼間似乎有些驚訝,探尋地朝項目經看過去。


    項目經卻沒看薩曼莎,隻是低著頭在操作演講台上的電腦:


    “概念的問題很難達成一致的話,我們就先放一下,之後慢慢商量,總有調整的空間。現在我們先看樂手視頻吧,把要招募的樂手確定下來,就不拖延進度了。”


    辛西婭臉上的笑意發冷,聳聳肩道:“我無所謂。”


    項目經沒再回應辛西婭的話,也沒抬頭看她;隻是插上移動硬盤,打開了裏麵的一個文件夾:“先從吉他手看起吧。”


    一個樂隊除了主唱,吉他手往往會成為最受關注的那一個。吉他手的位置在現場表演中是最容易出彩的;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比主唱本人還要更直接地,影響著整個樂隊的音樂風格。


    對於以辛西婭為主軸的樂隊來說,一個好的吉他手不是要處處完美,更重要的是“恰如其分”。


    “這個不錯啊,k97號。”辛西婭不知道看到第幾個才總算有了興趣,坐著的上半身稍稍向前傾,用手裏的墨鏡指向牆上播放的畫麵:“他很有鏡頭感,麵對鏡頭非常放鬆;雖然就是普通排練室裏錄的,但感覺他已經站在聚光燈下麵了。天生的舞台體質,很難得的!”


    薩曼莎卻有點猶豫:“唔……表現力確實沒的說,可是他技術沒有很好吧。這首歌和弦跑動比較簡單就算了,他solo的時候指彈的部分也很少,隻一個勁兒地拽拉杆,我沒看到他演奏上的亮點。”


    項目經頂了頂腮幫子,沒說話,直接切了下一個視頻。但這個k97已經是最後一個人了,黑屏中間彈出窗口,詢問是否要從頭播放。


    “哎怎麽……就這麽切了?”辛西婭驚訝,瞪著眼睛看著台上的經:“剛不是說要做校園樂隊風格嗎?曲子又不會寫得多難多刁鑽,技術跟台風相比,還是台風比較重要吧?”


    “要是技術不重要的話,我們根本沒必要找吉他手不是嗎?”項目經抬起頭看向辛西婭:“曲子簡單的話主唱彈吉他就好了,要什麽吉他手?把這種人招進樂隊裏,除了在台上搶你的風頭,其它一點作用也沒有。”


    bc這邊的負責人這時候出了聲:“說實話,這些視頻裏我沒看到特別有才氣的吉他手。不過說到技術好的話,今年我們流行音樂學院的全獎holder就是吉他手,而且他整體形象也不錯。學校這邊還保留了他的麵試視頻,要是沒有特別合適的,我們今天之內可以把他的資料發給你們。”


    “那再好不過了!”項目經麵露笑意致謝,絲毫沒在意辛西婭幾乎翻到天上去的白眼,接著說:“我們接下來看看鍵盤手吧。”


    這次辛西婭沒有再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樣子,相反,看第一個視頻的時候辛西婭就睜大了眼睛。聽了十幾秒,辛西婭忽然朝台上的項目經揮手:


    “能直接拉到八分鍾左右嗎?”


    經點頭照做。畫麵中方才還在不緊不慢地彈奏的人,瞬間像是按了十倍速一樣,上下翻飛的手指晃出殘影,幾乎要把麵前那架三角鋼琴敲出火星來!但從指尖流出的琴聲卻絲毫不顯混亂,仍舊清晰連貫。


    薩曼莎和台上的項目經已然瞠目結舌。一旁坐著的bc學院的老師倒是了然,緩緩點頭:“門德爾鬆的幻想曲,挺不錯的。”


    老師回頭看向後排的辛西婭,問道:“這是到第三樂章了吧?”


    辛西婭開心得眼睛都亮起來,奮力點頭:“對!而且他沒有降速。每秒十六個音符,觸鍵還能這麽清晰!我敢說現在流行音樂圈的鍵盤手,能到這個水平的一隻手也數得過來。他願意來的話我們沒有不收的道啊!”


    薩曼莎從方才的驚訝中反應過來,朝台上的項目經抬抬下巴:“你怎麽想?這個孩子形象也不錯的。”


    此時的經卻很鎮定,皺著眉說:“我沒覺得有多好,就普通吧。我們的鍵盤手本來就不需要多高的技巧,流行音樂又不會編很複雜的和弦,也不需要多靈活的手指跑動。


    “當然技術好肯定不礙事啊,可要命的是他太木了,一看就沒什麽舞台感。彈琴的時候表演意識太弱,在樂隊裏會很格格不入……”


    “哎等下等下,”辛西婭忍不住打斷,滿臉不解地看著項目經:“剛你不是還在說樂手不能搶主唱風頭嗎?鍵盤手技術好,還不搶眼,站在樂隊裏既好用又不造成什麽威脅;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情況?”


    經疲憊地弓了腰,以手加額,拖長聲音有些不耐煩地解釋:“辛西婭大小姐,我之前說的那是吉他手的情況,跟鍵盤手能一樣嗎?而且我們這才剛看完第一條視頻,沒必要這麽早下結論吧。”


    辛西婭偏開頭,冷笑一聲,雙臂抱在胸前,毫不含糊地直直盯著台上的項目經,雙目透出寒光:


    “喂,你才沒必要吧!為什麽我說一句你就要反駁一句?我喜歡什麽你就要貶低什麽?我也不是說我們不能討論。可表達不同意見的方式有很多,沒必要選這麽沒禮貌的措辭,這麽鄙夷的態度吧。不是嗎?”


    會議室的氣氛徹底僵住了。


    坐在最後一排的辛西婭,和坐在演講台上的項目經四目相對,愣是誰也沒說話。薩曼莎和bc的老師更是動都不敢動,隻能小心地轉動自己的眼珠,試著觀察判斷目前的局勢。


    忽然,項目經低下頭,輕聲笑了笑;再次抬頭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厭倦或驚愕。似乎隻是聽到了幾聲惱人的噪音,被哪隻不長眼的街邊狗吠了兩聲;驚訝過後,很快就能大度地一笑置之。


    項目經笑盈盈地看向辛西婭,用仿佛在哄小孩的聲音說:“sorry啊。今天都是我的錯,之後我跟你說話會再小心點的,不生氣了行嗎?”


    辛西婭沒做出任何反應,仍舊定定地看著項目經的眼睛。盡管身上那件衛衣很寬大,前胸的部分還是肉眼可見地隨呼吸起伏著。


    會議室裏出現了長達十秒的,真空般的沉默。


    “呼……”辛西婭咬了咬嘴唇,緩緩站起來:“算了吧,真挺沒意思的。”


    辛西婭重新戴上墨鏡和口罩,扭頭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第7章 vlogger的基本修養


    “桑榆!這裏。”


    謝桑榆剛走進大音樂教室,就看到坐在第三排的吳剛正站起來朝他招手。


    謝桑榆早上起得晚了些,所以托吳剛幫他占靠前的座位。樂隊課是全係的大課,階梯教室裏一大半的位置已經坐了人;見吳剛忽然站起來招手,大家都朝謝桑榆看過去。


    謝桑榆腳步一頓,趕忙稍稍低頭,快步朝吳剛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坐了。


    吳剛抬起胳膊肘撞了一下謝桑榆,朝他抬了抬下巴邀功:“怎麽樣?這位置拍vlog正合適吧!不謝謝我?”


    謝桑榆沒說話,幽怨地看了吳剛一眼。


    “哦對,”吳剛想到了什麽,側向謝桑榆一本正經地說:“我聽說今天有人在學校裏看到辛西婭了,你知道嗎?你說會不會是她新樂隊的人選定了?”


    謝桑榆不太相信:“沒這麽快吧……”


    吳剛故弄玄虛地抿著嘴搖頭:“那可不一定。我認識一個之前簽約過moon record的學長,他當時就是不到一星期就收到回複了。據說主要是看提交的視頻材料,隻要足夠有亮點,他們肯定會在看到的第一時間聯係的。”


    謝桑榆嚐試回憶了一下,問吳剛:“當時招募樂手的貼子裏沒說表演視頻有什麽要求吧?你交的是什麽?”


    吳剛笑:“害,我就把交給bc的視頻重新發了一份。申請的時候每天七八個小時地練琴,最近一年在這邊都沒怎麽進琴房,巔峰水平還得是入學前啊……”


    吳剛睜大眼睛看著謝桑榆:“怎麽了?難道你用的不是申請bc的視頻?你又新錄了一條嗎?”


    謝桑榆有些拿不準:“我其實沒有彈很難的東西……我想的是,畢竟是進辛西婭的樂隊,還是彈她的歌好一點。我就自己弄了一版《as chocte》的樂隊編曲,用軟件把原曲的人聲軌扒出來,組合成視頻發過去了。”


    吳剛倒比謝桑榆有信心得多,拍著他的肩膀說:“彈as chocte也很新穎嘛!說不定這就是moon想要的亮點呢?而且你還有粉絲基礎,我要是moon的話我都不會放過你。”


    上課鈴聲忽地響起來,助教和老師一起從前門進了教室。樂隊課要開始了,兩人便沒再繼續聊下去。


    樂隊課是名副其實的大課,是流行音樂係所有新生的必修課。不同專業的學生聚在同一間教室裏,相互認識,彼此熟悉;期末的時候以樂隊形式進行演出,再由觀看演出的評委和老師共同給定成績和分數。


    老師簡單介紹過自己和課程後,便由助教接過麥克風,引導新生們依次上台做60秒自我介紹,好讓大家以此為基礎選擇想要組隊的同學。


    謝桑榆心中暗叫不好。


    他今早錯過了鬧鍾,出門前隻隨便洗了把臉,飛快地處了胡茬。衣服鞋子都是臨出門的時候隨便抓的,頭發也沒;整個人要多潦草有多潦草。


    做自媒體那麽長時間,謝桑榆早將“外貌管”視為和“不能裸奔”一樣底線的事了。像今天這種情況,他把自己裹起來還來不及,居然要站到講台上做自我介紹?!


    謝桑榆的第一反應是溜回宿舍,把自己收拾妥當了再回來;可教室離宿舍又不算很近,折返一番不知道時間來不來得及。就在謝桑榆正焦急地計算時間的時候,身邊的吳剛已經站起來,蹦蹦跳跳地去台上做自我介紹了。


    教室裏的同學被吳剛的風趣逗得大笑,謝桑榆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耳中隻有自己飛快的心跳聲。


    看到吳剛揮手走下台,謝桑榆認命般僵直地站起來,把用來遮臉的口罩取下來,塞進口袋,步伐沉重地走到教室前的講台上。


    “大家好,我是謝桑榆,大家叫我桑榆就可以。”謝桑榆有些拘謹地站在講台的一側。


    “桑榆”這個名字對許多中國學生來說並不陌生,台下隱隱起了些騷動,緊接著又響起一串不約而同的掌聲。


    “我的名字是中文,發音可能有些困難。不過大家不用介意發音的問題,你們喊我名字的時候我能辨認出來的。”謝桑榆把臉抬得高了些,盡力露出親和自然的笑。


    謝桑榆沒聽仔細之前的人都是如何自我介紹的,輪到他的時候,說完名字就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此刻被上百雙眼睛盯著,謝桑榆心中慌亂,眼睛四周亂瞟,很快看到講台旁邊有一架開著琴蓋的雅馬哈立式鋼琴。


    謝桑榆的某種潛意識仿佛瞬間被激活了,緊接著便說:“我給大家彈一段我自己寫的歌吧!”


    坐在鋼琴前的謝桑榆能立刻平靜下來,一個深呼吸後,眼中隻看得見那八十八個琴鍵了。沒有樂譜,也沒做任何準備;謝桑榆的十指像是內置了某種程序一樣,在碰到琴鍵的那一刻就被動觸發,彈奏出流暢連貫的曲調。


    謝桑榆隻彈了八個小節,助教抬手示意時間到了,謝桑榆便順利地鞠躬下了台。


    “有點意思啊!”吳剛等謝桑榆一坐下就朝他擠眉弄眼:“這節課下課之後,肯定又好多人找我要你聯係方式。你怎麽想到要彈琴的?”


    謝桑榆還心有餘悸,抬手擦擦已然有些濕意的額角:“我就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這又不是什麽工作麵試,我說我做了多久自媒體,有多少粉絲,總感覺像在攀比炫耀似的,很怪。”


    吳剛搖搖頭:“你在鋼琴前麵坐下的那一瞬間,跟你講出你有多少粉絲一樣讓人震撼。滿屋子都是學音樂的,這種上來就敢彈的魄力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謝桑榆擺手:“哪有那麽誇張。”


    “當然有,”吳剛稍稍湊近謝桑榆,小聲說:“你開了這個先例,後麵大家才敢彈那架琴。你等著看吧。”


    接下來的事和吳剛的預測如出一轍。在謝桑榆使用過教室的鋼琴之後,越來越的人開始幹起同樣的事情。


    國外的大學和國內的大學最直觀的不同,就是很難通過年齡來分辨學生和老師。尤其bc音樂學院的流行音樂係。除了高中畢業直接考進來之外,還有不少學生是工作過一段時間,賺了很多年的錢,卻仍舊無法忽視自己對音樂的熱情,所以為興趣和情懷買單,重新進入大學追尋自己的熱愛。


    謝桑榆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個稍稍有些中年謝頂的同學。他上台之後什麽都沒說,直接坐在鋼琴前麵開始彈和弦,把他的自我介紹當即興歌曲唱了出來。


    謝桑榆全程光顧著和吳剛一起歡呼了,全然忘了拍vlog素材的事情;等台上的同學鞠躬下台的時候,謝桑榆想點結束錄製,才發現根本沒開始錄。


    “靠……”謝桑榆小聲咒罵,把架在水杯上的手機一把抓下來;轉臉向吳剛:“剛你錄了嗎?”


    吳剛已經手快地把視頻發了instory,聞言摘了隻耳機,把屏幕朝謝桑榆轉了轉:“我錄倒是錄了,但畫麵很抖,聲音也不太清晰。”


    謝桑榆疑惑:“畫麵抖就算了,聲音為什麽不清晰?琴旁邊不是架了話筒嘛,我聽著很清晰啊。”


    吳剛笑著揶揄:“我倆剛叫得跟返祖了一樣,再清晰也該被蓋住了。”


    “嘶——”謝桑榆朝吳剛皺起眉。


    吳剛捂著嘴低笑,憋紅了臉,抿著嘴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示意他不說話了。


    “大家好。我是爵士吉他係的balram,我來自英國倫敦。”


    台上站著的少年穿著平整的白色襯衫,長到腳踝的筆挺西褲,說著一口純正濃厚的英音;整個人站得筆直,昂首挺胸,仿佛頭上有頂看不見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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