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院長笑著眨眨眼睛,幾乎沒有遲疑地答道:“非常歡迎你申請聖約翰學院。你是balram bai對嗎?我會轉告我的助,這周或者下周之內寄到希羅公學,時間應該來得及吧?”


    “來得及的,”柏然趕忙道謝:“太謝謝您了先生。”


    院長伸手拍柏然的肩膀:“這沒什麽。希望明年秋天能在劍橋見到你。有機會我們一起喝咖啡。”


    正說著,一輛黑色的林肯轎車在路邊停下。暖色的近光燈照出細細的雨絲,無聲地飄灑在地上。院長跟柏然和身旁的教學主管告別,坐上了車,在夜幕中離開。


    希羅公學地處一座丘陵,古老的紅磚牆順著道路蜿蜒而上。柏然沒撐傘,順著牆根的人行道向上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快樂得幾乎渾身都要飄起來。


    十八歲需要麵臨太多重要的選擇,說是成年人,卻還難掩青澀,難免對未來擔憂迷惘。而幸運如柏然,卻已經在一個普通的下雨的晚上,在輕鬆愉悅地談笑中,悄然完成了“驚險的一躍”,果斷利落地握住了今後的光彩人生。


    這晚的雨仍舊溫溫吞吞地下著。


    雨中的倫敦有種難以言表,潮濕而寧靜的氣味。柏然有意加深呼吸,卻聞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嗆人的味道。


    柏然有些納悶地抬頭,就見山頂的方向,希羅公學所在的建築燃起濃煙,在一片雨霧中滾滾上升,與陰暗的夜空相接。


    柏然有些愣住了,定在原地,無措地看著升騰而上的黑煙。看著看著,那股黑煙忽然轉變了方向,像一隻失控的巨獸,倏地朝柏然撲過來。


    柏然無從躲閃,被劈頭蓋臉的濃煙嗆得止不住地咳嗽,咳得眼淚都冒出來。


    在一片朦朧中,柏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哪兒有什麽希羅公學,現在的他身在舊金山,正躺在單人間宿舍的床上。


    柏然從床上坐起來,空氣裏飄著來路不明的薄煙,裏麵夾雜著某種奇怪的油脂味。柏然鼻腔發癢,忍不住又連打了兩個噴嚏。


    柏然以為是屋子裏哪裏著火了,連鞋也來不及穿,光著腳就朝煙霧散發的地方跑。


    柏然昨天坐了長途飛機,注冊回來之後又忙著收拾宿舍,很晚才洗完澡睡下。他現在還迷糊著,四肢還沒完全醒過來,跑過去的時候踉蹌了兩下。窗外天光已經大亮,但他並不知道現在幾點。


    那種嗆人的煙是從隔壁傳來的。他前一晚睡覺的時候沒關陽台的門窗,此時風一吹,煙就暢通無阻地進了宿舍臥室。


    柏然暗罵一聲,皺著眉從窗口探出頭去;就見那串煙霧正從隔壁的窗戶湧出來,還伴隨著“滋滋啦啦”的噪音。


    “嘿!咳咳……發生什麽了?”柏然幹著嗓子朝隔壁喊了好幾聲,可這單薄的聲音很快被淹沒了。


    柏然無奈,可也不敢耽擱時間;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飛速地穿上拖鞋,隨手裹了件外套,跑去隔壁咚咚咚地拍門。


    就這樣拍了半分鍾也沒人出來,柏然以為裏麵沒人,正準備跑去樓下找舍監,門卻不緊不慢地從裏麵打開了。


    站在柏然對麵的男生長著一張亞洲麵孔,圍著一條紅棕色的圍裙,左手拿著瓶辣椒醬,右手拿著瓶蠔油。


    對麵的男生還有點搞不清狀況,似乎很納罕柏然為什麽這麽急匆匆地找他,看著柏然眨了眨眼睛:“yes?”


    柏然視線落在他手裏的辣椒醬上,上麵寫著“老幹媽”。柏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直接用中文說:“你要做飯不能去公共廚房嗎?!為什麽要在宿舍陽台炒菜?!你還開著窗戶,油煙會飄到別人寢室裏你不知道嗎?!”


    謝桑榆被吼得更懵了,麵對一連串的反問句,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公共廚房不僅沒有油煙機,還有煙霧報警器,所以炒菜隻能在陽台用電磁爐。


    可謝桑榆很快意識到,對麵這個怒氣衝衝的人並不在乎自己的解釋,於是把打好的腹稿全部推翻,換成一句:


    “對不起……我不知道隔壁宿舍住了人。以後炒菜的時候不會開窗了。”


    柏然氣得冷笑:“不是……什麽叫不知道隔壁住了人?宿舍不住人難道留著當度假房嗎?既然你隔壁有一間宿舍,為什麽要預判那間宿舍裏沒住人?”


    謝桑榆緊了緊牙關,臉上也冷下來,看著柏然沒說話。


    一個人脾氣再好,也是有限度的。謝桑榆想不通,都是中國人,不知道炒菜的時候油煙大嗎?要是不想聞油煙味,把窗戶關上不就行了嗎?大中午的,有必要衝過來特意朝別人吼一頓嗎?而且他都說了對不起,也承諾以後不會了;有必要一直這麽得不饒人嗎?


    兩人就這麽在門口對視僵持著。可就在這種千鈞一發的時刻,柏然的肚子忽然“咕嚕”了一聲。


    謝桑榆下意識地朝柏然腹部看去。


    柏然還沒來得及辯解,同樣的地方又傳出了更長的一串“咕嚕咕嚕”……


    謝桑榆很快意識到對方還沒吃東西,且很有可能才剛起床。雖然很不情願,但流淌在中國人血液裏的文化基因太強大,由不得謝桑榆繼續這樣沉默下去。


    謝桑榆的表情仍舊很僵硬,但盡量柔和了語氣,違心地對柏然說:“我做了辣椒炒肉和蠔油包菜,你要進來一起吃嗎?”


    柏然沒想到自己會被自己的胃暗算,滿腔的怒火被尷尬扼製,都憋悶在他胸腔裏。柏然覺得自己幾乎要呼吸不上來。


    柏然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不住地變燙,想要逃離的欲望戰勝了怒意。柏然稍稍偏開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不用”,就轉身進了隔壁的宿舍,“啪”地一下甩上了門。


    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的謝桑榆還站在原地,稍一愣,挑起嘴角冷笑,眼中的嫌惡再也藏不住。


    謝桑榆狠狠朝隔壁的方向翻了個白眼,小心護著手裏的耗油和辣椒醬,用胳膊肘把自己的宿舍門也關回去。


    好好的一個中午,就這麽被一個莫名其妙的鄰居毀了。


    真是晦氣!


    【作者有話說】


    喜歡一些“打起來打起來”的吃瓜場麵,臨場感max!


    第3章 這跟我肚子叫有什麽關係?


    謝桑榆雖然也是大一新生,但他一年前就住進bc音樂學院了。


    此前的一年謝桑榆在讀語言預科。日常英語還好說,但藝術史和鑒賞類的課程很特殊,有許多很難的術語要學。謝桑榆反正決定了要來舊金山學音樂,提前一年來適應語言環境也不錯。


    此前謝桑榆住在這兒的一整年,隔壁宿舍一直是空的。謝桑榆是典型的中國胃,受不了一日三餐全吃白人飯。來舊金山之後,他就養成了中午自己簡單炒些菜,晚上熱一下剩菜,再熬一小盅湯的飲食日程。


    原本謝桑榆還挺希望自己有個華人鄰居的。他一個人能吃的分量有限,每頓飯做不了幾道菜,不然都是浪費。可要是鄰居和他口味相近的話,兩個人輪流做飯、一起吃飯,那他的午餐水準就能上升一個量級了。


    可今天見了柏然……


    謝桑榆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雖說也是華人,但是謝桑榆完全不想了解他吃東西的口味。光是想想跟他坐在同一張飯桌上的場景,謝桑榆就渾身難受,直接“騰”一下從飯桌邊彈了起來。


    晦氣!真是晦氣!


    謝桑榆想著,把盛好的飯菜一一端去書桌上,自己在書桌旁邊坐下。拿出手機,在動筷子之前習慣性地打開ins,看自己發布的帖子收到了什麽新回複。


    頁麵正轉圈的時候,手機頂上彈出了消息。


    【吳剛:晚上班裏的娜美過生日,在loco訂了卡座,你來嗎?】


    謝桑榆指尖頓了一下,把手機切到了聊天頁麵。


    語言班裏超過三分之一都是華人,能出國學音樂,家境自然沒有差的。但舊金山這幾年治安環境不太好,所以大家過生日的時候,也就隻有附近幾家大一點的club能去。謝桑榆對蹦迪沒什麽興趣,這種活動統統婉拒,隻是會出於禮貌發一條生賀短信,送一件小禮物。


    謝桑榆直接撥了電話過去,吳剛很快接通了。


    “喂?”電話那頭的吳剛也在吃飯,嘴裏一邊嚼東西一邊說:“我給你發了消息,你看到了嗎?”


    “嗯。”


    吳剛把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哦,那這次你要去嗎?”


    謝桑榆長長地吐了口氣:“這種活動,我隻有在來舊金山的第一個月去過吧?現在都一年過去了,還要每次都邀請我嗎?”


    吳剛嘿嘿一笑:“話也不能這麽說啊。你去不去是你的選擇,該邀請你還是要邀請你啊!怎麽樣?娜美的生日,來嗎?”


    謝桑榆感慨,笑道:“小吳你這麽會做人,怪不得周圍那麽多人喜歡你啊!不像某些人……”


    話說一半,謝桑榆覺得不合適,停了下來。


    可吳剛已經聽了一半,自然順著話茬追問:“啊?什麽某些人?”


    謝桑榆鉗口不言。


    吳剛本來還沒覺出什麽,見謝桑榆如此避諱,反而聽出了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嘶……”吳剛瞬間來了興趣,語氣裏滿是八卦:“不應該吧!我們桑榆脾氣這麽好,什麽事都看得那麽開,誰有本事惹到你生氣?”


    謝桑榆實在氣憤,也不再否認,“嗤”了一聲憤憤道:“反正有這麽個人就對了!氣得我到現在還胸悶。”


    謝桑榆分給社交的時間很少,吳剛是他少有的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在舊金山,這個頭銜前甚至可以加一個“唯一”。如果謝桑榆實在是氣憤到想要傾訴的話,吳剛就是謝桑榆的唯一選擇。


    吳剛聞言隻是笑笑,也沒再追問,隻是說:“那你今晚應該有空吧?正好娜美生日,你也一起來玩唄!反正你在宿舍裏也隻能生悶氣,不如跟大家一起喝喝酒跳跳舞呢。考慮一下?”


    謝桑榆幹脆道:“今晚幾點?我來。”


    吳剛“耶”了一聲,哈哈笑道:“這就對了嘛!今晚八點我來找你,我順便搭你的車一起過去。”


    謝桑榆苦笑:“可我下午要去選生日禮物啊。到時候我就直接過去了,跟你又不順路。”


    “哎呀沒事,”吳剛擺手:“你帶個吉他去就好了。娜美是你粉絲,到時候你上台給她唱首歌,情歌當然最好,她肯定喜歡。”


    謝桑榆打斷:“別瞎說,娜美有男朋友的。”


    吳剛反駁:“她上個月剛分手好嗎?你信我,帶上吉他給她唱首歌就行了。本來班裏過生日都是壽星請客,朋友們過來一起玩。大家都是空手過去的,就你一個帶著禮物,多生分啊。”


    謝桑榆又想了想,最終妥協:“行吧,那禮物我之後單獨送給她好了。八點我開車去接你,可以吧?”


    吳剛高興地吹了個口哨:“sure!”


    與此同時,柏然正難以避免地被時差折磨。


    中午重新躺回床上之後,柏然就怎麽睡都睡不舒服。腦袋裏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還醒著,眼皮卻沉得睜不開。一直這樣躺到了下午,柏然叫了份味道普通的披薩,衝了個澡,開始歸置昨晚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


    柏然的行李並不多,除了一把吉他之外,都是些衣物和日用品。舊金山一年裏幾乎沒有冬天,柏然帶的都是單衣,像毛巾一樣卷成小卷,塞滿了整個行李箱。


    把衣服鞋子都收拾進櫃子裏之後,很快又到了舊金山的晚上。


    要是還在倫敦的話,晚上九點,柏然已經要躺上床睡覺了,不然第二天六點他是不可能起得來的。可現在,柏然才剛起床,根本睡不著。


    在希羅的時候,左鄰右舍的同學彼此都認識。大家晚上不想睡的時候就偷偷串門,在查寢的時候躲在對方被子裏蒙混過關,會因為騙到了舍監而樂得停不下來。


    可現在,柏然想想自己隔壁住著的人,隻祈求他倆從今以後再無瓜葛就好。串門?交朋友?晚上去他房間跟他聊天?得了吧,他還沒饑不擇食到那種程度。


    柏然換了件衣服,出了校園,想在附近走走逛逛。bc所在的這一區治安情況還不錯,人行道上鮮有席地而睡的流浪漢,喝醉的酒鬼這會兒也還沒衝出路邊嘔吐。


    暗橘色的街燈映照中,屬於白天的商店已經銷聲匿跡,窗戶用木板牢牢封住,隻露出一個意義不明的logo。路上還開著門的店必然是賣酒的地方,厚重的門板背麵傳來震動耳鼓膜的低音。


    柏然的這一天過得短暫又憋悶,他倒是有想喝一杯的心情,隻是出於對自己聽力的保護作罷。走了快半小時,柏然以為今天要無功而返的時候,遇到了一家亮著燈的店鋪。


    店門建造成了厚水泥板的樣子,藍色的帶燈繞出一個“club”的字樣。柏然駐足,竟沒感覺到耳膜震動,有些詫異地跟門口的服務生目光交匯。


    服務生朝柏然伸出手:“麻煩出示你的證件。”


    原來真的是賣酒的地方啊……柏然愣了愣,把證件拿給他看。服務生確認了柏然的年齡,就帶著柏然一路曲折地走進去。


    酒吧位於地下,柏然沿著樓梯下去,心想這大概就是他在外麵沒聽到聲音的原因了。


    樓梯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服務生兩隻手拉住其中一個門把手,費力地把木門向外拉開:


    “先生,請。”


    拉開們的那一瞬間,柏然還是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沒有人聲喧鬧,也沒有酒吧裏必備的氛圍背景音樂——什麽都沒有。柏然心中一顫,心想自己不會誤入了什麽危險組織吧!柏然正想要逃跑,裏麵忽然傳出一聲很清脆的、很單薄的,吉他掃弦的聲音。


    柏然放輕腳步走進去。酒吧裏的位子幾乎坐滿了,卡座和矮桌周圍全是來自不同族裔的客人,此時他們全都安安靜靜地坐著,目不轉睛地看向舞台的方向。


    舞台上坐著一個抱著吉他,穿著水洗牛仔褲和oversize短袖t恤的男生。男生正低著頭,栗色中短發垂落些許,在舞台燈的照射下,露出一段幹淨平直的側臉線條。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自命不凡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鬱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鬱棠並收藏自命不凡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