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各自在文明中心隔離,也能像之前公民隔離那樣,一段時間後,該發病的發病,該存活的存活,之後就會一切恢複正常,但掌權者的這個通告無疑是要挑起民心。


    “我不懂了。”季山月暴脾氣上來了,他開始在辦公室裏轉圈來回踱步,“把能力者運教化所是什麽意思?還能回來嗎?”


    季水風頓了一下,說:“通知說,能力者如果被感染,發病的傷害比普通人更可怕,所以需要統一監管,並不是讓我們去教化所做改造,隻是那是個合適集中隔離的地方。”說完她示意了一下樓下,那些前幾天被炸出來的大坑現在還沒填完。


    又是這樣。時咎心生疑惑,一個絕佳的理由,一個爛透的決策,一個自相矛盾的結果,掌權者,或者說言威這個人身上矛盾重重,偶爾他覺得就像是兩個人在拉扯。


    消息傳得很快,沒一會兒,樓下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時咎側著身子在窗邊往樓下看,發現廣場上已經三三兩兩地聚集了一些人,他們竟然真的下去了,隻是感覺下麵的情緒不太好。


    樓下吵鬧起來,辦公室還相對安靜。在這片安靜裏,時咎轉過頭,正色道:“我沒去過教化所,裏麵到底什麽樣?”


    季山月咂巴嘴,不耐煩道:“這誰知道啊,我隻知道檢測不合格會被送往教化所改造,聽老人說早幾十年,進去的人可能幾個月一兩年就能回來,重新檢測基本也能過,後來改造的時間越來越長,長達數年,數十年,能不能回來都是個問題,送教化所快等於死刑了。本來就是一個機構,後來搞得跟處刑場一樣,誰不合格誰倒黴。”


    “回來的人怎麽說?”時咎繼續問。


    沉皚回答:“就是一個研究所。”


    從來的第一天,時咎就知道教化所的存在,卻從未真正關注過,因為跟他毫無交集,他隻知道公民們懼怕那個地方,但他隱隱覺得反起源進化和教化所或許也是有所關聯的。


    從最初的物種起源法案,後來衍生出一係列的機構與事件,它們應該是環環相扣的,也就是說,興許教化所能找到反起源進化的細枝末節?可能這就是推翻當前掌權的第一步。


    時咎想到的,沉皚早就想到,隻是教化所直屬掌權者大樓,根本不歸起源實驗室管,沉皚沒有權限和條件進入那個地方,在哪裏都不知道,所以當下聽到這個消息,他第一反應是去看一下。


    時咎和沉皚對了個眼神,沉皚朝他微微點頭。


    機會來了。


    下麵的人越聚越多,在文明中心竟然還有這麽多有能力的人。


    時咎想說“走吧”,但覺得這句話他來說有些不妥,到嘴邊的話變成了:“去嗎?”


    問了一個大家都不想提的問題,一下在場的人都不說話了。片刻,季水風微微點頭:“去吧。”作為言威身邊常出現的人,不去也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於是季山月也同意了,他一拳打在牆壁上,戾氣滿滿地說:“去他的,我就不信能把我們留那兒幾十年。”


    時咎轉頭看向了沉皚,另外兩個人突然也意識到了,季山月“嘶”了一聲:“你沒有能力,要不你就留著,我們仨去?”


    沉皚站起來,不鹹不淡徑自開門出去了。


    “我靠他要去啊?”季山月愣愣地說。


    沉皚肯定要去,隻是他在想要找個什麽樣的理由混入能力者中。


    其實不算是混入。


    幾人從起源實驗室出來,喧嘩的空氣便擠過來,廣場上的人聲清晰可聞。


    此時廣場邊緣已經停了幾輛大巴似乎正在等他們,但人群不像想象中那麽寧靜,他們中有很多人似乎都對這個決策不滿意,也許是懷著對教化所這個未知地方的恐懼。


    有人在問:“教化所在哪啊?”


    也有人回答:“不知道啊。”


    季山月跟著季水風穩步走到人群裏,時咎和沉皚則落在後麵。


    看著這陣仗,時咎覺得不太舒服,他邊走邊問沉皚:“你沒有能力,他們會讓你去嗎?”他覺得有些憂慮,沉皚太顯眼了,沒有人不認識他,但隻要有人知道沉先生在,就一定會被更高層的人知道,更高層的人清楚沉皚沒有能力,會讓他去?


    時咎抿唇,腳步沒停,他想如果沉皚實在沒辦法,他可以自己去,有季水風和季山月在也不至於出問題。


    正認真想著,卻聽沉皚微微埋下頭,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有。”


    “你有什麽你……”話說到一半,時咎突然卡殼,接著猛然回過頭看向沉皚,卻見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你……”時咎驚愕地回正自己的頭看向前方,讓自己顯得不那麽驚訝。


    有?


    沉皚還是靠在他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那天言威劈我們的雷……”


    時咎的嘴唇上下觸碰,但沒說出聲,他的心情大起大落,忽然就想明白了當時疑惑的事。


    那次沉皚激怒了言威,導致對方順手便劈了一道雷下來,他抱著躲閃不及會出事的心想盡可能地躲,甚至生出了去替沉皚當,大不了自己從夢裏醒來的想法,然而那道雷憑空消失了,他當時一瞬間覺得奇怪,因為言威看他的眼神似乎以為那是他做的,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加之情況緊急,他沒有再深入想。


    居然是沉皚。


    時咎沒從震驚裏走出來,他用氣聲說:“你騙了所有人?我都不知道。”


    沉皚小聲笑說:“好,除了我,現在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了。”


    他確實騙了所有人,因為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他沒有能力,他的能力出現的時候是……


    沉皚的眼神瞥向了時咎,見他微張的唇,驚訝還沒完全從他臉上褪去,他就保持著這表情,慢步往前走。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導致時咎記不得所有以前的事,但確實是這個人給了他能力。


    盡管這能力在過去幾年失去過,卻又因為再次見到時咎,失而複得。


    時咎還沉浸在這件事帶給他的驚訝裏,他很好奇沉皚的能力是什麽,剛想開口問,句子被前方躁動的人群打碎,人群聚集處突然有人大喊不願意去教化所,或許他是想表達自己的看法,然而這一聲出來後,下一聲也緊接而來。


    “我也不想去!”


    “我不去!”


    “如果我感染了我會自殺,我不去教化所!!”


    “我們不去!”


    呐喊聲一波一波打來,黑色的人群在高喊中洶湧流竄起來,躁動侵襲。


    這個時候他們再說悄悄話也聽不清了,時咎閉上嘴,打算另找合適的時間問。


    大巴旁邊站著一些人,此時他們正麵麵相覷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處理現下的狀況。


    沒一會兒,從大巴上走下來一個人,衣著簡單,下來時還猶豫很久,最終他拿著擴音喇叭大聲宣告:“請各位有序上車!為了我們的文明!請自願配合!”


    “為了我們的文明!”


    然而這樣的聲音也很快被淹沒在廣場這些人的激動情緒裏。


    他們站在最靠外,所以並不清楚前麵是什麽情況,隻聽見一浪高過一浪的反對聲,那反對聲逐漸演變成尖叫。


    不知道那一塊是什麽時候開始打起來的,隻聽見連續幾聲“噗”的聲音,肉眼可見的,所有大巴頓時矮下去一截。


    竟是有能力者把運送他們的巴士輪胎全打爆了!


    壞了。


    第57章 暴亂


    這幾聲泄氣聲給了人們某種信號, 頓時尖叫聲在人群裏爆開,亂象來得如同怪雨盲風。後麵的人想往前,前麵的人也想後退, 暴亂就像海水漲潮一般氣勢洶洶地猛撲過來,剛清淨沒幾天的廣場在這一聲聲呐喊中再次陷入混亂。


    本來還打算往前走的沉皚迅速把時咎拉了出來。


    情況發展不太對, 他們現在不能去了。


    人群往裏推搡著,如同失控的零件, “啪”的一聲某個螺帽掉了,“叮”螺絲直直垂落砸在地上發出金屬脆響, 一個齒輪冷不防被崩掉, 彈飛幾米遠。


    “出去!快出去!”剛剛走到人群裏的季山月和季水風迅速從裏麵掙紮出來, 一邊跑一邊朝外麵的兩人喊,“裏麵有能力者打起來了!離開這裏!”


    能力者的鬥爭不是小打小鬧, 文明中心的能力者聚眾鬥毆, 後果更不堪設想。


    四個人的位置比較好,都沒有深入最裏麵, 否則現在就出不來了。


    季水風季山月姐弟一脫離人群便吼還在外麵兩人, 原本沉皚拉著時咎, 但時咎一聽要跑,手一轉,反手抓住了沉皚的手腕,兩個人開始飛速往後退, 迅速遠離人群。


    前麵兩人跑得很快, 季山月回過頭朝他們大喊:“沉皚!先回你辦公室!”


    剛好他們聚集的地方, 起源實驗室是最遠的那棟樓。


    抓著沒辦法跑快,所以一出來,時咎鬆開沉皚, 開始自顧自地跑,結果沒跑兩步卻被憑空出現的人影攔住了去路,那人影一出現,便一言不發看見人就直直衝過來。


    “這怎麽還有人攔路不讓跑啊!”季山月在前麵鬼吼,他霎時頓住腳步,他們前麵也出現了人影。


    沉皚將衝到麵前的人踹開,緊接著又是一個人影憑空掉落,在半空還沒落地就被時咎抬腿鉤住,接著大腿發力狠狠將他砸到地上。


    時咎發出不耐煩的聲音,用後肘擋住了後方竄出來的人影攻擊,兩個身體碰到的一刹那,人影被彈飛,瞬間消失。


    季水風首先發現不對,她朝三人大吼:“這不是能力者!這是舟之覆的亡靈大軍!”


    旁邊三人聽到,神色皆是一凜。季山月破口大罵:“這瘋子舟之覆在幹什麽!!!”辱罵間,好幾個人影圍攻過來,他踩著臨近兩個人的胸口騰空而起,在半空三百六十度翻轉,墜落的一瞬間伸腿橫掃踢掉了下方一排腦袋,死去的人當即消失,取代的是下一波攻擊過來的人。


    “轟”又有爆炸聲響起,有人點燃巴士,熱浪凶猛打過來,有碎片飛起來開始以巴士為圓心散射,人群亂成油鍋裏的螞蟻,有主動攻擊的,也有被動自保的,有一部分逃走了,更甚不知道是否有感染者在人群裏突然發病的。能力者的暴亂如同發動一次戰爭。


    沉皚解決了他附近的一群人影,快速跑到時咎身邊,幫他打散最後一個,拉起他就往遠處跑,一邊跑一邊朝後麵吼:“先走!亡靈大軍沒完沒了!”


    “好!”季水風胳膊用力扭斷了一個人影的頭,轉身就跑。


    時咎掙脫開沉皚的手,氣喘籲籲說:“別拉我手,跑起來不方便!”


    沉皚的動作停滯了半秒,隨後輕輕點頭。


    亡靈大軍數不勝數,且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狂奔中時咎回頭看了一眼,意外發現舟之覆竟然就在掌權者大樓三四樓處的窗邊,他沒有下來到人群裏。


    舟之覆趴在窗邊,懶散地看著下麵亂成一鍋粥,長發隨意飄動,不說話也不做表情的模樣美得確有幾分驚心動魄。


    但他為什麽在那裏?他的姿勢和態度很像


    時咎腦子裏幾乎第一秒就蹦出來一個詞:收割。


    顧不得想太多,先回起源實驗室。


    跑在幾人後麵用於善後的季山月、一邊罵一邊卸掉手裏人影的胳膊,罵罵咧咧地說著真想一巴掌把舟之覆的能力給他削了!


    往前狂奔的途中突然他腳步一滯,整個人猛地停了下來。


    “季山月!別停!”季水風在前麵大喊。


    然而季山月跟愣住了一樣,於是前麵三個人被迫也停了下來,見季山月不對,立刻退回來。


    是一個人影,這個人影來自亡靈大軍,但他卻不像亡靈大軍一樣擁有天生的攻擊力,這個人影攔在了季山月麵前,不動,隻是望著他。


    三個人趕到他旁邊,時咎大口喘氣問:“你在做什麽?”問完也看到了這個單獨站著的人影。


    奇怪的是他沒有主動攻擊,沉皚見過這種情況,他把時咎拉到身後,嚴肅低聲說:“他可能是剛去世的人,意識還沒被亡靈大軍同化,小心點。”


    然而等了片刻,那個人影依然是有些呆滯地擋在他們麵前不動。


    他們跑出了一段距離,亡靈大軍更多的與還滯留在廣場上的人纏鬥去了,一時間四個人所在的位置空置了下來。


    周圍一片稀稀疏疏的樹,因為四個人剛剛的打鬥摻落不少樹葉,全部靜置在地上。


    也許是實在不知道什麽情況,季山月抬手準備打散這個人影,卻不料他說話了。


    “季山月,是季山月嗎?”他說。聲音蒼老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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