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氣息深重得令人難以呼吸。


    廣場上已經沒有聚集的公民了,隻留了一些辦事的人行色匆匆地舉著傘經過,那些彩色的傘,倒像這場黑白灰般的雨裏唯一的彩色,連綠化帶也是灰蒙蒙的。


    兩個人站在掌權者大廳門外,沉皚脫了衣服遞給時咎,時咎看著遞過來的衣服,皺眉問:“幹什麽?”


    沉皚的聲音還是冷漠,他沒有看時咎:“擋雨。”


    時咎突然覺得很可笑,他把遞過來衣服的手推了回去,不爽地說:“不需要。”然後便大步一跨,徑直走進了雨裏。


    沉皚收回手,卻也沒有重新把衣服穿上,而且就這麽拿著也跟了出去。


    時咎憋不住事,兩個人回到辦公室他就發火了,但是他的發火非常冷靜,就跟沉皚說了一句話:“我控製不了不做夢!”


    沉皚明白自己是在無意中剝奪了他的主觀能動性,還自私揣摩了別人的心思,便點頭道:“好,我考慮不周。”


    “但是你不該這麽闖進來。”沉皚接著說,他的胸口也在起伏著,被時咎氣得不輕,“有的事你不了解,貿然幹預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要有分寸,合適的時候是勇敢,不合適的時候是無腦衝動!”


    “不要你教我!”時咎怒吼。


    “啪”一本書突然從書櫃裏抽出,飛快地砸向地麵,接著整個書櫃的書全部飛出,有的砸在牆上,有的砸在天花板,有的一起砸向了窗戶,隻聽到窗戶玻璃產生裂痕的聲音。


    接著整個書櫃也開始在顫抖,沙發、椅子、書桌都顫抖起來,隱隱有要騰空而起的架勢。


    沉皚看著身邊的變化,並沒有出言阻止,而是皺著眉問:“我不教你,但你告訴我,你想做什麽?現在的任何決策都關係巨大,恩德諾的公民很多,你知道嗎?”


    時咎讓自己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次深呼吸,直到所有重物又都落回原地,書本不受控地墜了下來。


    恩德諾的公民很多,每一位都是生命,要對生命敬畏,對公民負責。


    他確實不應該那麽衝動,但他並不是想幹涉他們的決策,隻是……


    “對不起。”他說。


    他後退兩步,脫力般坐到沙發上,疲軟地拿起手邊剛剛正好掉在沙發上的書,隨意把玩。


    很煩,又煩得不知所以,突然的言語,突然的脾氣。


    沉皚垂下眼看他,片刻,也跟著坐過去,側頭柔聲道:“你今天進來說的那些都沒錯,你的想法很對,隻是不合時宜。”


    時咎覺得剛剛自己有些亂了,把兩股情緒混雜在一起發泄了,他歎了口氣,仰頭閉眼道:“對不起,我的問題,我一開始生氣的點在於你問我能不能不做夢,讓我感覺你企圖讓我抽離這裏,而不是跟你一起麵對,所以有了逆反心,更想證明我不是沒用。並不是出於要幹涉什麽。”


    曾經他想逃離沉皚,但沉皚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現在想一起麵對。


    沉皚側身坐著,仔細地看著時咎仰頭的模樣,他的側臉輪廓很清晰,喉結在說話間微微上下滑動。


    如此真實的一個人,真實的存在,真實地影響著故事的發展。而自己也是真實的存在,真實地過著這風譎雲詭的一生,但他卻說這是他的夢,到底誰才是誰的夢?


    沉皚想伸手去撥開他因為被打濕而沾在一起的頭發,但剛伸出去便又收回來,他低聲說:“剛剛你說的時候我也覺得我不該那麽問你,而且,我也不該說你無腦衝動,對不起。你今天進來說的那些話本來也是我想說的,我生氣不是氣你說了什麽,是擔心你的衝動會惹到言威。”


    時咎睜開眼,他想起剛剛言威手裏凝聚的光。


    時咎問:“他的能力是什麽?”


    第29章 文明的善與偽善


    沉皚垂下眼, 時咎看不到那裏麵寫了什麽,但他感受到了抗拒,沉皚好像不願意說。


    時咎正想說如果不能說就算了, 沉皚就開口了,他緩緩道:“吸收瀕死者的能力。”


    時咎愣了一下, 又有些不太明白地說:“但,瀕死者?首先得瀕死?”


    沉皚輕輕點頭, 淡然道:“他本身就很強,他能把人打到瀕死, 再吸收能力。”


    果然城市裏的人的能力都是不痛不癢, 大家夥全在文明中心。


    沉皚接著說:“之前你問我能力最強的人是誰, 那會兒你不知道言威,我也不想說太多。其實他也是我認為最強的那幾個之一, 但是如果依然要排序……”


    “季山月, 言威,季水風。”


    “季山月?”時咎皺眉。在沉皚的排序裏, 竟然是季山月, 他猶豫著問, “那他是……”


    “對你們沒用。”沉皚說。


    你們?時咎注意到了沉皚的用詞。


    沉皚歎氣,換了話題,他問時咎:“你的能力……”


    時咎糾正他:“那是控夢。”


    “好,你的控夢, 是不是多了新的?”


    時咎思忖, 後猶豫著點頭, 不確定道:“看上去是,不過是在我情緒起伏比較大的時候。”


    沉皚突然想到做夢這件事,他問時候:“除了我和季水風, 還有人知道你在夢中這件事嗎?”


    時咎搖頭。


    “好,不要跟別人說。”


    當初向沉皚一個人解釋都那麽費力,他還去給別人說?


    時咎突然打了個噴嚏,才想起兩個人淋了場暴雨回來就開始爭吵,完全忘記渾身濕透這件事。


    他迅速把淋濕的衣服褲子全部脫下來往地上扔,沉皚開了暖氣,把紙給時咎讓他簡單擦一下。


    “還有點冷。”時咎說道,他瞥了一眼沉皚,又看了一眼自己脫得精光的模樣,問,“你不脫下來晾會兒嗎?”


    沉皚:“……不了。”


    “哦。”


    “對了,我有個猜測。”時咎站在窗邊,用窗簾擋著自己,看向廣場的方向,他看到掌權者大樓,那裏給他的感覺並不好,或者說,整個文明中心給他的感覺都不太好,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覺得窒息。


    廣場那道巨大的寫著“文明中心”的門仿佛就是一個邊界,裏麵外麵兩個世界。


    這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友善的公民,那些公民讓他很感動,文明中心裏則截然相反。


    “掌權者想向公民隱瞞虛疑病的事。”時咎眼睛看著外麵,背對沉皚,突然自顧自地說,語氣是一種被證實後的確信,“文明中心可以向公民發布虛假的信息。”


    “剛剛那些人,應該是文明中心有最高權力的人,你們作為從小被培養成他左膀右臂的角色,也可以加入他們的談話。”


    “你們進行了一場很正式的會議。”


    “但還是以相互不理解的形式進行。”


    時咎一句一句說著,沉皚沒打斷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好像在很認真地聽,也好像在審核他的猜測。


    “你不希望我問,是因為如果有高層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可能會陷入一種非常危險的情況,你覺得,這種情況會危及我的性命。”


    沉皚依舊在點著桌子,眼睛也盯著自己的手指。


    “而如果有普通公民知道這件事,那將是,或許是,文明真正的動蕩,跟傳染病無關的,人心的動蕩。”


    說到這,時咎轉過身正對著沉皚,沉皚感受到目光,便也抬頭看他。時咎嚴肅又認真,口齒清晰,一字一句說:“文明中心的人沒有做意識透明化,對嗎?”


    他們根本就不會意識交流,所以才什麽都依然用語言溝通。


    沉皚敲動的動作逐漸慢下來,最後停止,片刻,他無奈地說:“所以我一直覺得太聰明不是什麽好事。”


    “我說對了?”時咎走進來,俯下身,趴在桌子上與沉皚對視。


    沉皚歎氣:“對,也不全對。我們做的不是意識透明化的進化,是後來的科學家對季雨雪研發的裝置改造後的結果,這種意識化隻允許我們建立虛假的通道,向公民提供虛假的信息,反而,語言溝通的東西才有可能是真的。”


    時咎保持著俯身的動作愣在那兒:“也就是說,你們依然可以和別人建立通道,可以單方麵接收對方的信息,隻是如果你們想主動傳遞信息,這個信息是假的。”


    “嗯。”沉皚說,“還有,不是所有文明中心的人都這樣,還是有部分人不接觸核心工作的人保持透明化。”


    時咎想起今天會議上沉皚反對隱瞞,他能理解沉皚的想法,但最開始又覺得,一般情況下高層是需要有一些獨立的思考的,這些思考不必要所有公民都知道,如果完全的公開透明,那就一點隱私一點控製都沒有了,豈不是亂套。


    緊接著時咎推翻了自己,是他在以己度人,是他拿著自己現世的經驗來揣測這個世界曆史文明的發展,他在錯誤的移情,思維的高牆總在不經意間築起。


    要想到別人的經曆是如何,所以對於現在的恩德諾來說,公開透明才是那個“向來如此”。


    “那……”時咎突然想到什麽,他站起來,又走回窗邊往外看,看到暴雨下得忘乎所以,不遠處的城區被青灰色包裹,眼見之處,盡是陰霾。


    “那,除了文明中心的高層,有人可能知道這件事嗎?”時咎問。


    “不可能。”沉皚很幹脆地回答,“幾年前曾經有人企圖向公民傳達這件事,但公民沒人信。”


    “為什麽不信?”時咎不理解。


    沉皚似乎也不理解時咎為什麽會無法理解這樣的思想,他說:“沒有為什麽,兩百多年都是這樣,大家一直都互相信任,也因此得利,在過去很久的時間裏,文明中心也確實帶領恩德諾到達了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繁華,沒人懷疑過。如果想傳達真實的信息,可以直接語言交流,都是司空見慣的事,而且通常情況下,文明中心也不會向公民傳達虛假信息。”


    果然。


    多數的真實裏摻雜了極少數的謊言,就會連謊言都變得極具可信度,從極度不信任走向了極度信任。


    物質性進化的劣勢在於此,他們借助了外來的力量,而不是精神的傳承。那如果有一天,有人不想意識溝通了,不想思維透明了呢?他們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在這樣的選擇下,是回歸兩百年前,還是觸底反彈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那你……”時咎開口。


    “我沒有向別人傳達過假信息。”沉皚說,他的眼神裏是堅定,一直都在堅持某件他認為正確的事。


    時咎“啊”了一聲,說:“我是想說,那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新的模式的?”


    沉皚歎氣,好像並不願意回憶:“從言威開始。”


    他接著說:“他野心太大。恩德諾的文明因為思維透明與意識交流已經到達了新的高度,但他在上任掌權者後,總認為百年前的模式更適合統治,他想統治。”


    那不就是和他的現世曆史一樣。時咎心想。坐上高位,嚐到了權力,於是想高度集權實現自己的大統一,曆史的洪流總流向了相同的地方。


    原本以為這是他的世界才會存在的人,原來在恩德諾也有。


    意料之中,文明背後依然是對人心的把玩。虛疑病便是教他們拉回曆史的觸發點。


    時咎若有所思:“那他這不就是,針對全世界的,徹頭徹尾的陰謀。”


    “嗯。”


    “能阻止他嗎?”


    沉皚皺眉,半晌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時咎從沉皚眼裏看到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個想向公民傳達這件事的人後來怎麽了?”時咎問。


    沉皚回想道:“那個人,或許也是一次偶然的虛疑病發作,他在廣場說全部都是騙局,是掌權者的陰謀,公民沒人相信他,他就在廣場上自焚了。”


    時咎驚訝:“他就這麽在廣場上被燒死了?”


    “不,安全管理中心的人來了,那天是季山月下來,在那個人被燒死前就開槍將他擊斃了。”


    時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知道為什麽當時季水風說,雖然整體都很幸福,卻並不是他想的烏托邦。那些黑暗的,看不見的巨獸,隻是潛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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