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應該去找人尋求幫助。


    葉滿遲鈍的大腦冒出來這樣一句話。


    就算是找個商店的門口坐一坐也好過這麽幹待著,好像整個人都被困在冰窖裏怎麽也走不出去。


    但他又怕給人添麻煩。


    他有點分不清自己在哪,可能是在船上,也可能是在某個三十來平的出租屋裏。


    沒有人分散注意力,一丁點恐懼都可能會在漆黑安靜的環境裏失控般快速發酵。


    葉滿感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下降,身體有點涼了。


    聽不見係統的回話,懂事的人就該意會到,這是對方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可能是因為他任務又搞砸了,統哥生氣了。


    葉滿安靜下來。


    嘴唇緊緊繃直到有些發白,片刻,他又鼓起勇氣問:“統哥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這次他說得更輕柔婉轉,更像是一種柔弱的哀求。


    但還是聽不到聲音。


    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葉滿動了起來。


    他拽著活祖宗給他圍在身上的那條厚厚沉沉的被子,在一片黑的房間裏笨拙摸索起來。


    他不知道,係統這會揚聲器都快喊破了。


    它甚至用了喇叭。


    可這除了讓葉滿變得更暈,暈到耳鳴,更聽不見它的聲音之外,沒有絲毫用處。


    係統急得抓耳撓腮,看著葉滿在屋子裏轉著,最後找到了衣櫃跟前,打開櫃子鑽了進去,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成千上萬次。


    這一舉動出乎了係統的預料,它想過葉滿會哭,會抱怨,或許還要罵兩聲,但完全沒想到,葉滿其實還挺平靜的。


    他嘴裏不高興地嘟嘟囔囔,卻沒有哭,也沒有抱怨,自己想了解決的招。


    如果它問葉滿,葉滿八成會告訴它,沒有人,哭就沒有意義,所以他一般不在沒人看的時候哭。都沒有觀眾,他演什麽?


    ——除非忍不住。


    等葉滿熟練地在櫃子裏窩好,係統徹底失去了聲音。


    它想起不久前葉滿的笑言,他說自己一個人待著會害怕,讓它留下來陪陪他;它想起葉滿晚上總纏著它要它念故事書念到他睡著為止。


    那會它還覺得是葉滿在捉弄它,變著法拿話戲弄它。


    竟然是真話。


    啪。


    「葉滿,你,你等等,我現在就給你念故事……」係統慌亂地把‘葉滿專用睡前故事大全’文件夾打開。


    ……


    穿著雨披的船員從門外走進來。


    “雷擊,不過沒造成什麽損失,就是電路受損造成的停電,備用發電機正在開,其他船員正在搶修電路,預計能在天亮前修好。”他對陳秘書交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運氣不好,沾上氣旋邊了。”


    陳秘書點點頭:“我會報告給徐先生,辛苦大家了,回頭讓船長給大家發個紅包,這都忙了一晚上了。”


    “不礙事不礙事!”對方高興道。


    消息發到徐槐庭那,他隨意看了眼,拿著藥往回走。


    回到房間的時候,屋子裏果然是黑的。


    進到房間的第一秒,他就察覺出了不對。


    盡管停了電,但借著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一線弱光,還是能讓他發現,本該好好坐在床上的人不見了。


    房間裏空了。


    郵輪上最豪華的房間,其實也就那麽大,比不上陸地,少了個大活人一眼就能知道。


    他立馬想起葉滿剛才說,要去給孟曜下藥的事,眸色沉了幾分。


    才了解完船艙情況,陳秘書就接到了自家老板的電話。


    “調下我房間門口的監控,順便找個人去孟曜房間,把他……”


    砰。


    耳側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是氣若遊絲的哼聲。


    陳秘書:“把他?”


    徐槐庭:“沒事了,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什麽了?


    陳秘書一頭霧水地看著被掛斷了的電話。


    ……


    徐槐庭拉開衣櫃門。


    恰巧此時備用發電機啟動,房間裏的燈重新亮了起來。


    看清眼前的景象,徐槐庭驀然屏住了呼吸。


    少年團著身體擠在衣櫃一角,把腦袋抵在櫃壁上,身體縮在被子裏,額前碎發纖柔地遮下來,形成一片昏昏暗暗的影子。


    他睡得很安靜,呼吸也很淺,淺得像是不存在了一樣。


    即使整個人都鑽進了被子裏,他也還是在微不可察地打著顫,很冷似的,皮膚失去了血色,白到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那之下青色的脈絡。


    徐槐庭放下藥,動作很小心地把他從櫃子裏抱出來。


    葉滿很輕,像是羽毛似的,輕飄飄一片,抱起來也沒多少重量。


    徐槐庭毫不費力地勾著他的腿彎,摟著他的肩,彎腰帶上藥,就這麽把人打橫抱在懷裏,在床邊坐下。


    神奇的是,他剛才伸手時還顯得不情不願直往櫃子裏躲的少年,在真的被他抱起來之後,竟然自動自覺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徐槐庭頓了頓,手動幫他調整了下姿勢,讓他在他懷裏找了個最舒適的角度,這才讓懷裏的人眉頭不再異常委屈地擠在一起。


    嘴不會罵人,但會拿眉毛罵人。


    伴著雨聲,葉滿的夢裏也下著雨。


    他夢見自己是被遺棄的貓,躲在箱子裏,雨正在一點一點滲透紙箱,打濕他的毛發,讓他冷得發顫。


    在他疑心自己會被凍死的時候,周圍莫名變得暖烘烘起來,一抹熱源包圍了他。


    他靠過去,拿臉蹭了蹭,果然是熱的,於是發出舒適的喟歎。


    但他很快就感到了不滿足。


    還不夠。


    徐槐庭看著懷裏這個把腦袋枕在他胸前的人,看著看著,對方也不知怎麽又不高興了,開始要扯他的衣服,不給扯就會發出委屈的哼聲,好像他怎麽著他了似的。


    他不得不控製住他的手,哄了又哄:“先上藥,上完藥再給你脫。”


    好說歹說,最後也不知道對方是真被勸住了,還是累了折騰不動了,老實下來。


    徐槐庭就著這個姿勢,給他膝蓋上上了藥,強按著人這麽坐了會,不然等下藥膏都要被蹭掉了。


    看差不多了,才鬆開捉著對方的手。


    一鬆開,懷裏的人就黏人地纏了上來。


    動了動屁股,哼唧了兩聲,含糊抱怨了句:“硌。”


    徐槐庭扯扯嘴角,手指把他頰邊的頭發撥到耳後,靠在那上麵低聲道:“硌也忍著。”


    這怪誰?


    他倒是睡得舒服了。


    葉滿這一晚上極其折騰人,他暈船,不舒服,一會說要喝水,一會又哽咽著說想吐。


    偏偏他這個樣子離不了人,人稍稍離開一下,再回頭就已經跑到櫃子裏縮著去了。


    徐槐庭隻好讓他掛在身上當掛件。


    總算把人安撫好了,讓他老老實實躺在了床上,天已放亮。


    徐懷庭撐著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隔著被子拍著人,看了一會,緩緩低下頭。


    收點報酬。


    ……


    葉滿睡了很舒服安穩的一覺。


    醒來時,外麵早已天光大亮,雨也停了。


    他從被子裏鑽出來,人還沒太清醒,有點不知身在何處的呆滯。


    係統幽幽道:「宿主,你昨晚是在徐槐庭房間裏睡的。」


    記憶這才斷斷續續回籠。


    係統:「你跑到櫃子裏之後就睡著了,他把你抱出來的,然後你們就這麽睡了一晚上,早上的時候你才把他鬆開。」


    「你摟人摟得太緊了。」那語氣帶著點怨念。


    葉滿:「嗚……」


    隔了會,他又不信邪地問:「……真的很緊嗎?」


    「真的。」


    「我不知道……」葉滿幹巴巴說,「以前沒發生過這種事。」


    葉滿也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以前他要是鑽櫃子,也不會有人過來把他弄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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