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過往的真相


    係統沒見過葉滿這個模樣。這是認識這麽長時間以來,從來沒有過的。


    它見過他裝乖賣慘的樣子;見過他背地裏陰森咬牙的模樣;見過他驚慌落寞、見過他無聲落淚、見過他歡欣鼓舞……唯獨沒見過他這樣驚惶。


    就連剛知道自己是個惡毒炮灰命,就快死了的時候,他都沒這麽害怕過。


    徐槐庭也沒見過。


    任何人都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夢魘時他也會驚恐,但那時他會掙紮,會哭泣,現在卻煞白著一張臉,靜靜垂著眼,不說話,不吭聲,虛弱擰著眉,呼吸得很艱難的樣子。


    四九天,他卻像是剛從水裏撈上來的一樣,汗從額上滑下。


    那汗冷得嚇人。


    緊靠著徐槐庭的身軀不住發抖。


    他可能是覺得喉嚨緊了,努力咳出了聲,卻還是難受,於是他下意識抬起手,握住了自己的脖子。


    徐槐庭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握住他的雙手,“小滿,鬆手。”


    “求你了,鬆鬆手。”


    徐槐庭哄著他一點點鬆開繃緊的手指。


    葉滿還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直到腕上傳來一陣箍緊的疼,徐槐庭後怕地喊了句小滿。


    他茫然抬起腦袋,忽然打了個顫。


    想起之前徐槐庭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睡著了會掐自己的脖子,葉滿當時還覺得很莫名其妙,問統哥,統哥也說沒見過,結果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葉滿慌了,清醒過來之後,他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聲音。在徐槐庭放鬆禁錮他的手掌時,反過來急切地抓緊徐槐庭的衣服:“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沒有想這樣,我不是想死,我就是難受,所以……”說到後麵已然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徐槐庭用力擁緊他:“沒事,小滿,冷靜點,我在你身邊,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死。”他摸著葉滿的頭發,告訴他:“我會一直陪著你,你還記得嗎,我們說好了,我會保護你,所以你絕對不會有事。”


    他氣息顫抖著,一遍遍地安慰他,告訴他不用怕,他會保護他。


    用葉滿總是聽不懂,如今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的異國語言在耳邊對他低聲細語。


    他太用力地抱他,讓葉滿甚至覺得骨頭都有點疼了,可他卻一點都不想掙脫,反而更用力地把自己埋進對方懷裏。


    池雁和池玨安撫住家裏的長輩,也跟了出來。


    見到葉滿被徐槐庭抱在懷裏,想說什麽,對上徐槐庭看過來的眼睛,池雁止住了話頭,同時攔了池玨一下。


    池玨不解,低聲詢問:“大哥?”


    徐槐庭一動不動地抱著葉滿,就那樣無聲地緊盯著所有試圖走近的人。


    對方那模樣,讓池雁愣住了一瞬。


    男人以一種明顯防衛的姿態將他弟弟密不透風地護在懷裏,警戒著所有要上前的人。


    池雁迎著那雙極壓抑的灰眸,審視地打量著對方。


    兩個男人無聲交換了些什麽,池雁忽然語氣如常道:“小滿,外麵冷,奶奶煲了湯,早點回來,你累了,吃完飯可以早點休息。”


    池雁聲音又輕了些,“時間不早了,吃過飯很晚了,徐先生不如今晚就暫住在這邊,小滿,你跟徐先生關係好,今晚讓徐先生陪你睡好嗎?”


    回應他的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池雁屏息凝神地等著,終於,男人懷裏的人微不可查點了下腦袋。


    這讓他驀地鬆了口氣。


    神情嚴肅地對徐槐庭頷首,拽著同樣有些凝重的池玨回去了。


    兩人走後,無人再來打擾,徐槐庭摸著葉滿的頭發,無聲地相擁了許久。


    懷中之人的呼吸明顯平緩了許多。


    徐槐庭輕輕對懷裏的人道:“小滿,我們回去吧。”


    葉滿抽了下鼻子。


    他本來不想哭的,可他說話的語氣太溫柔,讓他忍不住酸了鼻子。


    葉滿:“你不問我嗎?”


    徐槐庭吻著他的頭發,反問他:“那你相信我嗎?”


    葉滿看不見徐槐庭此時滿眼的心疼,隻聽徐槐庭又問了一遍:“我可以讓你相信嗎?”


    葉滿沉默了下。


    理智告訴他,人心易變,這東西實在不靠譜。


    萬一對方說一套做一套怎麽辦?萬一他後麵變卦了怎麽辦?萬一……


    安全的做法,是要立馬說些其他的東西把話題轉移走,玩笑著帶過那些真實的痛苦,不讓人撬開蚌殼,不給人將刀刺入柔軟的血肉的機會,他要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強大,以此嚇退所有心存不軌的人,讓他們明白他無堅不摧,他不會痛苦,沒有弱點,什麽都不在意,也不會被傷害。


    腦海裏再次浮現出朗伊爾城閣夜晚微弱卻溫暖的爐火。


    他壓抑著哭腔道:“我……害怕。”


    葉滿知道對他來說最安全的回答。


    他有無數花哨的言語能裝飾自己的答案。


    最後說出口的,卻隻剩簡短樸實的幾個字。


    “我很想相信你,我也想做個坦蕩的人,”他濕紅的眼睛說,“但是我害怕。”


    “怕現在的日子毀掉,怕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怕你離開我。”


    “裏卡多,人為什麽有這麽多的事情要害怕啊。”他委屈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徐槐庭的心瞬間被狠狠刺痛了下。


    心髒抽搐著,疼得無以複加。


    向眼前這個人走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愈加深刻地為他心碎的過程。


    徐槐庭珍愛地撫摸著他的臉,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小滿……”


    心疼憐愛的語氣,讓葉滿被燙到了似的顫了顫。


    下一秒,他痛極般弓起瘦弱的脊梁。


    蒼白的手指揪著著徐槐庭的衣襟,葉滿用力咬緊唇,淚水溢出眼眶,徐徐地嗚咽著,最終認輸般痛哭出聲。


    他壓抑了太久,此刻終於不顧一切地哭著說:“那個犯人……是我爸!”


    ……


    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彼時葉母還在世,已纏綿病榻大半年起不來身,葉國文在外賭錢,早早拿走了家裏的積蓄,一去就是幾個月不回家。


    哪怕再省吃儉用,家裏的吃的還是一天天消耗幹淨。


    沒有錢,沒有飯,偏偏對門鄰居家的大門沒關,十二歲的葉滿盯上了鄰居家放在桌上的漢堡。


    那漢堡聞著可真香啊。


    葉滿饞得肚子直叫,沒忍住動了歪心思。


    偷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時他就沒有在上學了,葉母病得太重,東西都吃不下了,家裏根本不能沒人。


    那天,葉滿照樣溜去鄰居家偷漢堡,逃回家時,發現葉國文竟然難得一見地回了家。


    葉滿顧不上那麽多,正想衝過去抓住這個男人要他把拿走的錢掏出來,卻聽見臥室裏傳來葉國文跟葉母說話的聲音:


    “我看見了,那老太太最少取了五萬塊……摸清了,平時家裏就一個老的,一個小的,那個老的還有那什麽癡呆病,記性時好時不好的……不用等,直接闖進去……不行就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我看著點,到時候就說是他們自己不小心……”


    臥室的門半遮掩著,隱約能看見葉國文站在床邊,跟人說話。


    一開始葉滿還高興葉母是不是好轉了,平時這個時間,她都昏睡著,隻有晚上會清醒一會,可越聽越不對勁。


    在意識到葉國文說了什麽之後,葉滿渾身血液都凝固住了,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麽反應,臥室裏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忽然疑惑說了句:“那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葉滿下意識要往外跑,葉國文卻已經從臥室走出來,手裏拿著葉母的手機,許是打算拿走去賣錢。


    看見葉滿,立馬把他抓了回來,拎著他把他丟進自己的房間,警告他:“你給我老實點在這待著,不然老子揍死你!”


    他舉起凳子狠狠砸在地上,嚇唬他:“不許出來,聽見沒有!”


    見葉滿臉色發白地點頭,拿走葉滿手裏的家門鑰匙就走了。


    年幼的葉滿縮在自己房間地麵的角落,滿腦子混亂地聽著葉國文的腳步聲走進臥室,然後又走出來。


    葉國文離開了,還將大門給反鎖了。


    葉滿呆呆攥著手裏被捏得變形的漢堡,漢堡散發的熱量燙著他的手心,他忽然用力抹了把眼睛,咬咬牙爬起來。


    去擰了擰大門的把手,果然被反鎖了。


    家裏沒有手機,沒有其他溝通外界的手段,葉滿靈光一閃,跑去翻抽屜。


    看了眼表,算算時間,差不多再有一會,呂君幸就要被特長班的老師送回來了。


    那輛車會停在街口,呂君幸會穿著她那條花裙子蹦蹦跳跳地回家,時間不多了,他得快點。


    “在哪,在哪……”他一邊翻找,一邊回想著。


    他家有兩把鑰匙,之前有一回葉國文丟了鑰匙怎麽都找不著,拿走了葉母的鑰匙去配了個新的。


    後來葉母病重,是葉滿用著原先葉母手裏那把鑰匙,也就是葉國文剛才拿走的那把。葉國文一定以為拿走兩把鑰匙,把葉滿反鎖在家裏他就絕對出不來了。


    可是他沒想到,葉滿之前打掃衛生的時候,在角落裏找到了之前那把丟了,怎麽也找不到的鑰匙。


    當時葉國文不在家,葉滿就隨手丟進了抽屜裏,後來就把這事忘了,直到現在。


    倒出一堆雜物,葉滿終於滿頭大汗地在抽屜底下找到了那把鑰匙。


    他抓起鑰匙,屏住呼吸小心擰開反鎖的門看向對門。


    呂家的門打開著,裏麵傳來零碎翻找的動靜。


    葉滿看了看那邊,踮著腳走下一層樓梯,然後使出來自己最快的速度向樓下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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