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正如你所推斷,先祖與那位大人訂立契約,換得江家五百年太平。至於山寨裏的其他人……”江老夫人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他們並沒能進入水葬坑的深處,逃跑的過程中為了救江家人,全都……遇害了。”


    “是遇害了,還是被當做擋箭牌了?”今芙蓉雙手環胸,問得很直接。


    老夫人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總之,先祖們離開水葬坑後,帶著那位大人搬到這裏定居。用以建造祠堂的玉牆、江家後輩所佩戴的長命鎖,皆是由那位大人的力量凝聚而成。”


    “但江家的好日子,在十二年前……不,應該說從我的大兒媳折珠去世的那一日,便宣告結束。”


    江族長與他的夫人沈折珠六歲相識,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


    沈折珠十八歲那年嫁到江家,夫妻二人過了兩年蜜裏調油的日子,奈何一場急病過後,她沒有撐住,撒手人寰。


    族長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守著夫人的墓碑渾渾噩噩過了半年。忽然有一天,他帶著一個女人回來,說是自己的新歡,想娶她過門。


    那女人臉上戴著麵紗,一掀開,赫然是沈折珠的麵容,就連唇角那粒小紅痣都一模一樣,如同故人複生。


    最開始,江老夫人以為是兒子太過思念妻子,尋了個替身,所以格外心疼那姑娘,對她比對親兒子都好。


    可時日一長,她漸漸發現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這位夫人剛過門,她的兒子便遣散了家裏所有的幫傭,媳婦的事他親力親為,對她這個母親也是夫妻倆一起照料。


    而這位新夫人不僅相貌氣質與沈折珠相近,就連性情、言談舉止和行事風格都幾乎一般無二,包括某些連她自己都無意識的小習慣都完全相同,倘若不是克隆人,就隻有一個可能——死而複生。


    察覺這一點後,一向雷厲風行的江老夫人當夜就去找自己兒子對峙,果然從他口中逼問出了與自己猜測相同的答案。


    他直言自己花了某種代價讓死去的妻子複生,可代價是什麽,他卻沒有明說,隻是跪在地上,啞著嗓音勸母親小心身體,往後莫要太傷心。


    “我與他對峙完的第二天,他那些離家打拚的弟弟妹妹突然一起回來了,說是回來祭祖。”江老夫人露出一抹慘笑,“可我們江家祭祖的時間是在每年清明,怎麽可能會在寒冬臘日裏攪擾祖先?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的好兒子口中的代價,可能馬上就要來了。”


    “祭祖那三日,我的孩子、子侄們就像中了邪一般,無論我怎麽勸阻、逼迫都不肯離開江家,一定要跟著他們大哥在後院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假祠堂裏祭拜先祖。”


    “他們有一套古怪而危險的祭祖流程,有五人便是在這次祭祖中喪命,剩餘的幾人則不斷外出,不知道去做什麽,每次外出回來都會減員。”


    “最後一個死去的人是我的小女兒,也就是老四的……母親。”


    江老夫人的語氣突然哽咽,捏著袖角按了按濕潤的眼眶:“她死在後院的花廳裏,毫無征兆地就渾身抽搐、肢體撕裂,最終身軀爆碎而亡,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她去世的前夜,還幫折珠接生了一對雙胞胎,作為交換,她要求折珠說服我兒子,把孩子們送走,自此遠離江家。”


    “折珠答應了,可是我的兒子沒有。”她閉上眼,劇烈變化的神情在話音落地的那一秒歸於平靜,“所以我與折珠聯手悄悄送走了……你們。”


    言及此處,她的眼中掠過一絲驚痛,顯然很清楚,她費盡心思送出去的親人,如今皆已不在了。


    作為母親,作為祖母,作為一家之長,江老夫人看著江家被自己長子的一己私欲害到如此地步,不可謂不痛苦。


    他把所有的愛給了妻子,唯一的良心給了母親,卻對家族、對族人涼薄狠毒至此,不知該說是家門不幸,還是命運如此。


    但痛心歸痛心,老夫人丈夫早亡,過去數十年掌家磨煉出的頭腦與手腕仍在,所以在自己的孩子幾乎死絕之後,她沒有選擇鬱鬱寡歡,而是聯合管家老吳,並利用兒媳對自己的愧疚展開了調查。


    “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所以勞煩老吳替我盯著那個逆子,我自己則讓兒媳陪在身側,想方設法地從她口中套話。”


    江老夫人對族長的稱呼悄悄發生了變化。


    “經曆了小半年的周折,老吳發現我那逆子非常緊張那座假祠堂,經常在裏麵一呆就是一天,除此之外的時間便會鎖起門,鑰匙隻有一把且隨身攜帶,連折珠都不讓碰。”


    “而我也察覺到了折珠的狀態不對,她那麽孝順一個孩子,那麽愛自己的女兒,卻永遠隻在晚上親近、陪伴我們,到了白天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很好奇她夜裏的去向,便在某天晚上裝睡,等她離開我的院子之後,悄悄跟了上去。”


    “那時天快亮了,折珠沒有回房,而是去了那座假祠堂,在裏麵開了燈,燃燭燒香,然後一口一口地吸著香燭煙氣。吸得越多,她麵上的血色便褪得越多,到最後,她的皮膚呈現青白死灰之色,幾乎與死屍無異——隨即往旁邊的棺材裏一躺,真的變成了一具屍體。”


    “透過假祠堂中的燈光,我看見她的臉、脖子和手背都潰爛出一個個創口,身上的衣服也變成她下葬那日穿的那身。”


    “正是在那一晚,我才明白,那逆子口中的代價不隻是江家其他子孫的命,也包括他自己的,和他摯愛的妻子不完整的人生。”


    江家族長,是第一個因他妻子身上的複生之術而死的人,後來的他不過是一隻披著人皮的倀鬼,不惜為施術之人謀奪親人性命,以延續他那個不切實際的,名為“廝守終身”的幻夢。


    也就在當天晚上,族長察覺老吳一直在跟蹤、調查自己,便將計就計,把他騙進自己房中,不知對他做了什麽。


    第二天一早,被那駭人真相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江老夫人想去找老吳訴說自己的發現,一出院門,就看到老吳血肉模糊的屍體吊在對門的樹上,屍體旁邊還站著她的大兒子,臉色陰鷙,形如惡鬼:。


    “那個畜生……”江老夫人的聲音微微顫抖,“當著我的麵把老吳的屍首煉成了跟他一樣的東西,一樣的……怪物。在那之後,老吳被迫和他一起助紂為虐,被迫成為江家這座大墳裏的看墳鬼,‘生’不如死。”


    她挽起衣袖,露出皺褶的皮膚,似哭似笑。


    “現在,除你們以外,我便是這個家裏唯一的活人了。”


    大廳裏靜默許久,君不犯三人聽完這個字字滴血的故事,心緒複雜。


    還是意塵夢出聲打破沉寂:“那十一十二呢?她們也……”


    “她們……不算完整的人,兩個怪物生下的孩子,也隻會是怪物。”江老夫人放下袖口並按了按,木然道:“怪物也好,如今的江家裏,隻有怪物才能活。”


    今芙蓉輕吐一口氣,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握緊:“老夫人,你剛才提到了控製族長這條狗與外麵那群惡狼的怪物,那你可知道這頭怪物在哪裏?”


    “我一個即將入土的老家夥,能活到今日全憑那條狗還有點良心,怎會知曉這種事。”


    江老夫人輕輕撫摸著腿上的圍巾,臉上慢慢浮起冷笑:“不過,祭祖時間未過,江家還有你們三個‘供品’,那畜生跟豢養他的怪物本也不會放過你們。”


    “那就是有線索。”今芙蓉麵無表情,“在它對我們動手之前,我想先發製人,打它一個措手不及,還請老夫人不吝告知。”


    江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並未立刻答複,而是以眼神詢問君不犯和意塵夢的意見。


    君不犯聳聳肩:“我沒有坐以待斃的習慣。”


    意塵夢抿嘴微笑:“我隨大流。”


    她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便幫你們下一個餌吧。不過事先聲明,那個怪物能讓人死而複生,必然實力強勁,你們此去,很可能會從主動出擊變成羊入虎口。”


    君不犯摘下墨鏡別在衣領,眼皮一撩,即使什麽都沒說,也給人一種穩操勝券之感。


    江老夫人見狀,不再多言。


    她細細打量著三人的麵容,揚起唇角,眼中隱隱露出幾分懷念,拖長了語調溫柔地說:


    “那就睡一會兒吧,孩子們。”


    “奔波一日……你們辛苦了。”


    第40章 家祠(18)


    午後,天突然放晴,一輪烈日高高掛在半空,像一麵球狀的橘色鏡子,釋放出明亮卻毫無溫度的光芒,照得江宅內外通明。


    虛掩的大門“吱呀”一聲從外麵推開,自假祠堂出事後便不見蹤影的族長快速鑽進門縫,環顧四周,確認周遭無鬼怪,才急匆匆地往後院走去。


    他擔憂母親的安危,冒著被襲擊的風險趕回,就是為了查看江老夫人的狀況。


    至於為何躲了那麽久,在日光最盛的時候才選擇回來——愛人先愛己方是正道,不是嗎?


    族長這麽想著,腳步又快三分,避過庭院陰影處,穿過四麵八方投來的蠢蠢欲動的暴虐模樣,他衝進了江老夫人的院子。


    “母親!母……”


    “喊什麽。”江老夫人半靠在搖椅上,用自己常戴的圍巾裹住盤在膝前的黑貓,一邊拍打貓咪的背部,一邊頭也不抬地輕斥,“大中午的不去休息,又來我這糟老婆子院裏做什麽?看到你就煩,快出去。”


    族長緊急刹步,焦急的神情僵在臉上,仿佛戴了一個不合尺寸的麵具。


    他立在門檻前,陰冷的眼神自江老夫人身上掃過,仔仔細細剜過小院的每個角落。


    荷花缸仍放在台階旁,隻是裏麵的魚不見了。地上殘留著水痕,似乎才灑掃過,但其他地方的塵土看著又不像剛剛打掃過院子的樣子。


    族長眼睛一眯,沉聲道:“母親,之前是不是有人來過?”


    “嗯。”江老夫人搔了搔黑貓的下巴,漫不經心道:“幾分鍾前,你養的那些東西闖進了我的院子,老四、老六和老七正巧經過,替我打跑了它們。”


    “正巧經過……嗬。”


    族長冷笑一聲,心裏清楚他們是為何而來,暗暗咬了下後槽牙。


    “那他們現在在哪兒?我想替母親好好同他們道謝。”


    懶懶趴著的黑貓聞言,抬首瞄他一眼,在他看過來之前優雅地打哈欠,露出一口白盈盈的尖牙,讓他不自覺地瑟縮一下。


    江老夫人擼著貓頭權做不知,衝屋子裏揚了揚下巴。


    “我早就謝過了。他們喝了我的茶,這會兒應該睡得正香。睡著了,便無知無覺、無痛無災,這份謝禮他們會喜歡的。”


    族長愣了愣,反應過來她話裏的意思後,難以自抑地露出狂喜之色。


    不過,墮化為倀鬼的他也繼承了這一種族的狠戾多疑,不由得上前幾步,死死盯住江老夫人:“母親,您為何要幫我?您不是最在乎這些小輩了嗎?”


    江老夫人斜睨他,眸光微冷,是睥睨姿態。


    “我隻在乎我江家的小輩,他們不是。”


    “既不是,”她撫了撫耳邊的碎發,“他們的生死與我何幹。”


    族長皺了皺眉,並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她表情不似作假,甚至比自己還要冷酷不少,再加上惦記著主子分派的任務,也懶得探究,答應一聲後便從江老夫人身旁掠過,衝進客廳。


    不過片刻功夫,族長從中走出,相比進去時的人模人樣,此刻的他肢體扭曲成怪異形狀,每塊骨骼、肌肉都翻轉到它們不應該存在的位置與角度,脊椎上向外延伸出豎條漆黑柔軟的觸肢,一條一個將昏睡不醒的君不犯三人高高舉起。


    他的皮膚泛出濃重的青黑色澤,表麵長出細小繁密的鱗片,散發著一股水腥氣,背上的軟體組織上下滾動,緩慢摩擦出黏膩陰冷的聲響,讓人隱隱作嘔。


    “謝謝……母親……”


    族長用嘶啞、緩長且帶著回聲的嗓音道謝,江老夫人卻厭惡地別開眼,任由腿上的黑貓弓背炸毛,衝眼前的怪物哈氣嘶吼。


    他……不,它似乎本能地懼怕這隻貓,帶著三人垂頭走過,腳下拖拽出一條水痕,長長蔓延至門外。


    江老夫人捏住鼻子,望著它的背影冷冷一笑。


    “我說過,我的兒子早就死了,如今活著的,不過一個‘衣冠禽獸’罷了。”


    ……


    脫下人皮,變回倀鬼本體的族長不再懼怕家中的鬼怪,反而掐著嗓子發出一連串怪叫,將它們聚攏在身後,頂著沒有半分熱度的陽光回到假祠堂。


    假祠堂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使得眾多倀鬼齊齊發出一聲愉悅的喟歎,族長亦不例外。


    可它並未沉迷於無謂的享受,隻稍作休息,便卷著三個寶貴的“供品”跑向原本擺放假牌位的長桌,按特殊規律在這些階梯式桌子上反複跳躍三十二次,隻聽見“哢嗒嗒”一針機械運轉的響動,桌子如同折疊梯一樣折向兩側,露出一個碩大的洞口。


    那是一條漆黑深長的隧道,帶著腥氣的冷風呼呼地往外滲漏,稍微剮蹭一點便感覺透心涼。


    族長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經過一番短暫而急促地墜落,它屈膝穩穩落地,站起身環顧左右,望著頭頂黑沉沉的“夜空”,貪婪地深呼吸一口。


    隧道的盡頭是一片黑暗荒原。


    天空是黑色的,大地也是黑色的,後者仿佛涸的血液染就,凹凸起伏,地勢粗糙,因為空曠而有一種一眼望不到邊的廣袤錯覺,細看才發現邊界和天空是五麵厚重帷幕般的濃黑霧氣。


    族長到來之前,那些霧氣一直維持靜止狀態,如同幻境。


    它來之後,霧氣突然翻滾起來,猶如沸騰的黏稠濃湯,洶湧過程中釋放出了更加濃鬱的腥氣,濕潤、冰冷,附著在鼻腔和氣管裏,分外惡心。


    霧氣一動,族長就猛地趴跪在地,像條件反射一般,額頭用力在地上叩擊三下。


    背後的觸肢放下三個“供品”,它卑微地稟報:“大人,我將新的,也是最後三樣‘供品’帶過來了,請您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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