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笍的哼唧瞬間消失,他鼻尖冒著汗,有些窘迫的胡亂擦一把:“阮老師,你也來買東西呀?”


    前麵的查槐半天沒見阮文誼出來,也倒了回來,恰好和杜笍韓嘯遠對上。


    四個人麵麵相覷。


    韓嘯遠皺著眉頭打量查槐,而杜笍立刻警惕地繃直身子。


    他正開開心心準備晚餐呢,這種時候要有人來說點什麽壞好心情,那可真是糟透了!


    杜笍往前一步,直對上查槐,不滿道:“上次在學校不是說事情解決了麽?今天又有什麽事,怎麽還追到超市來了?”


    第63章 63  “師母”


    查槐當時不和阮文誼一起進學校,就是不想讓學生把他們兩個聯係到一起,怕影響阮文誼後麵教學。


    左躲右躲躲不過,這個餡好像注定得露。


    阮文誼表情尷尬,韓嘯遠敏感地察覺到兩個成年人之間氣氛不對,用牛奶箱子撞撞杜笍肩膀,杜笍沒好氣道:“幹嘛?”


    阮文誼循聲看過去,韓嘯遠和他的目光對上一秒,便立刻躲開,不自在地往後退了退。


    不知是否是家庭原因,韓嘯遠身上沒有其他少年人的朝氣,總是沉默地低著頭,像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小房子裏。


    現在的孩子壓力大,接觸網絡早,消息渠道多,心裏各個都憋著事兒,老師們都怕哪天誰心理出了問題,搞個大事件出來。


    三班的班主任陳老師曾試著找他聊過天,他卻隻是局促地謝謝關心,其餘什麽都不肯說。


    阮文誼目前並不是很想看到杜樵以及和他相關的人與事。但看見杜笍和韓嘯遠相伴出現在超市,實話說,他還是有點開心的。


    韓嘯遠是個懂事的孩子,他有很多次在這個孩子身上隱約看到查槐少年時的影子,而這種影子總能勾起他的一點憐憫。


    阮文誼輕咳一聲,主動打破了四人間詭異的氛圍:“這是我愛人。先前他為工作的事情進過學校,你們大概見過。”


    杜笍豎起來的刺瞬間刺回自己身上,尷尬到腳趾抓地:“哦,哦,我想起來了!是見過……師母好啊!”


    “師母”倆字讓空氣都凝滯了幾秒。


    查槐:……


    雖然定義上看也沒錯吧,但“師母”這詞用在他一個快一米九的硬朗男人身上,還是覺得怪怪的。


    他不得勁,杜笍更尷尬,紅暈從脖子一路攀到白嫩的臉上,邁著小碎步往韓嘯遠身後挪了一點點,像是隻熟透的小螃蟹。


    查槐忍著心裏巨大的怪異感,應下了“師母”這個稱呼:“你們好。”


    是錯覺嗎?他總覺得對麵的阮文誼在憋笑。


    *


    看著對麵的兩個學生,查槐在雜亂事務裏宕機太久的腦子被韓嘯遠一提點,順著想到了其他事情——他記得,韓嘯遠的父親就是在征壽保健品工作。


    查槐對韓嘯遠道:“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麽樣?討債的還有來找你嗎?”


    “沒有了,非常謝謝您。”


    “那就好,”查槐看著他們手裏拿的東西,“你們這是一起出來買東西?”


    “是。”


    韓嘯遠答出一個字就不吭聲了,杜笍接過話繼續道:“他爸這幾天不著家,我家就我一個人,正好平安夜要來了,我就讓他來我家做個伴,再一起出來買點吃的。”


    他指一指自己扔在地上的袋子,想起自己剛才被勒得手斷,又戳戳韓嘯遠:“你一直抱著,不嫌重嗎?”


    韓嘯遠搖搖頭,把奶箱子抱高,下巴抵在上麵。


    查槐看了眼表:“你們沒吃晚飯吧?阮老師請客,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他朝阮文誼看過去,阮文誼挑挑眉,應下他的話。


    坐到餐廳裏的時候,杜笍還有點發懵。


    他和韓嘯遠坐一邊,查槐在他斜對麵。盡管知道容易被發現,但杜笍還是總忍不住悄悄用視線打量查槐:一個從事著灰色行業,兼任他的“師母”以及他小叔情敵的人。


    杜樵一直是杜笍眼裏極為出色的存在。雖然他的學曆在杜家並不算出挑,但他風度翩翩,處事圓滑,愛好廣泛,從品茶書法到王者榮耀樣樣上手。若非性取向碰了逆鱗,他大概會是杜家這一輩最討人喜歡存在。


    杜笍心裏想著查槐上次來學校時說的話。


    沒考上心儀的學校和專業,高中沒好好讀書,家庭好像也不大好……都說結婚要講條件,他小叔物質上倒是處處比這人強,可是看著查槐和阮文誼舉手投足間的默契溫馨,杜笍在心裏給小叔點了根蠟。


    這是個家常菜館,四個人點了兩素兩葷一涼菜,沒幾分鍾就上齊了。查槐買了兩瓶啤酒兩瓶汽水,飲料上來的時候,阮文誼提醒他:“你還要開車。”


    “哎,”查槐笑了笑,敲敲自己的額頭,“心裏想著事,疏忽了。”


    他想去餐台換飲料,韓嘯遠卻主動把那瓶啤酒拿過來:“給我吧,我能喝。”


    查槐把啤酒給他,調侃道:“未成年飲酒?可千萬別喝醉啊。”


    杜笍在旁邊小聲道:“喝醉了回去我可不照顧你。”


    “沒事的,”韓嘯遠大概是有點渴,拿過來就對著瓶子猛灌一口,“我從小就被我爸喂酒,白酒也能喝一小杯。”


    一口啤酒下肚,他抿抿唇,問道:“你們是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


    他的確比一般孩子要敏銳不少,而作為一個“過來人”,查槐不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別人一個小動作都能發散思維,大腦永遠在不經意地考慮旁人一個眼神一句話,半夜躺在床上都在為今天某個做錯的事或說錯場合的話困擾,這樣會很累的。


    “你爸爸最近還在正常上班嗎?”查槐問,“吃穿用度,還有債務要還,他工作壓力應該蠻大吧?”


    “嗯,在上班,還經常加班。不過工資高了不少,債務也在穩定地慢慢還了。”


    查槐道:“總歸是個好兆頭。你上次說你爸的公司讓你覺得不舒服,不安全,現在呢?你還有這種感覺嗎?”


    第64章 64  未來暢想


    韓嘯遠坐在椅子上,微微低著頭,對著杜笍的一半臉灑在燈光中,另一半的麵孔則藏在燈光下的陰影裏。


    他的時間像被按了暫停鍵,就這樣定住好幾秒。桌上其餘三人也都不催他,阮文誼在桌子下勾住查槐的指尖,杜笍則靜靜地盯著韓嘯遠側臉瞧,嘴唇翕動,想開口卻又沒開口。


    韓嘯遠輕輕偏頭,朝著走道盡頭望了一眼。


    他後腦勺對著杜笍有些擔憂的眼神,這一下,讓他的整張臉都落在了陰影裏。


    查槐向後靠,朝他看的地方瞥去一眼。


    在走道盡頭的二人桌上,剛落座一對父子。父親穿得很樸素,背著一個大登山包,小男孩則穿得光亮不少,蹦蹦跳跳坐到了爸爸的對麵。


    兩人埋頭湊在一塊,正在研究菜單。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挨得很近,似乎在說悄悄話。


    查槐隻瞥去一眼,就明白了韓嘯遠在看什麽。他把目光收了回來。


    “還有,而且……更強烈了。”


    韓嘯遠把頭轉回來,雖然在回答查槐的問題,卻並不看他,而是注視著桌子中央的一盤糖醋裏脊。


    “上周一,不,是周二的時候,我爸帶了幾個同事來家裏做客。剛開始吃飯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在吹什麽公司前景,做到管理層就年入百萬,還有用什麽東西就能闔家順遂,財運亨通……這種騙人的東西。”


    查槐問道:“你爸沒信吧?”


    “他沒怎麽說話,一直在聽,大概沒信吧,”韓嘯遠說,“後來,我在書房聽線上課,摘耳機的空檔,聽到了他們聊天,在談論我。”


    他話說到一半,又陷入了沉默,繼續盯著那盤糖醋裏脊發呆。


    阮文誼和查槐很有耐心地等待著,等他自己跨過心裏的那條坎,把話吐露出來。


    其餘三個人都安安靜靜,而杜笍眨眨眼,眼珠子在三人中間溜了一圈兒,試探著給韓嘯遠夾了一筷子到盤子裏。


    韓嘯遠:……


    阮文誼簡直無力吐槽。杜樵和其他杜家人都是一副知分寸懂進退的人精模樣,不知怎麽混入一個杜笍,任性放肆,不通人情,腦回路和常人好像差了十萬八千裏遠。


    他勾著查槐的手,感覺到查槐身體顫了一下,似乎是沒憋住笑。


    於是阮文誼本來壓在心裏的笑意也被帶得浮上臉頰。明明是他勾著查槐的手指,查槐卻把他的情緒勾了出來。


    韓嘯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塊裏脊夾到了嘴裏。


    “你自己先吃,”他幾下把裏脊咽下去,低聲說,“我就是……找個東西盯著,好說話。”


    杜笍剛褪色不久的臉又燒回去了。


    這麽一打岔,杜笍的臉燒了上去,韓嘯遠原本複雜的心倒是平靜下來。


    他拿起酒瓶子,又給自己猛灌了一口,道:“因為這學期剛開始,我和杜笍打架的那碼事,我爸在同事麵前又訓了我幾句……這次月考我的成績也不太好,年紀排名比起上次還退步了十幾名。我就聽到他有同事建議說,給孩子換個學校。”


    “換學校?”阮文誼皺起眉頭,“六中已經算是倉陽數一數二的學校了,他們想讓你換到哪兒去?”


    “瑞和雙語,”韓嘯遠道,“是一家私立學校,校區位置比較偏,在郊區那片。”


    這幾年私立學校興起,短短幾年裏,倉陽新打起名頭的私立學校有十幾所。阮文誼聽說過這個瑞和雙語,但也沒詳細了解過。他問:“為什麽推薦你去那裏?”


    “管得嚴,”韓嘯遠說,“他們說,那裏適合我這種管不住的刺頭孩子。”


    阮文誼沉默幾秒,道:“誰說你是刺頭了?和同學起點小摩擦而已,很正常。至於成績下滑,這才是高一第一學期,隻要你願意努力,有的是機會反超。”


    “謝謝您,”韓嘯遠朝阮文誼露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來,“那幾個人和我爸說,隻是成績好沒用,身體好也沒用,還得以後願意孝敬他照顧他才行,他們說瑞和雙語管教孩子很有一套,也認識瑞和雙語的老師,可以提前打好招呼,讓我去借讀,保證我以後聽話又用功。”


    世上哪有這麽神的學校?阮文誼心裏有點不好的猜測,可轉念一想,瑞和是有許可有檔案的私立,再不濟,應該也不會做什麽違法變態的事情。


    而查槐則捕捉到了另一個重點:“如果讓我聽來,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幫別人管孩子’的舉動。他們是不是還說了什麽,所以你才覺得不舒服?”


    “是,”韓嘯遠看了他一眼,“他們給我爸‘傳教經驗’,說管教孩子,隻給吃給穿管學習還遠遠不夠,要讓孩子和他一條心,要讓孩子想的和他一樣,讓孩子從心底想回報他、想照顧他。他們說的在理,可那語氣,總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就像是有人拿著鑽頭,想往我腦子裏鑽一樣。”


    杜笍托著下巴看他,聽到這話,下意識伸手揉了把韓嘯遠的腦袋,被他剛剃不久的腦袋紮得直甩手。


    “你記得,主要說這些話的人是誰嗎?”


    韓嘯遠想了想:“是個老人,也是來得人裏年齡最大的,看上去資曆也最老。升薪百萬什麽的大餅,都是他先說的。”


    “他頭發基本都白了,和我差不多高,精氣神很足,眼神裏帶著銳氣。”韓嘯遠比劃道,“眼角有一道疤,長長的一道,延伸到頭皮上,頭皮上那一塊都是禿的。”


    查槐調查過征壽保健品的員工,卻對這個老人沒有任何印象。


    查槐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沉思片刻,問道:“你爸後來給你提過轉學的事情嗎?”


    “沒有,但問過我覺得六中怎麽樣,覺得六中的氛圍怎麽樣,”韓嘯遠說,“我回答說讓我很舒服,大家都很好相處,我喜歡那裏。”


    “你和你媽媽商量過這件事嗎?”


    韓嘯遠看一眼查槐,張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他繼續盯著那盤糖醋裏脊,低聲道:“查先生,你最近沒和我媽說過話吧?”


    工作結束了,查槐自己生活也一團亂麻,哪有空和曾經的顧客嘮家常?


    查槐道:“是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她懷孕了,朋友圈有發,”韓嘯遠沒有表情,平靜道,“她年齡不小,需要養胎,我就不拿這些事煩她了。再說,打擾她休息,叔叔也會不高興的,那我每個月的生活費就要減少了。”


    飯桌上沒人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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