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有我的藥,他就不會死。”趙霖垂下眼睛說,“聞律師,無罪與否我已經不在乎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被良知折磨,我明明是個醫者,卻害病人喪命,理應受到懲罰,這是我的職業底線。”


    “趙先生,我是個刑辯律師。”聞途聲音很堅定,“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竭盡全力為當事人爭取正當權益,也是我的職業底線。”


    -


    這天上午,諶意案卷看到一半,被告知《檢察日記》紀錄片的拍攝組到了,要他出鏡配合錄製。


    “煩死了。”他倒在椅子上把頭發抓亂,“本來上這個破班就煩。”


    齊樂青跑過來遞給他一遝紙:“諶檢,這是導演組給的台本,照著念就行了,誒呀,你這發型怎麽回事,跟雞窩一樣。”


    齊樂青幫他理好頭發,又聽諶意抱怨:“退一萬步說,我就不能念12345,讓後期給我加配音上去嗎?”


    “這不行啊,片方給了錢的,算是我們甲方,一切要聽從別人安排。”


    “我待會還要去簽認罪認罰,你能不能替我演?”


    “好了閉嘴,誰讓你是院花。”


    旁邊忙著訂卷的元瀟不忘插一嘴:“叛逆大明星和他的操心經紀人。”


    紀錄片記錄了李呈昊案的辦案過程,諶意認真按照導演的安排拍完,又配合記者進行了專訪。


    收工的時候,諶意收拾好台本準備回辦公室,聽到身後一個聲音:“諶檢。”


    他回頭,見來人是剛才做專訪的記者小吳:“諶檢辛苦你了,今天錄製得很順利,我們加個好友吧,出成片了第一時間發給你看。”


    諶意和他加了微信,又聽小吳問:“諶檢,聽說這個案子要二審,看來檢方勢必要抗爭到底啊,律師那邊也會上訴,說到這個,你和聞律是不是有過節?”


    他隨意答道:“能有什麽過節,就法庭上交過一次手,根本不熟。”


    他拿著台本下樓,小吳跟在他身側道:“還不是之前媒體在傳麽,說你們什麽磁場不合性格相衝,那你對他的印象怎樣?”


    “冷漠,不近人情。”諶意並不樂意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步伐加快了些。


    “我這兒有他的瓜,你吃不吃?”


    諶意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小吳,見對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什麽瓜。”他問。


    “你看。”小吳看四周沒人,悄悄把手機遞給諶意。


    諶意接過,界麵上是一張新聞截圖,標題明晃晃寫著:京市巨額受賄罪涉案法官今日落網。


    諶意眉頭蹙緊,沒說話,小吳開口:“五年前的一篇報道,這人叫聞仕裕,你猜他和聞途是什麽關係?他是聞途的爸爸!”


    諶意把手機塞給他,不耐煩地繼續下樓梯:“所以呢?”


    小吳跟上:“我當年做過相關采訪,聞仕裕以前是海州法院的法官,受賄近百萬元,辯護人正是他兒子聞途,但他自己後來親口認罪了,被市高院判了無期徒刑,現在人還在監獄裏邊。”


    “他爸犯的事,和他有什麽關係。”諶意表情陰沉沉的,腳下速度加快,突然又被小吳拉住了胳膊。


    “當然有關係,他可被他爸害慘了,我聽小道消息,聞途五年前考過公務員,當時他是全市法檢考試綜合成績排名第一上岸的懷陽區檢察院,擬錄用名單剛出來他爸就出了事,直係親屬涉嫌刑案,他沒過政審,直接被取消名額,終身禁考。”


    “你想表達什麽。”諶意語氣不太好聽。


    “你不覺得喜聞樂見?他差一點就能當上公務員,那麽強勢的一個人還栽過跟頭呢。”


    是啊他就差一點,他曾經離夢想就隻差一步之遙了。諶意突然覺得胸中塊壘,有怨氣撒不出來。


    諶意望向他,眼中溫度驟降下去:“並沒有喜聞樂見,反而是你,把陌生人的不幸當作笑談,不覺得自己很惡劣嗎?”


    諶意回到辦公室,看見剛剛他們談論的人正端坐在沙發上。


    聞途抬頭和他相視,隨後起身謙恭開口:“諶檢。”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和聞途約了下午見麵。


    諶意點了一下頭:“久等了,來接待室說。”


    他帶聞途去了二樓接待室,順手將門關上了。


    “材料我都看過,趙霖不構成非法行醫罪,但可能構成醫療事故罪或者過失致人死亡。”諶意又順手鎖了門,動作極其自然,“批捕的可能性很大,不過要等新的鑒定意見出來。”


    聞途站在他身側說:“我今天來正是想和您說這個問題,您可以看看這份專家意見,病人的死亡和趙霖的診療行為不具備刑法上的因果關係,其行為應該屬於可容許的醫療風險……”


    諶意接過意見書,眼神卻往聞途臉上瞟,兩秒的沉默後,他冒出來一句:“嘴怎麽了。”


    他目光落在聞途嘴角的傷口上,眉梢意味深長地挑了一下。


    聞途沒有掩藏,直麵向他,像回答工作問題那樣:“您昨晚太用力了。”


    話音落下,接待室後方的桌子上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雙手從桌底伸了出來,戰戰兢兢把文件擺好,然後桌下冒出一顆腦袋。


    齊樂青和他們二人麵麵相覷,氣氛陷入尷尬。


    “喔!我耳朵不太好,你們說什麽呢,哈哈我剛在地上找光盤,找到啦,我馬上出去。”


    他連滾帶爬站起來,衝到門口,看了眼聞途,又靠近諶意小聲說:“屋裏有監控,注意影響,這是本經紀人對你唯一的忠告。”


    “……”諶意一時無語,“快滾。”


    齊樂青逃出去後,諶意再次鎖好門,聞途撓了一下耳根,說:“不好意思,我以為這裏麵沒人。”


    “他不會出去亂講。”諶意移開視線,麵無表情地走到沙發上坐下,“行了,我不和你扯別的了,好好談正事,繼續剛才的問題。”


    第23章 附加要求


    “非法行醫罪的主體要件不滿足,您應該也發現了。”諶意隨手翻著文件,緩慢說道,“如果涉嫌醫療事故罪和過失致人死亡罪,批捕也是逃不了的。”


    檢察院接待室內,聞途和他相向而坐:“趙霖不存在重大過失。”


    “理由呢?”諶意抬起眼皮看他,“被害人的死亡原因是在患細支氣管壁炎的基礎上,因靜脈輸入克林黴素導致過敏性休克死亡,與趙霖輸液的行為有直接因果關係。”


    聞途說:“趙霖確定患者為支氣管炎,診斷並不存在失誤,您可以了解一下克林黴素,這是一種低致敏率的消炎藥,使用過程中不需要進行皮試,可以直接注射,趙霖的使用劑量也在正常範圍內,患者死亡是由於自身的特殊體質產生了過敏反應,這種體質極為少見,趙霖沒辦法預料到,在患者出現過敏反應後,他積極施救,並沒有放任結果發生,這次不幸的事故應當歸於醫療意外。”


    聞途說完,聽到對麵一陣“嗒嗒”聲,他往下一瞄,見諶意雙指夾著他的律師證,正往沙發扶手上有節奏地敲。


    諶意思考的時候手上習慣性地帶有這種微動作,他再清楚不過。


    但他不清楚的是,為什麽對方要把這本律師證隨身帶著。


    諶意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將證件轉了一圈攥進手心裏,上身微微前傾,看著他說:“沒有他的診療行為,就不會發生損害結果。”


    聞途集中了注意力:“趙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如果不是他給患者用藥,患者就不會死,但是刑法上的因果關係可以這麽認定嗎?如果把行為和結果視作條件關係,認為沒有前者就沒有後者,原因會被無限地追根溯源,我們也可以說他母親當初不生下他,他就不會害死患者,那麽他母親是不是也有罪?顯然是不合理的。”


    諶意皺著眉心,證件在他指間轉了幾下,被他翻來覆去把玩,片刻後才道:“趙霖的輸液直接引起了被害人過敏死亡,在條件關係的基礎上,二者還是引起和被引起的關係,這您不能否認。”


    聞途繼續說:“沒錯,但本案有關容許風險,換句話說,我們應當允許這種危害風險的存在,因為這是人為無法避免的,趙霖具備充分醫療知識和經驗,開展的診療方式也並沒有錯誤,患者的過敏症狀屬於突發情況,趙霖很難避免死亡的發生,本案不具備結果避免可能,不應該將診療行為和損害結果的義務違反之間建立關聯性。”


    諶意屈指摸了摸下巴,問道:“您這個觀點的依據是什麽?”


    “容許風險理論,最早在1871年由德國刑法學家提出,以德日為主的大陸法係給我國刑法提供許多借鑒,在我國,容許風險主要體現在過失犯罪方麵,本案涉嫌醫療事故或過失致人死亡,完全適用。”


    諶意追問道:“參照非法行醫罪的司法解釋第四條,隻要被害人的死亡結果發生在診療行為之後,都一律歸責於行為人,並沒有深究二者間的因果關係,司法解釋這種降格評價,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擴大醫療事故犯罪的處罰範圍?”


    “司法解釋為什麽要降格評價,非法行醫罪的主體是沒有醫生資格的人,保護的是國家醫療管理製度,刑法擴大懲罰範圍,是因為行為人不僅危害了患者,更危害了國家醫療管理秩序,而本罪不構成非法行醫,無害於公共秩序,刑法理應不該嚴懲,您說的‘參照’沒有邏輯聯係。”


    諶意沒回答,他繼續說:“趙霖需要承擔責任,他應當接受行政處罰或者承擔民事賠償,但絕不是刑事責任,上次開庭的時候我就表達過我的觀點,刑法是最嚴重的部門法,它對人的懲罰是最嚴酷的,因此應當保持謙益性,絕不能輕易動用。”


    諶意咬緊了牙,把律師證擱在自己膝蓋上,一隻手指將它立起來打圈。


    每次和聞途談話,他都會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就他的經曆,還沒見過哪個律師這麽刨根究底、不容置辯。


    許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聞途時,聞途代表校隊參加全國模擬法庭大賽,諶意是台下的觀眾之一。


    辯論席上的聞途西裝革履,侃侃而談,以無懈可擊的論述將對方的觀點全部推翻。


    那時的聞途才十九歲,像躍起的紅日那樣蓬勃而有生命力,剛入學的諶意佩服不已,感歎現實中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


    他真切地體驗到自己能透過一個人的外表,和對方的思維激烈碰撞,這種感覺很爽,對他來說和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沒什麽區別。


    於是他為了聞途參加校隊招新,詭計多端地找各種理由接近,包括但不限於在校隊裏出風頭吸引聞途的注意,製造偶遇和聞途共進晚餐,蹭大二的專業課坐在聞途旁邊、請教聞途問題。


    他漸漸和聞途成為朋友,關係一步步深入、淪陷,才有了後來死纏爛打般的求愛。


    聞途似乎做什麽都很用心,總是喜歡刨根究底,這一點和諶意很合拍。


    盡管如今的聞途沒達成夢想,幹著不是他最向往的工作,他也很認真在做。聞途身上有種堅如磐石的定力,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都是他最吸引諶意的地方。


    麵對聞途的對答如流,諶意已經找不到角度設問,他手上動作停下來,將律師證揣進口袋,流暢的下巴輕輕揚起:“行了,你說服我了。”


    “……”聞途一愣,“這麽容易?”


    諶意合上文件說:“我本來就有無罪傾向,隻是想聽聽您會給出什麽理由,和我心裏的是否一樣。”


    “所以一樣麽?”聞途問。


    “容許風險理論是我沒想到的,您給了我很新的角度,我下去會深入研究。”


    “好,謝謝。”聞途暗自鬆了一口氣,斂了下巴,又覺得嘴唇幹燥,下意識探出舌舔了舔唇角。


    這個隻有零點五秒小動作被諶意盡收眼底,諶意眸色隨之一沉,望著聞途的目光猶如審視。


    待嘴角傷口被潤濕,傳來痛感,聞途才反應過來,無聲中,他抬眼和諶意對上視線,諶意那黢黑的眼睛意味不明,近乎要把他吞噬。


    聞途若無其事地開口:“辛苦您下去再看看我給的材料,希望能得到檢方的好消息,如果您沒什麽事,我就先……”


    在諶意目不轉睛的注視下,聞途後半句話咽進了肚子。


    他眼中的深色如潮汐一樣逐漸溢滿,不知是不是錯覺,聞途覺得他周圍的氣場瞬間就變了,像是隻吐著信子的毒蛇,正虎視眈眈地蓄力,隨時會撲咬過來。


    將近五秒的沉默,直到一聲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把諶意敲醒,他瞟了一眼身側的手機:


    【齊樂青:忍住!】


    諶意閉目:“……”


    看到齊樂青的名字,諶意差點萎掉了。


    諶意啪的一聲把文件合上,起身:“有什麽和您電話聯係。”


    聞途隨之起身,還沒來得及說好,諶意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輕輕晃動的大門之外。


    諶意回到辦公室,徑直走到齊樂青的位置,往他腦袋上戳了一下:“工作時間用微信閑聊,罰你今晚加班。”


    齊樂青如臨大敵:“不能啊諶檢!我今天填了一堆案卡了。”


    “誰讓你全堆到今天,加班讓你長長記性。”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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