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警方補偵的結果後,聞途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新證據可以說是轉移了案件焦點,被害人暈倒的這半分鍾足以改變防衛性質。


    時間條件是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之一,即必須是不法侵害進行時,如果侵害人喪失繼續侵害的能力,意味著不再滿足時間條件,正當防衛隨之不再成立。


    在這之前,聞途一直把重心放在限度條件的辯護上,加上補偵前的監控錄像不清晰,他根本沒往時間條件上想。


    這次補偵結果可以說完全在意料之外。


    聞途心態尚佳,很快投入到調整工作中,開始整理新的思路。


    晚上,最後一個陪他加班的律師也關了電腦:“聞律,已經八點了,要注意身體啊。”


    聞途點點頭:“嗯,您早點休息,我忙完這裏就走。”


    那位律師離開了,聞途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辦公室又是空蕩蕩的,電腦屏刺得他眼睛酸脹,他揉了揉肩膀,起身去了茶水間。


    接完熱水,隔壁隱約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他沒在意,跨出茶水間時,那聲音更加清晰。


    聞途停下腳步,後知後覺像是有人在哭,他出了律所大門,往走廊深處望去,燈光因為接觸不良忽明忽暗,低泣聲回蕩著幽幽飄過來,叫人脊背發涼。


    他循聲走過去,停在了應急通道門口,聞途敲了兩下,門板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擰開門把,他看清了樓梯轉角處的人,愣了一下:“歆一?”


    林歆一慌亂地轉過身來,抹了抹眼淚,勉強擠出微笑:“哥,對不起,是不是吵到您了……”


    “沒有,剛剛以為幻聽了,怎麽一個人躲在這,發生什麽事了嗎?”


    “嗯……沒什麽。”林歆一又笑了一下,眼圈還紅著,“就是有點累。”


    聞途沒有追問:“累就快回家休息吧,已經很晚了。”


    林歆一點點頭,緩慢挪步過去,又停下,局促地看向聞途說:“哥,我跟主任請了假,還沒來得及告訴您,我媽媽生病了,我買了明早回家的車票。”


    “啊……抱歉聽到這個消息,阿姨的病不嚴重吧?”


    林歆一吸了下鼻子說:“您放心,不嚴重的,要做個小手術,我離開兩天很快回來。”


    聞途點點頭,輕聲道:“嗯,你多待幾天也可以,好好照顧阿姨,這裏一切有我。”


    “對不起啊哥,主任把我掛到您名下了,您這麽盡心盡力地帶我辦這個案子,但我好像什麽都沒幫到您,還讓您分心來教我……”


    聞途莞爾一笑:“怎麽會呢,你很能幹也很聰明,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林歆一又說:“公安補偵的結果我實在沒料到,怎麽會直接轉移了案子的焦點?我們花那麽多時間準備的辯護方案好像都白費了,我原本以為準備得很好……”


    “退偵補偵太常見了,遇到的多了就會見慣不怪。”聞途望著她哭紅的眼眶,想了片刻開口,“我們出去聊一聊,放鬆一下心情,好麽?”


    市中心cdb車水馬龍,對麵坐落的雙子塔燈火通明,照亮這座喧囂繁華的不夜城。


    聞途坐在落地窗前,手中的水杯冒著熱氣,他沉下心觀賞著城市的夜景,似是閑談地開口說:“有什麽煩心事不要積壓在心裏,講出來才會好。”


    他看向林歆一:“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向我傾訴,我會耐心聽。”


    林歆一沉默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說:“哥,我一直以來都挺煩惱的……進紅圈所是我的夢想,雖然我是五院畢業,但學曆不太高,投進紅圈所的簡曆石沉大海,所以我有著長期性的焦慮,跟著您學習之後,我又覺得您太厲害,常常有種不配得感,不知道該怎麽調節……”


    聞途思索片刻後回答:“我才入職場時和你是一樣的心境,以及我周圍的同事們,大家都在焦慮,學曆焦慮、能力焦慮、人際關係焦慮,等等……以前我在天闔高強度的工作模式下更有壓力,24小時待命,極限地趕ddl,好不容易做的材料合夥人一句‘邏輯混亂’就被全部打回,然後會加倍懷疑自己。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林歆一點點頭,認真聽他繼續說:“近幾年競爭太激烈,紅圈所招人普遍看重學曆和畢業院校,特別是在京市這種人才濟濟的地方,這是大環境導致的。但對我來說,我選擇要帶你,或者我以後建立個人團隊選擇合作夥伴,我一定首先考慮對方的綜合能力,而不是出身。


    “綜合能力是可以後天培養的,隻要肯努力,歆一,你很會與人溝通,思維也敏捷,做事特別積極而且會考慮到方方麵麵,甚至有的時候我沒注意到的點你也會提醒我,你已經很優秀了,學曆隻是人的一個方麵,它不能給你完全下定義。


    “律師行業存在二八定律,甚至是一九,真正能達到10%的有多少呢?大多數人是普通的,沒有律政片裏瀟灑的精英形象,反而是艱苦熬夜、想把日子過好一點的平凡人而已,我花了五年才漸漸對這個行業有了零星的認識。”


    他停頓了片刻,側目看向林歆一:“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從天闔辭職嗎?”


    林歆一答:“我確實很好奇,紅圈所是很多法學生的夢想,您為什麽選擇離開呢?”


    聞途緩緩說:“我也有夢想啊,我想當檢察官,但那時候遇到了一些事,導致這個夢破滅了,甚至這些事在我畢業後一年半內還持續影響我,我那段時間沒有工作,沒有任何收入,每天都很消沉,還有過放棄從事法律行業的想法。”


    “啊,發生了什麽?”林歆一自知這個問題有些不合適,轉口道,“那現在已經解決了吧?”


    “不好說,至少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軌,所以你看我,我也沒你想得那麽光鮮,人生總有遺憾,就把夢想當成內心的一塊淨土,全力以赴去試過就夠了,又不是非要實現它,對吧?”


    “嗯,沒錯。”林歆一點點頭。


    “至於為什麽離開天闔,我進天闔已經是幾年前了,那時學曆門檻沒有現在高,法學生們的‘紅圈情結’也沒有現在重,相反含金量卻更好,它給予的平台和資源是不可比擬的,但如今經濟下行、業務縮水,每年有太多的新人湧入,對紅圈律師未來發展提出了挑戰,天闔的授薪製對我來說非常有局限性,突破空間實在小。”


    普通律所一般采取合夥製架構,律所提供一個掛靠平台,律師自由度高,靠自己或者所在的團隊開拓案源、賺取代理費、承擔風險,律所隻提供場地和品牌,根據規模大小抽成案件收入10%到30%不等。


    而天闔是公司製,合夥人是貨真價實的老板,律師有豐厚的固定底薪和浮動獎金,案子直接安排到手邊,並且要接受嚴格的一體化管理。


    因此更要求團隊協作,聞途在以前的刑事組大多負責審查起訴階段的工作,譬如閱卷、排除非法證據申請、法律意見書的攥寫等,在重複而枯燥的模式下專業技能得到很快提升,但同時隻限縮在垂直領域的某一部分,很難衝出框架向四周拓展。


    “你知道紅圈給我的感覺是什麽嗎,它像一條精致無比的產業鏈,有最頂級的技術支持和機械配置,為高檔次的原材料最大限度提升附加值,但我隻是這條生產線的一名工人,我被固定在自己的工位,掌握了有限範圍內的技能,卻沒法看見原材料是怎麽一步步變成精美成品的,以至於我現在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也漸漸丟掉初心了,這是我離開天闔的最大原因。”


    聞途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眼中盛著微光:“當然,紅圈就像座圍城,外麵的人想進去,裏麵的人想出來,辭職不代表普遍趨勢,隻是我的個人選擇,當初做出這個決定遭受了許多質疑,來自我家人、朋友,但仔細想想,我現在年輕,有足夠多的試錯機會,如果等到了我40歲50歲再想做出改變,或許已經沒有條件了。


    “所以才下定決心,執業前六年,我經曆了坎坷,也在紅圈積累了經驗,我想現在從零開始,未來花十年學習做一名獨立執業的律師,組建我自己的刑事辯護隊伍,然後用一輩子去深入了解這個行業,了解中國的司法製度,以及我手中這本沉甸甸的刑法。”


    林歆一聽得心裏一熱,眼神明顯亮了許多:“嗯!為自己熱愛的事業義無反顧,並且好好規劃、奮鬥終生,真的是一件很酷的事。”


    聞途笑了笑,落地窗外粲然的燈光映亮他側臉:“是啊,人生很短,總要義無反顧一次。”


    第11章 關鍵信息


    “鑒於你有自首情節,目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是有期徒刑六到八年,如果對指控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並且願意接受處罰,法院會給你從寬處理。”


    諶意把一份文件往前推:“這是認罪認罰具結書,簽了就可以走認罪認罰從寬程序。”


    鐵欄杆後的李呈昊麵色如土,垂著頭,半天才說話:“我、我想見我的律師。”


    諶意拿筆尖在具結書上戳了一下,語氣嚴肅:“你要是願意簽,我們會叫你律師過來見證,你也可以先和律師商量。”


    “……”


    “李呈昊,我再跟你重申一遍你麵臨的法律問題,成立正當防衛需要滿足時間條件,如果在不法侵害完全結束、對方喪失繼續實施侵害的可能、防衛人的人身已經安全的情況下,再做出的反擊行為將不具備正當防衛的性質。”


    他聲音冷硬,帶著威嚴的氣場,李呈昊聽得身子發顫,不自覺捏緊了手上的鐵銬。


    齊樂青在一旁記錄,諶意繼續說:“公安新收集到的證據證明你將受害人打暈之後,對方陷入昏迷狀態,他已經喪失繼續實施侵害的可能,此時不法侵害結束,你之後做出的刺紮行為不滿足時間條件,隻能認定為故意傷害,最多滿足防衛過當,懂我的意思嗎?你的律師要做無罪辯護,在這種情況下,你覺得法院判無罪的概率是多少?”


    李呈昊小聲道:“我不知道,我不懂……能不能讓我先和聞律師聊……”


    諶意往後靠了一下,轉頭朝齊樂青抬了抬下巴:“打電話通知他律師。”


    齊樂青:“好。”


    黑色的奔馳轎車駛入停車場,諶意和齊樂青剛出看守所的大門便碰見聞途從車上下來。


    他拿著一疊資料神色匆忙,快步出停車場的時候和諶意碰了麵。


    和對方相視的瞬間,聞途指尖蜷縮了一下,隨後上前鎮定地問好:“諶檢。”


    諶意站在階梯上,居高臨下的視線輕掃過他的臉,眼神凜然,跳過寒暄開門見山:“公安移送的證據材料看過了嗎?”


    “我看了,李呈昊他沒簽認罪認罰書吧。”


    諶意答:“律師不在他也簽不了,如果要簽請盡快,檢察院這邊的量刑建議已經出來了,預計很快會起訴。”


    聞途猶豫片刻,又說:“我能和您約時間再聊聊嗎,關於案件的新走向我有一些想法。”


    “我認為現在的性質已經很明確了,別告訴我您還要堅持原來的辯護策略。”


    聞途說:“公安補偵的結果確實帶來很大的轉折點,但不代表完全沒有出罪的餘地。”


    “出罪的餘地?”


    諶意挑了一下眉,踩著台階往下,黑色的影子將聞途籠罩起來:“聞律師,你是要故意和我作對嗎。”


    他磁性道嗓音像電流似的直抵聞途耳根,聞途沒有後退,微微仰頭盯著諶意的眼睛回答:“我為什麽要和您作對。”


    諶意說:“被害人被打暈後緊迫性危險已經排除,正當防衛的前提條件自然終止,所以除開正當防衛的事由,您想靠什麽出罪呢?”


    “諶檢,我想先問您,警方收集這份證據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諶意似乎猜到他要說什麽,遲疑了一下回答,“一到兩天。”


    聞途沉聲說:“警方調查分析得出結論尚且需要兩天時間,可是案發當晚,從被害人暈倒到李呈昊紮死他前後隻有半分鍾,為什麽在這短短半分鍾內要求防衛人能認識到對方在哪一個時間點喪失意識、哪一時刻侵害結束,您覺得兩天得來的專業性結論,和一個普通大學生在恐懼無助心境下的判斷可以相提並論麽,這不合理。”


    諶意自上而下凝望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道:“可您不能單憑嫌疑人一句‘沒意識到’就否定客觀事實,主觀標準是英美法係的慣用標準,我國偏向客觀主義,分析一個案子也是先從犯罪客體和犯罪客觀方麵切入。本案客觀上是既定事實,主觀過錯大小有待商榷,不可能隻靠一句‘不知道’就完全脫罪,拋開現實基礎談認識能力才是真正的不合理。”


    “您在說什麽?”聞途頓了一下,“我不懂。”


    諶意說:“換作普通的認識錯誤問題,假如你失手射殺了一個人,你辯解說以為他是一隻動物,難道就能免責麽?回到本案,嫌疑人在被害人暈倒後還持續毆打,他辯解說以為被害人沒有暈,同樣沒任何用,因為單靠主觀判斷的說辭,無法作為定案根據。”


    聞途回答:“您可能把概念混淆了,我沒在談論認識錯誤或者主觀過錯的大小,而是四要件之外的犯罪排除事由,按照三階層體係,主觀構成是該當性,正當防衛是違法性,是兩個不同的層級,換兩階層來說,正當防衛在客觀階層就阻卻了違法性,根本輪不到主觀階層,我們探討的是應該從哪個角度出發來判斷正當防衛的時間條件,而不是主觀方麵。”


    四要件、三階層、兩階層是刑法學界三種不同的犯罪構成體係,實務中多采用四要件體係,即主體、客體、主觀、客觀,四個要件均滿足才能構成犯罪。


    做實務時間久了大多人都忘記了三階層、兩階層為何物,但他在短短十秒內進行體係轉換,思維之快,連諶意都怔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被抓了邏輯漏洞,險些被他繞暈。


    諶意:“……”


    聞途繼續說:“如果無法判定,不如代入自己設身處地想想,在那種危急情況下,您能百分百意識到對方已經暈倒嗎?”


    諶意反應過來,跟上他的思路:“半分鍾足夠長了,何況還是在神經緊繃的狀態下,每一秒都難熬,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認識到被害人已經喪失意識。”


    聞途從容不迫地說:“不隻時間長度因素,還要綜合考慮當時的環境、行為人的心態和情緒,我還是最開始那句話,檢察院的結論對嫌疑人要求過於嚴苛。”


    諶意頭有些大,立即打斷:“聞律師,你我立場不同,是說不到一塊去的,我也沒時間在看守所門前進行辯論賽,有什麽留到庭審上講給法官聽。”


    他沉著表情又靠近一步,壓低了嗓子:“你不用為當事人做到這個地步,如果隻因為控方是我,就故意要作對,你一定贏不了。”


    聞途有些無奈:“你多慮了,我沒那麽幼稚。”


    聞途其實沒有反諷的意思,但這話傳到諶意耳朵裏自動變了味,他臉色顯見地暗了幾分:“理論說得再好聽也是華而不實,如果撼動不了我方的證據體係,在法庭上也很難說服審判員。”


    聞途停頓了片刻,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帶動唇邊的小痣上揚,眼裏溫度卻是冷的:


    “你怎麽知道我撼動不了檢方的證據體係呢?”


    “……”不知怎麽的,諶意頓覺脊背一涼。


    “諶檢所做的都是有罪推定,你們隻是在想方設法給我的當事人入罪,但是對於我當事人是否意識到侵害的結束,你們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不是嗎?”


    諶意又覺得他可怕了,他和那天在檢察院會見室順從說著“可以折磨我”的不像同一個人。


    似乎那天的“對不起”是說給諶意聽的,而現在所謂的“撼動檢方的證據體係”是說給整個海州區檢察機關聽,他在挑戰諶意背後的公權力。


    莫名的,諶意覺得有一股很執拗而強勁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無罪推定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莓果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莓果冰並收藏無罪推定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