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間斷的摧殘之下,他處在昏死的邊緣,按照要求舔舐也是無意識的,像某種求生本能。


    直至諶意從失控中回神,明白自己瘋過頭了,他從前萬般舍不得這樣對待聞途,任何一回情愛中都以聞途的感受為主。


    他對聞途的喜歡謹慎而知分寸,對方偏愛什麽反感什麽,他幾乎當成比法條還神聖的格律。


    可那晚,交往三年,聞途說從沒愛過他。


    諶意長相優越,家境優渥,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他向來心高氣傲誰都瞧不上,直到遇見了聞途。


    他第一次放低姿態,掏心掏肺地喜歡一個人,暗戀半年,追了半年,談了三年,和無數普通又如膠似漆的戀人那樣,一起蹭喜歡的教授的課、一起在圖書館備戰模擬法庭、在濱河公園計劃未來,他整段大學回憶都被聞途填滿。


    骨子裏的傲氣容不下愛人的拋棄,但當看到床榻上的人氣若遊絲、在滅頂的情潮中哽咽著跟他說對不起的樣子,他終於還是心軟。


    這幅畫麵是他見聞途的最後一麵。


    “聞途,你最好逃遠一點,以後要是再讓我見到你,我不會放過你。”


    這是他對聞途說的最後一句話。


    “青團兒。”諶意叫住了路過的齊樂青,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過來。


    齊樂青乖乖走過去了。


    諶意一句一頓鄭重開口:“昨天有人找案管要了我的電話,我一問,得知是李呈昊的辯護律師。”


    他拿蘿卜刀指著電腦屏幕上聞途清秀的臉:“你現在忙不忙,幫做個背調,他叫聞途,景恒律師事務所的。”


    “忙是不忙……”齊樂青表示聞所未聞,“親愛的額,這也是辦案流程的一環嗎?”


    諶意一副你懂什麽的表情:“他是辯護人,即將和我們分庭抗禮的對手,我得知道他的辯護風格和水平,從而預測他會提出什麽辯護觀點,方便我製定相應戰術,這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哦……”齊樂青將信將疑,“您認識他?”


    “……”諶意一愣,“誰說的?”


    “能讓諶檢停下手中百忙工作來關注的人,一定是您舊相識。”


    諶意挑了一下眉:“想聽八卦?”


    齊樂青眼睛都瞪圓了,八卦之火熊熊點燃,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湊近點。”


    齊樂青湊近。


    安靜了兩秒,諶意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檢察院自偵的十四個罪名。”


    齊樂青如鯁在喉,連忙掰起手指開始背:“這這這……等等,拘禁搜查逼取證,非法拘禁,非法搜查,刑訊逼供,暴力取證……”


    諶意跟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一邊感歎檢察院每年招的都是什麽人才,一邊拿著證據資料站起身揚長而去。


    第3章 會見筆錄


    看守所內,金屬欄杆像一張森嚴的密網,李呈昊帶著手銬在接見室的椅子上如坐針氈。


    他眼中的希冀隨著訊問的推進逐漸黯淡下去,直至消弭,最後垂下腦袋,不敢再看對麵的諶意。


    “細節問得差不多了,下麵要告訴你我們的初步意見。”諶意蹺二郎腿靠著椅背,一手拿筆尖往桌麵上輕點,姿勢似是閑散,語氣卻嚴肅。


    “公安起訴意見書定的罪名是故意殺人,我們經過討論認為故意傷害致死更合理,故意傷害罪主觀上對傷害結果持故意心態,對死亡結果持過失心態,簡單來說你隻是想傷害他,本來不想他死,故意殺人罪對死亡結果也持故意心態,這是兩罪的區別,懂吧?”


    旁邊的齊樂青在筆記本電腦上打字記錄,李呈昊攥緊手指,垂著腦袋不說話。


    諶意拿筆敲敲桌子:“問你聽懂沒,抬頭,看著我。”


    李呈昊嚇得背都繃直了,吞吞吐吐半天才擠出一句:“檢、檢察官,我是過失的,我沒想過他會死……”


    “刑法上的過失和日常所說的過失不一樣,前者指對危害結果因為疏忽大意沒有預見,或者預見了但輕信可以避免,站在理性的角度看,你拿刀紮人過程中不可能不會預料到損害後果,所以檢察院更傾向於你屬於放任傷害發生的間接故意,還有疑問嗎?”


    李呈昊肩膀發著顫,把頭垂得更低,又不吭聲了。


    “行了啊,別裝可憐,你拿刀捅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李呈昊抬起頭,猛地睜大眼睛:“沒有裝!真的沒有檢察官,我是害怕,我怕殺了人會償命……”


    諶意說:“放心,死不了,兩個罪名的法定刑都在十年以上,鑒於你主觀惡性不強,社會危害性不大,外加自首情節,還有待定的防衛過當,在這些基礎上會酌情考慮減輕刑罰,盡量保障到你的合法權益。”


    “訊問筆錄你看一下,然後簽字摁印。”諶意把文件夾合上,又道,“聽說你母親給你委托新的律師了,關於認罪認罰的事他會先和你商量,等檢察院具體的量刑建議出來了,我再過來見你。”


    兩人一同出了看守所,去停車場的路上,齊樂青見他表情陰沉沉的,沒敢說話,默默跟著他走。


    諶意上了車,手握在方向盤上停頓了半晌,眉目凜然,若有所思。


    副駕駛的齊樂青看諶意遲遲不啟動,沉默的幾秒鍾內,他敏銳地猜到員額即將要發表工作指示,或者教他一些提審訊問的技巧,連忙翻出手機備忘錄,豎起耳朵時刻準備著。


    蓄力半天,諶意莊重地開口:“中午吃什麽?”


    齊樂青愣了一下:“啊?哦,按照4+6定律,今天葷菜應該是小雞燉蘑菇、蒜苔炒肉、烤鴨腿和清蒸魚。”


    “刑訴法記不住,食堂菜單倒是能倒背如流。”諶意啟動了車,“終於清淡點了。”


    齊樂青問:“諶檢喜歡淡口的嗎?”


    “你們海州人太重口,食堂油鹽辣椒跟不要錢一樣地放,再過幾個月我健的身都白健了。”


    齊樂青默默豎起大拇指:“身為院花的自律。”


    “對了,明天組裏對案子集體討論,主任說你也要發言,提前把思路理好。”


    “我?”齊樂青指了一下自己,“我說不出來啊。”


    諶意一個白眼:“你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麵究竟學了什麽。”


    齊樂青撓撓頭不說話,諶意也懶得數落,畢竟他自己也不是什麽正經人,能教出正經人才怪了。


    “你要真說不出來,到時候複述我的觀點,應付過去。”


    “好耶。”齊樂青就等這句話,“額我愛你,我此刻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哥寶男!”


    車駛出看守所大門,齊樂青往窗外探,突然說:“誒那不是聞律師嗎?”


    話音剛落,汽車猛地一個緊急製動,輪胎刺啦一聲,齊樂青腦門差點被顛到擋風玻璃上。


    齊樂青:“嗷嗚……”


    諶意瞄了他一眼:“係好安全帶,我開車很野的,待會兒門牙都給你磕掉。”


    他說完,裝作不經意間往窗外一瞥,視線恰好和一個熟悉的側影交錯而過。


    聞途低頭看了眼表,加快步伐,頭也不回地往看守所走,沒注意到車裏的諶意。


    陽光透過樹葉在聞途白色襯衫上落下碎影,他身材勻稱,光是從背後望過去就氣質脫俗,走路都掀起一縷風。


    諶意握緊方向盤,眯著眼睛打量那截窄腰,邁步往前的長腿,以及黑色西裝褲包裹著的……


    諶意飛速移開視線,踩油門把車駛進馬路。


    齊樂青試探性開口:“我做過背調了,他單身,喜歡可衝。”


    前方急轉彎,諶意猛打方向盤,險些把齊樂青的腦漿甩出去。


    “我拿《刑法一本通》拍死你,你在放什麽屁?”諶意降低車速說。


    齊樂青膽戰心驚地擺正了身子:“剛才您那個眼神,簡直如狼似虎,您不是寡了五年了,我還以為終於枯木逢春……”


    “枯木?不是,我也算你上司,本上司在你心裏可謂是毫無威嚴,能不能稍微尊敬一下我?還有,讓你做背調,淨關心人家單不單身了,這很重要嗎?”


    “有有有!其他資料也有的,我認真查了。”齊樂青怕他生氣,趕緊翻開備忘錄,“聞律師本科畢業於f大,執業五年,曾在天闔律師事務所刑辯組任職,以前主要辦理商業、金融領域刑事案件、公司經營治理中的企業合規、風險防範,參與多起走私案件、商業賄賂、金融犯罪……”


    他念了一長串,諶意單手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嗯一聲,目光卻有些遊離,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齊樂青念完,見諶意似乎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除了“嗯”沒有更多的回應,眼裏藏的情緒叫人捉摸不透。


    不說又罵,說了又不聽,要怎麽才能順他的意。


    齊樂青摸不著頭腦,偷偷打開社交軟件,隨手寫下工作日記:體製內打工日常day27,我愛我的員額,他刀子嘴豆腐心很可愛,但男人的心思別猜,揣摩員額的想法是一門終身學問。


    -


    兩日後聞途也來了看守所。


    李呈昊身穿看守所的橙色馬甲,麵如死灰,從偏稚氣的長相能看出是個學生。


    他怯怯抬眼看向西裝革履的聞途,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希冀,很快又暗淡下去。


    警察將他雙手銬在椅子上,隨後走出去,關上接見室的門。


    聞途朝他微微一笑,語氣很和藹:“你好,我是景恒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叫聞途,受你母親的委托作為你的辯護人。”


    李呈昊咬了一下嘴唇,問:“聞律師你好,我媽媽和小涵她們怎麽樣了?”


    “你放心,一切都好,你呢,這裏的生活還習慣嗎?”聞途隨意閑聊,試圖放鬆他的心情。


    “還行,就是睡不著……”


    “你的家人都在努力,我也會盡力幫你,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會見,主要是向你了解案情,順便告知我初步的辯護思路,就當今天是一次朋友間的聊天,不用太拘謹。”


    李呈昊鼻尖微動,聲音有些哽咽:“好的……前兩天檢察官來過了,他講話語氣特別凶,說我可能會被判故意殺人罪,聞律師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請先冷靜一下,別緊張,好麽,我們一步一步來。”聞途輕聲道,“最終的委托權在你手上,你跟我聊完以後如果對我的專業性滿意,再和我簽委托書。”


    李呈昊點點頭。


    “好,那現在把案發當晚的詳細情況告訴我吧,從你們遇到關賀開始。”


    李呈昊開始敘述,因為緊張時不時卡頓,聞途一直耐心引導,直到他磕磕巴巴地講完了事情的經過,整體案情和他母親口中的版本沒有太大出入。


    聞途問:“關賀是怎麽騎摩托撞你們的攤位的,撞成了什麽樣,當時你們人站在攤位的哪個位置?”


    “我記得……我和小涵站在右前角,他從左前角方向加速開過來,往後方撞,衝擊力很大,攤位瞬間散架了,食材灑了一地。”


    聞途又問:“你們受傷了嗎?”


    “沒有,我們躲得快,否則肯定會被撞倒。”


    “嗯,接下來的打架是誰先動的手?”


    李呈昊猶豫了兩秒,垂著頭開口:“是我,我確實衝動了,可是那種情景之下我沒辦法保持清醒,當時場麵很混亂,圍觀的人很多但沒人敢拉架,警察也還沒來,你知道那種無力感嗎?後來我們逃他就緊追,他手上還有刀,我腦子裏簡直一片空白……”


    聞途蹙眉:“他是什麽時候拿出刀的?”


    李呈昊吸了一下鼻子說:“是我們跑到街角後,關賀抽了刀出來,我怕小涵受傷一心想擋,但是燈光太暗,我眼鏡又在之前被他打掉了,找不準位置,拿著玻璃瓶一通亂揮,看他倒地了我擔心他爬起來,所以把他的刀搶了過來,我是個容易情緒上頭的人,一衝動就會失去理智,但我真的沒想到會把他弄死……”


    聞途敏銳地抓住了一個細節:“你近視多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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