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有些粗獷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緊接著一個皮膚黝黑,渾身肌肉的男人扒拉開荷葉出現在林雨生眼前。


    第17章


    “阿莊!”林雨生嘿嘿笑了兩聲,眉毛高高挑起,“你從外地回來啦!”


    井莊是林雨生從小玩到大的夥伴,說起來他還算是井錦的親戚,隻不過他和林雨生的關係要更好一些。


    “是啊!昨天剛到。”井莊跳上林雨生的小船,把船踩得晃了兩下,“總算回來了,待在那些全是補呃的地方,空氣都是臭的!”


    “你那是偏見!”林雨生笑著剝開一顆蓮子高高地拋起,用嘴巴去接。


    “給我剝一顆。”井莊大咧咧坐下,扯了扯領口散熱。


    林雨生熟練地剝了一小把丟進井莊手裏,井莊又說:“一會兒去我家吃飯唄,本來昨天一回來就想去找你的,但是又下雨,今天剛好碰見,省得我一會兒去叫你了。”


    兩人關係好,自從林雨生一個人生活後,井莊就時常拉著他回家吃飯,井莊家裏人都和善,怕林雨生不好意思,每次都給他盛得滿滿一大碗飯。


    林雨生特別感激,時常也去他家塘裏幫忙做事,那兩年兩人跟穿開襠褲似的,直到後來林雨生上了高中,井莊輟學在家幹活,兩人才沒那麽多時間待在一起。


    “我去不了了,家裏有人,等著我回去做飯呢!”林雨生有點害羞地抓了抓自己長長了一些的發茬。


    “誰?”井莊立刻追問,林雨生家裏的情況他是再清楚不過的,阿媽待在靈廟,爺爺跟隨叔叔一家生活,就算吃飯也是林雨生過去叔叔家吃,怎麽會有人在家等林雨生?


    這下林雨生更不好意思了,輕聲咳了幾下,就簡單說了仲陽夏的事兒。


    當然他可沒好意思說自己是怎麽不光彩地把人留下的,隻說是自己喜歡的人腿受傷了,沒法行走,於是他把人帶回家照顧著。


    井莊聽了,足足兩分鍾沒說一句話,一張臉好似更黑了幾分。


    “怎……怎麽啦阿莊?”林雨生有點摸不著頭緒,覺得井莊的表情有點奇怪。


    “是個男人?”井莊突然問。


    “昂,是男人。”


    井莊聲音立馬高了幾度,“補呃都是壞蛋,你別被迷了心竅!”


    “哎喲!”林雨生無奈地解釋:“他很好,阿莊,現在都什麽時代了,況且不論哪個民族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不要一竿子打死嘛。”


    “你傻!”井莊眉頭緊鎖,皺出幾道深深的褶子,“你沒走出去過,不知道人心險惡。況且,你說的那人不可能留下來,村裏不會允許的。”


    納關族極少和外族人通婚,荷花塘更是沒有這樣的案例。


    “我知道。”林雨生點頭,“他肯定是要回家的。”


    井莊鬆了口氣,“你知道就好,早早地同他斷了。”


    林雨生卻搖搖頭,“可是我以後要開中藥鋪子,我想開到鎮上去,要是掙到了錢,說不定還會開到縣裏,我可以跟他異地戀。”


    “你瘋了?!”井莊一口氣又提到喉嚨,他一下站起來,小船因此微微晃動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啊。”林雨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鼻尖,“以後我的中藥鋪子步入正軌了,就有很多時間能去找他,他空了也能來找我。”


    “我努力存錢,以後還可以在他那買房子。”


    林雨生滿心歡喜地描繪著他和仲陽夏的未來,而一旁的井莊聽得呼吸不暢,額頭青筋直跳。


    “你還想在他那兒定居?”井莊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荒謬絕倫的笑話,“雨生,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麽?親人你不要了,家鄉你也不要了?”


    林雨生搖著頭直歎氣,“阿莊,老一輩也就算了,你可是年輕人呀,是受過教育的,怎麽也跟他們一樣老封建?”


    “這裏永遠是我的家鄉,就算我以後不長期待在這裏,也不會改變這一事實。我也會時常回來探望親人,因為現在交通很發達呀,你看鎮上不也有年輕人出去打工嗎?不都挺好的嗎?”


    “那不一樣!”井莊有些著急地跺了下腳,腦袋裏卻扒拉不出什麽話語來說服林雨生,“我沒你讀書多,不像你這麽會說,但是雨生,外麵的世界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你以後萬一上當受騙,你該怎麽辦?”


    “我不怕。”林雨生無所畏懼地攤開手,“我要愛情。”


    “瘋了瘋了……”井莊原地轉了兩圈,一把扯爛了手邊挨著的荷葉。


    林雨生看他那著急上火的樣子,心裏也是五味雜陳,“阿莊,你別擔心,不要什麽都往最壞的地方想,也許結果是很好的呢?”


    “不可能!”井莊立馬回道:“同性婚姻合法才沒幾年,時不時就有相關的負麵新聞爆出,可見外麵對於兩個男人在一起這事兒接受度根本就不高,況且你認識他才多久,你對他又了解多少呢?”


    井莊逐漸理清了思路,說話也順暢了起來,“你不要憑一時的好感就昏了頭,不顧一切地付出自己的所有,你剛才所說的那些計劃看似美好,實際上卻根本難以實現,你太天真了!”


    “我知道很難。”林雨生也皺起了眉頭,正聲道:“可是我喜歡他。”


    “阿媽說,人要有愛情才會活得更快樂,愛貫穿每個人的一生,遇見那個愛的人,我自然是要全力以赴。”


    井莊一屁股坐下,咬著牙不斷地撕扯著手中的荷葉,汁液把他的指甲染綠,好似中了毒,不,井莊心想,中毒的是林雨生。


    他太了解林雨生了,林雨生天真固執,一條道走到黑也不懂得回頭,他最聽阿媽的話,可是他阿媽更是一個唯愛至上的女人,因此她也把自己的思想教給了林雨生。


    她讓林雨生錯誤地以為,真愛可迎萬難,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倘若遇見了,要去擁有,要去得到,可是她卻沒告訴林雨生這條路上的風險。


    或許她自己的這條路是好走的,但不代表她的孩子也能順利。


    快到吃飯的時間,林雨生先回家了,他手裏拎著幾條魚,想遞給井莊兩條,“阿莊,這魚很鮮呢,拿兩條回去給嬸子們吃唄。”


    井莊臉色依舊不怎麽好,但到底還是從他手中把魚接了過來,“我今天說的,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做糊塗事兒。”


    心裏知道井莊也是為自己好,林雨生便沒有再反駁,點頭回答:“我知道的。”


    兩人挺長時間沒有見麵,再見,就因為這事鬧得有些不愉快,林雨生心裏有些鬱悶。


    不過這些情緒在看見仲陽夏坐在家門口抽煙時瞬間煙消雲散。


    “餓了沒?”林雨生快速走了過去,抬手展示著自己手裏的魚,“我給你做魚吃,你想喝湯還是吃肉啊?”


    仲陽夏吐出一口煙,盯著林雨生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看了兩眼,“清蒸吧。”


    “好!”林雨生拎著魚鑽進廚房,仲陽夏自己跛著腳往外走了一些,把曬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了。


    晃眼之間,他看見遠處小路的盡頭,站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


    離得遠,所以對方的神情模糊,仲陽夏沒在對方身上浪費表情,把衣服搭在腕間轉身回屋。


    *


    晚上林雨生給仲陽夏換完了藥,難得的沒什麽興致,洗了手就窩在仲陽夏身邊發呆。


    “仲陽夏……”林雨生輕聲呼喚,“你困不困?”


    仲陽夏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嘖”了一聲之後,翻身麵向林雨生,伸手往他領口裏鑽。


    “不是!”林雨生趕緊阻止了仲陽夏的動作,急忙解釋:“不是要這個。”


    仲陽夏動作一頓,猛地把手收回,淡聲道:“那你要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林雨生說:“我在手機裏搜索了z市,好大好繁華,你在那樣的地方長大,怪不得不會喜歡我們這裏。”


    仲陽夏眉頭一皺,覺得林雨生莫名其妙,“說這個幹嘛?”


    “沒怎麽。”林雨生搖搖頭,突然想起在黑暗中仲陽夏也看不清,於是停止,“就是感慨兩句。”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仲陽夏的聲音才響起,“還行吧,你們這至少風景很好。”


    此話一出,林雨生頓時滿血複活,連忙接話:“是吧是吧?我們這不僅風景好,食材也很綠色健康,物價也非常便宜……”


    巴拉巴拉……林雨生細數了一大堆從荷花塘到鎮上乃至縣份上的優點,嘰裏咕嚕地一刻不停,仿佛催眠曲,成功給仲陽夏整困了。


    “仲陽夏?”發覺仲陽夏呼吸平穩,林雨生小聲地說:“我有點想我阿媽了。”


    如果此時不出聲,話題應該就此打住,兩人逐漸進入夢鄉。


    但是在一片黑暗之中,仲陽夏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就去見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困頓的原因,仲陽夏的聲音此刻有點低,撞得林雨生耳朵發麻。


    仲陽夏的聲音真好聽,他想。


    “我很少見到她。”林雨生歎了口氣,“自從她去了靈廟,我兩三年才見她一次,隻有在靈廟舉辦祈福大會的時候她才會出現,也不可以跟她說話,隻能遠遠看一眼。”


    “為什麽?”仲陽夏不理解,“就算出家了也不至於這樣。”


    林雨生歎了口氣,撐著身體半坐起來,把枕頭墊在自己腰後,兩隻手搭在被子上。


    “阿媽不再是我一個人的阿媽。”林雨生組織了下語言,解釋道:“納關族信奉關靈神,設靈廟供奉,而被選中侍奉關靈神的人,被稱為‘阿靈’”。


    阿靈是一種榮耀,能被選為阿靈則一家人臉上都有光,阿靈被選定後,可正常生活,隻需每日早晚去敬香。


    但如果阿靈的伴侶離世,阿靈就要入廟,斬斷塵緣,隻專心供奉關靈神,不再出來。


    林雨生的阿媽就是這樣入的廟。


    “什麽玩意兒。”仲陽夏嗤之以鼻。


    “噓!”林雨生連忙捂住仲陽夏的嘴,緊張得呼吸都在輕顫,“不可以對關靈神不敬,會受到懲罰的!”


    第18章


    仲陽夏不信神,但到底沒把心頭的不屑說出口。


    “你媽是自願的?”


    就算伴侶離世,總也有別的親人,就這麽斬斷了一切親情,倘若不是自願的,那可真是荒唐。


    “大關靈廟裏有六個阿靈,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自願的,但我阿媽是自願的。”


    林雨生笑了,“我阿爸去世的時候,我阿媽差點也隨他而去,直到去了廟裏,阿媽說她在那裏時常能和阿爸在夢裏相會,就像沒有分別過一樣。”


    那是關靈神的恩賜。


    所有人都如此確信。


    *


    仲陽夏的腿這兩天恢複得特別快,受傷後的第28天,基本上完全好了。


    在這最後的時間裏,反而誰都沒有主動提起離開的事。


    該做的時候發狠地做,仲陽夏腿好了,就翻身在上,解鎖各種花樣,他最喜歡揪住林雨生後腦勺的那根小辮子。


    那是納關族男性都會留的“無憂辮”。


    無憂辮寓意百歲無憂,一生隻剪兩次,一次在結婚,一次在死亡。其他時候都隻修不剪,甚至隻有最親密的人才能觸碰。


    林雨生受不了的時候會偷偷想跑,仲陽夏抓住他的小辮子就能輕而易舉地控製住他,像握住馬的韁繩。


    然後仲陽夏會惡劣地在他耳邊笑著說:“把你的無憂辮用來捆我的xx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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