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


    “鍾至深是不是您的人所殺。”


    “哈哈。”吳貴妃看著嚴星楚笑道:“現在才想起本宮?”


    嚴星楚心中一歎,當日在安靖城查四皇子貪汙案時,雖然有想到是吳貴妃一係,但是又想到在大殿上,吳貴妃主動提到了鍾至深之死。


    後來在查探中,下意識的就把吳係人員排除在外。


    現在想來,吳貴妃殺死鍾至深就要把這壇渾水攪的得更渾。


    吳貴妃的心機,不比夏明澄淺啊。


    嚴星楚跟著吳貴妃走進前廳時,恰克正使正在打量壁上懸掛的西北輿圖。


    很快完成文書交換。


    吳貴妃出了衛衙後,嚴星楚立即讓人把陳漆找來。


    嚴星楚將陳漆引入公房,這位舊友倒是清瘦了不少,但是更見精神。


    “老陳。”嚴星楚親手斟了茶。


    “嚴大人折煞我了。”陳漆接過茶碗卻未入口,“自打您當上禦史,咱們可再沒私下喝過酒。”


    嚴星楚笑了笑:“這次要辛苦你跑一趟西北大營。”


    從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箋,上麵“譚帥親啟”四個字:“恰克人要從安靖城外撤走,譚士汲若提前做些準備,西北大營應該可以應對。”


    同時又解下腰間玉牌推過去:“這是密侯臨行前給的鷹揚軍信物,如果見不到譚士汲,你拿此物去見鷹揚軍軍帥賀成雙,把我剛剛說的話告訴他。”


    “你放心,我一定帶到。”陳漆起身將信往懷裏一揣,抓起玉牌,“如此重要的事,你倒是信得過我。”


    “正因信得過。”嚴星楚跟著站起:“恰克人北上西北大營已是必然之事。譚士汲若敗,歸寧城就是一把劍在我們頭上懸著。”


    目送陳漆消失在風雪中。


    譚士汲,你還有多久才能收複歸寧城?


    四日後申時,安靖城頭飄起了大雪。


    嚴星楚站在武朔城樓,望著天上的飛鳥。


    陳漆該到歸寧城了吧?


    他數著更漏,直到子夜才等來斥候傳來的消息:譚士汲已調集十營人馬前往赤鬆嶺布陣。


    三日後清晨,嚴星楚披著霜色大衣踏進軍醫所。


    洛佑中的公房裏,他正用銅秤稱量藥材,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嚴大人軍務繁忙,怎有空來此?”


    “求醫。”嚴星楚將紅漆食盒放在案頭,“聽青依說,伯父最擅治心疾。”


    洛佑中手中銅秤“當啷”落地,藥材撒了滿桌:“你……你!”


    “在下願以三書六禮相聘。”嚴星楚撩起衣擺跪在青磚上,“若伯父不允,我便在此長跪不起。”


    洛青依端著藥罐掀簾而入,見此情形險些摔了罐子。


    嚴星楚抬頭望她:“青依,你說過令尊最疼你。”


    “爹……”洛青依將藥罐往桌上一放,藥汁濺出幾點,“我和星楚兩情相悅,你要是不同意,女兒也得嫁他。”


    洛佑中瞪著女兒,忽然抓起一把藥材砸了過去:“豎子欺我!”


    嚴星楚紋絲不動,頭上全是藥草。


    “爹!”洛青依慌忙過去,把藥草拾了起來。


    “三日後下聘。”洛佑中看著女兒的樣子,指向嚴星楚,“若有負我兒,老夫定將你挫骨揚灰!”


    嚴星楚重重叩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洛青依追出門外,將暖爐塞進他手中:“為何非趕在這時成親?”


    他握緊暖爐,輕笑道:“因為我想早點娶你過門。”


    洛青依臉一紅,用小拳拳輕輕地捶了他一下:“你不是給娘寫了信嗎?她回了沒有啊。”


    “青依,你都叫娘了,那肯定回信了啊。”嚴星楚說著從懷裏拿出一封遞了過去,“看看我娘多麽急切想見你這個兒媳婦。”


    洛青依一下抓過信,立即打開,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嚴星楚自當日聽到洛青依提到成親的事後,立即一封書信,讓人直接送了回去。


    信裏隻提了親事,他不敢給家裏提父親已經戰死的事。


    擔心母親接受不了,又生事端。


    回信是昨日下午到的,是由她姐代的筆。


    他娘真的很急切,甚至在書信裏提到要來武朔城。


    現在的武朔城怎麽能夠來,且這長途跋涉的,路上也不安全。


    因此昨天收到回信後,他又起了一封,提到年後,一定會回帶著媳婦回去看他們。


    當嚴星楚還在請陶玖的娘子幫忙準備明天的聘禮時,吳貴妃突然到了武朔城,並讓他立即去衛衙。


    “嚴指揮使好算計。”嚴星楚剛踏入公房,就聽見了吳貴妃的話,“本宮竟不知,你還有一個顆玲瓏星。”


    嚴星楚行了一禮:“對於恰克人,臣不過盡夏國臣子的本分。”


    “夏國臣子的本分。”吳貴妃輕笑出聲,“你可知,本宮在安靖城募到多少兵?”


    她忽然傾身:“三萬青壯,加上寒影軍、獅威軍等部,要把夏明澄從龍椅上掀下來也差不多了。”


    嚴星楚維持著行禮姿勢,後頸卻滲出冷汗。


    吳貴妃伸手抬起他下巴:“你給譚士汲的信裏,還藏著什麽本宮不知道的?”


    “臣隻寫該寫之言。”他迎上那雙美目,突然輕笑,“就像娘娘在安靖城囤糧一樣,很簡單。”


    四目相對間,城樓更鼓驟響。


    吳貴妃收回手:“好個嚴星楚,本宮倒要看看,你這顆七竅玲瓏心能保歸寧城到幾時。”


    吳貴妃背影遠去,嚴星楚才覺出腿有些發軟。


    第二日卯時三刻。


    嚴星楚立在銅鏡前整理緋色官袍,曹大勇捧著腰帶站在一旁。


    陶玖拄著拐杖挪進來,將係紅綢的雁形玉佩掛在他腰間:“洛先生最重禮數,這聘雁可要掛正了。”


    陶娘子抱著妝奩匣子經過,聞言笑道:“陶玖快別添亂,昨夜讓你謄寫的禮單可謄好了?”


    嚴星楚指尖撫過玉佩紋路,忽聽得院外馬蹄聲。


    不多久朱威帶著沾著細雪的鬥篷到了門口:“東市王媒婆說今兒黃道吉日,巳時三刻下聘最宜。”


    說完,他抖開猩紅禮單,金漆小楷寫著:龍鳳喜餅一百對、桂花酒二十壇……。


    這時張全踩著氈靴進來,撫了身上的雪粒笑道:“端和突然有事來了,卻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對活雁托人送了過來。”


    眾人皆喜笑。


    嚴星楚看著眾人,心中不免一熱,很是感動。


    巳時二刻,洛家院子大堂。


    八仙桌上供著紅燭,洛佑中端坐太師椅。


    嚴星楚三拜九叩,將禮單高舉過頂。


    朱威捧著漆盤上前。


    “佑中,這是寒潭玉鐲一對,這是……”張全話音未落,忽聽得門外內侍高呼:“吳妃娘娘駕到——”


    眾人皆驚,洛佑中踉蹌著要起身迎駕,被嚴星楚扶住:“伯父且坐。”


    嚴星楚也沒有想到吳貴妃會來,也不知道她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


    他轉身迎向穿朱色大氅的吳貴妃,行禮時餘光瞥見侍玉捧著的紫檀木盒,盒蓋微啟,露出鳳冠霞帔一角。


    洛青依閨房內。


    吳貴妃執起洛青依的手:“嚴禦史倒是會討巧,知道本宮最疼愛醫女。”


    她忽然壓低聲音:“若他敢納妾,你便往安靖城送信,本宮賜你一品誥命。”


    洛青依指尖絞著帕子,忽覺腕間一涼。


    吳貴妃將翡翠鐲子套上她手腕:“這是本宮晉封貴妃那年,太後賞的,如今給了你。”


    嚴星楚在大堂聽見吳貴妃笑語:“……本宮瞧著這院子小了些,待你們成親,賜座府邸如何?”


    “星楚,好福氣。”陶玖不知何時立在他身側。


    到了下午,嚴星楚也沒有時間休息。


    雖然政務交給了張全,但是軍務也不少。


    而且他心中有事,因此忙完下聘的事,就到了衛衙。


    正拿筆批著公文,突然陳漆渾身是雪撞進來,頭上還結著冰碴:“赤鬆嶺大捷!譚帥用提前布政,殺得恰克人丟盔棄甲!”


    說著,把一封戰報遞向嚴星楚,墨跡暈開處可見“斬首八千”字樣。


    嚴星楚豁然起身,案上茶盞被碰翻在地。


    他正要說話,又有一名信使踉蹌著撲倒:“東海關……東海關失守了!”


    嚴星楚看著東海關戰報。


    手不由地抖了起來。


    “……東牟軍扮作商隊混入城,白山軍軍帥陳寬率親兵血戰三日,終因援軍未至……”


    嚴星楚一巴掌拍在桌上,急聲道:“朝廷不是派了六萬大軍支援嗎,他們人呢?”


    “石督帥和皇甫副帥,還離著東海關一百裏,東海關就失守了。”信使回道。


    窗外暮色已起,嚴星楚盯著輿圖上東海關的朱砂標記。


    突然道:“備馬!我要見娘娘。”


    武朔城一座大院內,吳貴妃對鏡拆釵環,侍玉捧著金盆跪侍。


    嚴星楚隔著珠簾行禮,聽見她輕笑:“嚴大人這是來告訴本宮西北大營的大捷。”


    “不是,是關於東海關。”


    “東海關怎麽了?”吳貴妃把一隻金簪擲入盆中,“你莫不是又要讓本宮出兵。”


    “東海關失守了!”嚴星楚冷聲道。


    吳貴妃正在整理秀發的手,一下頓住了。


    片刻後,站起了身:“夏明澄不是派了六萬人,以石寧為主帥,皇甫密為副帥沒有擋住東牟軍?”


    “還離東海關一百裏東海關就失守了,現在已經在燕回堡一帶布防。”


    “既然如此,不回去給你俏軍醫增加感情,大晚上的你跑本宮處來有何事?”


    屋內突然一下沉寂了。


    良久,嚴星楚一下跪地:“臣請娘娘出兵歸寧城,早日收複歸寧,西北大營軍馬可前往東海關。”


    吳貴妃掀起珠簾走了出來,秀發散於肩下:“你是忘記了我們剛和恰克簽了和議嗎?”


    嚴星楚抬起頭,直視著吳貴妃:“娘娘既然知道恰克軍狼子野心,何不趁此機會,聯兵西北大營一舉解決西北戰事。”


    吳貴妃突然蹲了下來,一股香風進入嚴星楚鼻中,他還看到了貴妃胸前白晃晃一片,立即雙眼低垂。


    “本宮還沒有做好起事的準備。”


    “難道娘娘要等到東牟軍南下把夏明澄帶回東牟國才出手。”


    “你猜對了。”吳貴妃站起了身,嚴星楚頓覺壓力消失,“以前本宮不這麽想,但是自從和恰克簽了和議後,本宮覺得起事可以晚一點。”


    嚴星楚無語緘默。


    定昏時,洛家院子內。


    洛青依聽著街的馬蹄聲,立即打開了院門。


    “星楚,怎麽這麽晚。”看著正下馬的嚴星楚。


    “青依,忙了一天,怎麽還沒有休息。”嚴星楚把馬拴好,走向洛青依。


    “剛把藥材整理好。”洛青依一下拉住他的手,看著他神色不太好,“怎麽了?”


    “沒事。”嚴星楚整理一下臉色,微笑道,“我送你進去,早點休息。”


    “星楚,我們雖然還沒有正式成親,但是自今日開始,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麽不能給我說。”洛青依沒有動,緊握著嚴星楚的手。


    “青依……”嚴星楚看著洛青依關切的眼神,“東海關丟了。”


    洛青依握著嚴星楚的手,突然顫抖一下:“怎麽會?”


    “是啊,怎麽會?”嚴星楚苦笑道,“朝廷的援軍就百裏,也就百裏,這是天意嗎?”


    “那現在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


    “貴妃娘娘會派兵嗎?”


    “傻丫頭。”嚴星楚拉著洛青依的手向洛家院門走去,“早點休息,這些事,我們都無能為力。”


    天光初透時,嚴星楚正在城頭巡防。


    “報——!”斥候看見城上的嚴星楚,“嚴大人,赤鬆嶺敗軍正分三路在武朔、安靖城外一帶村鎮洗劫,武朔城外五十裏的四裏屯、陳家溝已遭屠戮,百姓……百姓的屍首堆滿了打穀場!”


    嚴星楚聞言,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備馬!”他衝下城牆馬道,積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靴印。


    衛衙偏廳,吳貴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把玩著先帝遺詔。


    嚴星楚解下染雪的披風擲到門口旁邊的木架上。


    “娘娘可知,昨晚恰克人在僅在武朔城周邊的四裏屯、陳家溝就屠了三個村子?”他聲音冰冷,“無論男女老幼,甚至還是有孕婦,全部被殺。”


    “這些畜生!”吳貴妃猛然坐直,“本宮這就修書問責恰克可汗。”


    “等您的信使往返,百姓的屍骨都該化灰了!”嚴星楚一拳砸在桌上,驚得侍衛刀劍出鞘,“此刻出兵名正言順——恰克背信在先!”


    吳貴妃冷笑起身:“嚴大人好一張利口。本宮且問你,若此刻出兵,恰克大汗以‘滋擾和談’為由撕毀盟約,你當如何?


    “恰克人撕過的盟約還少嗎!”嚴星楚直視著吳貴妃,“娘娘真當這些蠻子會守三年之約?”


    吳貴妃沉默了。


    “恰克軍侵入我軍領地燒殺掠奪,娘娘若此刻出兵,便是師出有名。”嚴星楚按捺著怒火躬身,“娘娘明鑒,民心如水載舟覆舟。若今日坐視屠戮,他日誰還肯為娘娘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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