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野啊,你看這……幫下弟弟好嘛……”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但兩個人聽得真真切切。


    淩唐把人擋在身後,拳頭攥得死緊,冷笑一聲,若不是他有涵養,已經一拳頭上去。


    親生母親年輕力壯地時候不能帶走孩子,老了病了,想起來很出息的大兒子了。


    兩個弟弟讀書困難,讀的是卻私立高中。


    樂野呢,他沒學可上,他沒飯可吃,他連少年時代裏那些稀薄的愛,都是他自己爭取來的。


    “滾,我不說第二遍。”


    樂野和所謂的繼父同時愣住,他見過淩唐生氣、焦慮、凶,甚至是應激後的失控,卻是第一次感受到他自心底而起的憤怒、厭惡。


    王福生噎住,但很快反應過來,伸手要扯後麵的樂野。


    他惡狠狠地想,樂榮那個女人還能生出這麽細皮嫩肉的兒子,一看就是富養長大的,必須得叫他承擔樂榮的醫藥費和兩個兒子的讀書費用。


    他的手才剛伸出來,倏地被淩唐攥住,一隻手捏著肩骨,一隻手攥著胳膊肘:


    “再動一下,讓你骨折。”


    “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不讓樂野跟我說話?”


    “憑我愛他。”


    王福生停止掙紮,用沾著眼屎的眼睛來來回回地看倆人,那張偽裝成憨厚老實的臉上很快浮現出“惡心”,他甚至誇張地“嘔”了聲,臉衝後說了句:


    “我說那麽有錢,原來是……”


    淩唐沒讓說完,哢擦,直接斷了胳膊。


    “啊,殺人了……”


    “道歉,然後滾。”


    “我錯了我錯了,快送我去醫院……”


    淩唐麵無表情地給他接骨,然後把人拎到門口,用腳一蹬,王福生摔在門外。


    淩唐給村長打了個電話,不知說了什麽,後來來了兩個村幹部,把趴在地上罵罵咧咧的王福生帶走了。


    茹紮村誰家不知道樂野的情況,隻有別人欺負他,沒有他找事的時候,就算今天淩唐不在,他們也是要幫忙把王福生趕走的。


    “好了,沒事了,他不會再來了。”


    樂野被人抱在懷裏,埋在脖頸,一點點微妙的情緒很快散去,他抬起頭:


    “知道了,榜一哥。”


    淩唐卻往後退了退,俯下身,緊緊皺著眉,抬著他的下巴,滿臉探究和擔憂。


    樂野一把拍開他的手,踮起腳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他剛說“憑我愛他”,樂野的難過已然煙消雲散,整顆心都發甜,但他想要繼續被哄。


    於是淩唐拿出他的手機,給“榜一哥”打了個電話。


    樂野則拿著淩唐的手機,一秒鍾後,看到來電顯示:


    “小祖宗。”


    第47章


    半下午, 禾木,白樺林下麵的山坡。


    白樺筆挺,陽光灼灼,覆著草的山坡鬆軟, 停著鳥的枝頭歡快, 被這樣的風景包裹著, 樂野感覺撲在媽媽的懷裏,溫暖,美好,無堅不摧。


    他絲毫沒有注意, 自己的視線已在斜下方的一對母女身上停留許久。


    年輕女人牽著剛會走路的小寶寶,察覺他的視線, 感受到沒有惡意後,衝他笑了笑。小寶寶跟隨著媽媽的目光,竟一搖三晃地朝他這邊爬。


    “小心——”


    小寶寶踩到一根樹枝, 快要摔倒時, 被媽媽一把扶住, 然後又笑笑:


    “沒事, 摔一下也不疼, 沒關係的。”


    是的, 有媽媽在, 摔一下也沒關係的。


    他那兩個弟弟也是這樣吧, 無所顧慮、無所畏懼,即使讀書的費用高昂,也無需他們操心。


    “想什麽呢?”


    年輕女人扶著小寶寶上了山坡之後,拍完照回來的淩唐坐在他身邊,離得很近。


    樂野有點不好意思, 他總不能說很想感受一下母愛是什麽樣吧。


    人就是這樣,再稀鬆平常的東西,若是變得遙不可及,就再也不敢渴望。


    “來。”


    他轉過頭,看見淩唐張開的臂膀,寬廣的懷抱,飽滿的胸肌……樂野茫然地亂瞟,在對方嘴角的揶揄愈發明顯的時候,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自己耳垂。


    他抿了抿唇,笑,撲過去,被溫暖堅定地擁住。


    似乎有人看他,樂野不管不顧,埋頭蹭著,像方才那個被抱起來的小寶寶一樣。


    “男媽媽。”


    樂野咕噥了一句,淩唐挑了挑眉,好笑地輕哼一聲,沒有理他,任他撒嬌。


    直到他埋夠了、蹭美了,被淩唐像好哥倆那樣攬著肩,嘴裏叼了根草,不羈地遠眺,在陽光下分外好看,他癡癡地看。


    看夠了,淩唐笑:


    “我也是辛苦,當爹當哥又當媽,恩?”


    他抬起頭,彎著眼仁燦爛地討好,無比幸福。


    夜晚,滿天星星,大地是寂靜的幽,天空卻萬分明亮,像倒長的花,隻要仰頭、像遠,真的沒有黑夜。


    他們坐在木屋前的長椅上聊天。也不是一直講話,樂野被摟在懷裏絮絮叨叨,說不出的輕鬆。


    視頻平台不斷蹦出陌生人消息,樂野咬著棒棒糖零零碎碎地看,撥開一根,遞給淩唐:


    “你真的好愛吃糖,我都跟你學壞了。”


    淩唐低低地笑,說:


    “認識你之前,我不吃。”


    樂野“哼”了聲,突然頓住,吃糖的動靜都消失,他看著屏幕上的幾條消息,心情複雜,求助:


    “淩唐……”


    淩唐舉起他的手,粗讀了一遍。


    是樂榮發來的私信,一個多小時前發了一條,十分鍾前一條,剛又來了一條,語氣糾結而小心翼翼。


    樂榮說自己對王福生來找他的這件事完全不知情,並沒有要他問樂野要錢,自己的病也好,兩個兒子的學費也罷,讓樂野不要放在心上,跟他無關。


    樂榮還說,她對不起他,當年是被迫,是無奈之舉,現在說這些不是求原諒,隻是希望他不帶仇恨地過自己。


    樂野垂著頭,抿唇,他不恨,隻是……


    “你想幫她治病嗎?”


    聽見問話,樂野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皺著眉,淩唐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跟他說:


    “我幫你回?”


    樂野很輕地點頭,淩唐便敲下一行字,片刻,收到對方的回信,把手機塞到樂野手中,讓他看。


    [樂超野]我可以給你錢治病,但請先回答我的問題,拿了錢是真的會看病,還是給他們?


    “他們”是指樂榮的兩個兒子。


    [幸福]不要你的錢,我沒有讓你給錢的意思,我不會再聯係你了,今天說這些,隻是希望你過好自己的生活,無論怎樣。


    良久,月亮躲進白樺林打盹,星星沒人管束地亂舞,山裏的夏夜晚風微涼,他們緊擁,等待拂曉。


    “我感受到一點母愛了。”


    淩唐揚了揚眉,都他:


    “我的還是她的。”


    “……”


    樂野低低笑了一會兒,認真地問:


    “她對我,是有一點愛的吧。”


    淩唐肯定地點頭,把他抱得更緊。


    至此,樂野的往日再無痛苦,和遺憾。


    山裏的早晨要來得早些,太陽像從遠處的雪山上出生,在白樺林裏打了個滾兒,舒展了腰,終於清醒,把自己收拾得板板正正,爬上中天。


    樂野終於醒來,然後被告知今天的行程是徒步。


    “我真的不虛了……”


    但是不容置喙,樂野被拽起來,兩個人繞著山圍,專挑林間小道,結結實實地走了四個小時。


    中午,樂野饑腸轆轆,最後幾步,是被背到飯館的。


    他一口氣吃了五串烤肉,半個饢,一盤抓飯,淩唐不住讓他慢點吃,眼神裏卻是掩飾不住的欣慰。


    “……”


    樂野感覺有點怪,試探著舉起胳膊,用力攥拳,展示了一下微微凸顯的肱二頭肌。


    果然,淩唐頗為滿意地點頭。


    “?”


    樂野在山風中淩亂,他運動是為了什麽來著?


    不是為了當運動員吧。


    兩天沒有親親,樂野決定清心寡欲,中午也不跟淩唐睡一起了,抱著一塊小木頭哐哐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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