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是廚房、餐廳,還有一個客臥、衛生間,二層是書房還有兩個臥室,視野極佳。樓後是一小片花園,也能當菜地,那家人許是有小孩,還留下了一架半月秋千。


    “我有家了。”


    樂野抱住人,癡癡地看,傻傻地笑。


    “恩,你有家了,走,我們去過戶……帶身份了吧?”


    “……要身份證幹嘛?”


    “房屋共有,要寫你的名字。”


    “……”


    樂野簡直張不開口,他身份證早在二十天前就丟了,在克墩鎮派出所登記補辦後,原以為很快就能領到新的身份證,誰知戶籍係統出了問題,要他再等十天,給他開了臨時身份證,這才能來阿勒泰機場接人。


    淩唐聽完,輕輕蹙眉,是他大意了,就算樂野沒丟身份證:


    “戶口本帶了嗎?”


    “沒,誰沒事裝著戶口本啊。”


    說的也是,淩唐便問房主能不能過兩天再過戶,誰知那人急著走,晚上的飛機。


    無奈之下,淩唐先把房子落在了自己名下,後麵再加。


    一切搞定之後,已是半下午,淩唐在飛機上吃的那點飛機餐早就消化完畢,問樂野是回茹紮村,還是先在這裏住一晚。


    “吃完飯,我們回去好嗎?”


    樂野勾勾他的手掌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給他看自己的百寶箱。


    “……怎麽才接電話,你男人來找你了是吧?”


    是樂知昭的電話,她們早在一周前就離開了阿勒泰,去喀什、和田繼續自駕遊了。最近兩人電話挺密,樂野知道她是擔心自己和淩唐出什麽狀況。


    他聽到“你男人”三個字,沒再覺得別扭,嘻嘻笑起來:


    “他來啦,你要跟他說話嗎?”


    “好啊。”


    樂野便把免提打開,往淩唐那邊稍了稍手機,小聲說“樂知昭”。


    樂知昭其實有點懼這人的冷臉,但相隔將近兩千公裏,她一點兒不怕,揶揄道:


    “淩大帥哥,一切都好?”


    “都好,多謝照看樂野。”


    “嗨呀……客氣什麽,你再不回來,我都準備挖牆腳了……哈哈別怒,祝你倆海枯石爛、天長地久,不過要提醒一句,小別勝新婚,悠著點哦,我們樂寶還小……”


    二十一歲的樂寶滿臉羞憤,不等淩唐說話,啪,掛了電話。


    “挖牆腳?”


    “……她開玩笑的。”


    “哦。”


    “喂——我隻喜歡男的,隻愛你。”


    淩唐被討好得舒心,但還得寸進尺:


    “現在不叫‘淩唐哥哥’了,也不叫‘淩唐哥’了,‘淩唐’也不叫了,開始‘喂’了。”


    在機場的時候,他聽見對方直喊“淩唐”還愣了愣。


    總比“淩總”來得好。


    在濟南的時候,他聽見對方叫“淩總”,整顆心如入冰窟。


    “我已經很大了……跟你一樣的男人……希望你不要再有任何顧慮。”


    他說得艱難而零碎,但淩唐瞬間明白了,眼前這個年輕男孩想要告訴自己,他不是天真無邪的五歲,也不是懵懵懂懂的十八歲,他和自己一樣,是成年男人,可以頂天立地,也能並肩。


    近黃昏,白楊、白樺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熠熠的,落在肩頭無比溫馨,林蔭小道似乎沒有盡頭,愛意也無限悠遠。


    他們並肩,朝日落的地方,朝太陽升起的每一天。


    淩唐腳下不停,一手勾著新家的鑰匙,一手牽著人,俯身,輕輕啄吻他長大了的男孩。


    “你很大嗎?我怎麽不知道。”


    第44章


    “太好了, 我們現在就去拿!”


    一分鍾前,樂野接到克墩鎮派出所的電話,係統恢複正常,他再次擁有身份證。


    除了起止時間, 身份證和三年前的沒有區別, 連照片都是同一張。


    但它又被時間賦予了新的意義, 樂野放在嘴邊誇張地親了一口,翻來覆去地看,就好像在看他和淩唐的結婚證。


    淩唐看破他的心思,悄聲逗他:


    “你多賺點錢, 到時候我們辦婚禮。”


    樂野彎著眼笑,用力點頭。


    “趕緊收好, 別再丟了……欸,這就是你哥吧,上次……”


    民警尚未說完, 被他旁邊高大的男人看了一眼, 並沒有什麽意味, 他卻遽然消聲。


    “知道了, 謝謝警察叔……哥哥。”


    樂野大概是興奮過頭, 民警能看得出來, 沒說完的話也不說了, 招呼他趕緊回家繼續樂, 被年輕男孩叫了聲“哥哥”,心情也算不錯。


    出了門,淩唐收回牽著人的手,淡淡重複他的話:


    “哥哥。”


    樂野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 討好地笑,晃他的手:


    “你現在咋這麽愛吃醋,我好喜歡——看來我得多找別人叫幾聲哥哥,這樣就能天天看你吃醋了……啊,疼!”


    他的手腕猛然被人用力圈住,捏緊,甩開後抬起一看,一圈紅色指痕。


    淩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怔了怔,沒有疼惜,倒想要更惡劣。


    樂野忙收回手,開始翻舊賬:


    “想當年我一口一個‘哥哥’,某人嫌我惡心,現在又惦記了啊,晚了。”


    見某人不吭聲,他再接再厲:


    “也沒見你叫個好聽的,就知道‘你你你’的,大名小名加起來叫的次數都不夠我兩個手加起來的,別人談個戀愛都是‘我的心肝’‘哦寶貝’什麽的,到你這這麽冷漠呢。”


    “艾伊木之前老給我塞狗糧,說年輕時候的爺爺叫她‘我的月亮’呢。”


    “我不管……”


    “噓。”


    “噓什麽噓,你就會讓我閉嘴,還會……”


    “安靜。”


    “小祖宗。”


    倏地,白楊小道隻有風掀起樹葉的聲音,連小鳥都消停,提溜著黑眼珠,聽八卦,看人害羞。


    樂野整顆心被泡了蜜一樣,咕嘟咕嘟,甜到渾身沸騰,垂下頭笑,又紅著臉小聲道:


    “你在說什麽呀。”


    “……”


    淩唐偏頭笑了起來,他實在拿傻氣又純真的小孩沒辦法。


    當然,肉麻死人的稱呼他短時間內不會再喊第二遍。


    樂野也知足,當年那一句“高哈爾”讓他回味了三年,就這一聲,十年都幸福地冒泡。


    嘖,小祖宗呢。


    克墩鎮到茹紮村的路上,不算寬的鄉道悠悠蔓至天際,兩邊都是無垠的牧場,不時有羊群晃晃悠悠地過馬路,他們停車,再緩緩起步,也沾上自在的氣息,仿若寥廓天地裏的兩株連根樹。


    淩唐明白他知道自己三年前幫他跑戶口的事情了,沒問,也無需再邀功,他們緊緊相擁,已不必再去追尋彼此蛛絲馬跡的愛意。


    搖粒絨寄存在賽力克那,見他們一同回來,老遠蹦起來,然後往樂野的懷裏衝。


    “嘿,你怎麽跟個沒頭沒腦的小豬似的。”


    這一陣子,搖粒絨常常跑到賽力克的肉攤附近玩耍,時不時就能撿到噴香的骨頭,才不過二十天,體重像是增了一倍,虎頭虎腦,煞是可愛。


    “謝謝賽力克叔叔,給你帶的雨花茶,我……我哥從南京帶來的。”


    賽力克是個五十出頭的憨厚男人,在樂野小時候挨揍時沒少來勸,還悄悄給過他不少碗熱騰騰的羊湯。


    樂野二十天前就給他帶了禮物,這次又帶了些茶,讓他試試用南京的茶葉燒奶茶喝。


    “高哈爾,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他由衷地祝福,樂野欣然地接受,有爸爸的那個家是噩夢,但這個村子從來不是,在他無望的兒時和少年時代,是茹紮村供養了他。


    兩個人,一隻小狗,漫步在最後一抹夕陽裏。


    “我們去看看艾伊木。”


    阿勒泰的大部分村莊仍是土葬,茹紮村的墓地在村西,被一圈沙棗樹圍著。


    稍有一段距離,樂野一邊走,一邊給淩唐指他小時候貧瘠的美好回憶,半夜跑到誰家的向日葵地偷瓜子吃啦,被一隻小牛追著跑啦,掉進一條小溪裏啦……


    到那片他撿木材的小樹林,淩唐接過話頭:


    “我們一起去過。”


    “哦。”


    樂野當然記得,他以為淩唐要被斷枝砸到,飛撲了過去,卻一頭鑽進男人的懷裏,臉對著臉……要不是被裴應和隋寂打斷,他怕是要勇敢地親一口。


    艾伊木的墓爬滿了牽牛花,盛夏依舊五顏六色,看著尤為明豔。


    花是樂野種的,牽牛花能開許久,生命力如野草般旺盛,他希望艾伊木被鮮花環繞,每一天都有花開,每一歲都喜樂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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