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穿醜死人的花襯衫,素色衣服素色褲子,完全不是在店裏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夏天梁還算識相,給徐運墨帶了賠罪禮。不鏽鋼飯盒打開,第一層,滿眼翠綠。當季野菜美味,天天上了一道時令的涼拌馬蘭頭,將菜切得極細極碎,和摻了香油的豆腐幹混在一起,從顏色到氣味,都讓人心生清爽。


    再到第二層。手工包的六個薺菜鮮肉大餛飩,煮完晾幹,加花生醬和香醋拌勻,圓滾滾、胖乎乎地擠在一起。


    體內饞蟲出陣,向他叫囂:先吃!


    一頓宵夜過去,饞蟲滿足,壞心情也掃地出門。徐運墨抬下巴,示意夏天梁拿東西出來上課。


    做學生的,記憶力還是時靈時不靈,教一半忘一半。中間幾次,徐運墨差點心肌梗塞,想打開他頭蓋骨看看這人腦子是不是隻裝半桶水,都被夏天梁一招遞手心擋了回去。


    體罰實在有損師德,徐運墨決意挑戰自己忍耐的底線,刻意忽略他,說你收手,重新做一遍。


    最近在學單複數,夏天梁老是搞混,還要和他強,說為什麽不能全部單詞都加s呢?偏偏有些是es,有些還要更複雜——喏,還有像wife這種單詞,老婆怎麽可以有複數呢,一個還不夠嗎?


    徐運墨將變化的規則寫在便利貼上,啪一下,貼到夏天梁腦門,“這不是你寫錯的借口。”


    夏天梁沒揭,任由他貼著,嘴裏呼呼吹氣,把便利貼往上吹高。


    他仰頭,透過黃色紙片的空隙看徐運墨。


    “徐老師,你下個禮拜六有空嗎?”


    徐運墨用橡皮擦掉練習冊上的鉛筆印,“你動什麽腦筋。”


    “我有兩張戲票,在天蟾逸夫舞台,一個人去也看不懂,想問你願不願意帶帶我。”


    話講得蠻動聽的,帶帶他。徐運墨彈掉橡皮屑,“我媽給你的任務?”


    於鳳飛送來兩張票,邀夏天梁來看演出。座位給的是前排最中間兩個,夏天梁哪有不懂的道理。他揭下額頭的便利貼,疊起來,越折越小。


    “上次幫你們親戚改婚宴的菜單,阿姨客氣,請我去,但我不懂欣賞,所以想叫你一起。”


    行了吧,搞什麽曲線救國。徐運墨最懂他媽那套,以前曲線拐彎,是找他哥,找周奉春,現在這個彎不得了,找上夏天梁了,也真夠折騰的。


    他眯起眼,點點練習冊。


    “這兩頁全部做對的話,我就和你去。”


    夏天梁啊一聲,看著滿頁的填空,“徐老師,你這是強人所難。”


    他歎氣,“你成心的,就是不想去。”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抓不住。”


    徐運墨篤定他做不到。難得讓夏天梁落個下風,他心情舒暢,繼續加碼,說你要是都做對,除了看戲,我請你吃飯也未嚐不可。


    夏天梁忽然抬頭,盯住他,似乎變成某種圍獵的動物,對林中目標勢在必得。徐運墨有片刻恍惚,但回過神,夏天梁還是夏天梁,憂愁地看著練習冊說好難啊,我試試看吧。


    結局是兩頁紅色勾。


    徐運墨想不通,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夏天梁在一邊計劃:不如去吃小如意吧,我也好久沒回去了。


    願賭服輸,徐運墨認栽,同時給莫幹山那邊發去信息:


    今年不來了,我準備留在上海。


    作者有話說:


    你說你惹他幹嘛。


    第29章 冰糖蹄髈


    禮拜六,老天給麵子,是個晴日。夏天梁將店裏生意托付給嚴青,說自己要出去一趟,估計回來挺晚的,讓她幫忙關門。


    開張以來,夏天梁就算不在天天,出外也是為了小店奔波,穿著那身和老爺叔有得一比的行頭從這個農貿市場跑到那個供應基地。但今天,他換了一身輕鬆的便服,不揩摩絲,任由鬈鬈的頭發飛舞,終於恢複真實年紀,透出一派自然歡快。


    員工好奇,問要去哪裏呀。


    看戲。夏天梁朝她眨眨眼。


    一時也不知這戲的虛實,嚴青笑了,祝福他看得開心點。


    夏天梁出門。今天徐運墨答應陪同,前提是不可以一起去,要分開,直接天蟾逸夫舞台見。


    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頂真,夏天梁早已習慣,更願意包容,遂答應。


    他打輛車,到時徐運墨已經在了,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鍾。


    初初入夏,氣溫還未升高,愛時髦的年輕人抓緊最後時機凹造型。西褲馬靴,吊帶人字拖,馬路上穿成什麽樣的都有,而徐運墨是古董做派,仍舊是黑色高領衫——冬天常穿的那件,隻不過天冷會在外麵罩個大衣與圍巾。


    黑色適合他,與白皙麵孔形成鮮明反差,十分惹人注意,走過的都被那張白得透明的臉龐閃到,忍不住瞥上一眼。徐運墨卻不為所動,視線聚焦在室外張貼的演出海報。


    今日上演《羅漢錢》。


    恰逢上海滬劇院成立七十周年,經典劇目創新重排,匯聚了一批老資曆的藝術家,於鳳飛也在其中。私下給票的時候,她嘴上說你一定來看哦,實際夏天梁明白,有人同行才是最好的,當即應下,說知道,我喊他一起。


    他清清嗓子,朝安靜的白雪公子喊一聲,“徐老師。”


    徐運墨回頭,見到夏天梁,他定了定,又移走目光,似乎並不在意,說你來早了。


    “你更早啊,幾點到的?”


    “……早你兩分鍾。”


    澗鬆堂幾時關燈關門,自己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徐運墨至少早到半個鍾頭。


    不過人家都這麽說了,戳穿多不體貼,夏天梁假裝信了,說前後腳,這麽巧啊,然後掏出票子,“喏,給你,現在進去?”


    徐運墨不動,夏天梁又往前遞了遞。這次他接了。


    “你走前麵。”徐運墨要求。


    夏天梁忍住笑,“遵命。”


    兩人進到劇場。第一排視野極佳,夏天梁暗歎徐家媽媽這個安排太到位了,還好自己替徐運墨考慮,帶了一束鬱金香,待結束就去後場送給對方,聊表心意。


    他坐得愜意,兩手搭上扶手。反觀徐運墨,從坐下開始就渾身難受,不停變化姿勢,現在已是第十三或者十四個,努力用手擋住額頭,一副見不得人的鬼祟樣子。


    夏天梁看了一會,忽然彎腰湊到他跟前,“你幹嘛,肚子疼?”


    徐運墨沒想到他如此動作,一愣,下意識抬頭,與夏天梁撞個正著。兩人眼對眼,好幾秒鍾過去,他才艱難後仰,說沒有,台上燈光太亮了。


    幕布都沒拉開,哪來的燈光?不過還是那句,看破不說破,夏天梁哦一聲,“那就好,我以為你不舒服呢,誒,你要真的哪裏難受,一定要和我講。”


    他說得真摯,很難讓人拒絕。徐運墨實在不好再扭捏下去,嗯一聲,坐直等開場。


    夏天梁在旁邊翻宣傳冊。《羅漢錢》的故事富有鄉土氣息,講的是建國初期一對男女衝破封建禮教追求戀愛自由,放到現今來看也挺有普世價值,全劇傳唱度最廣的唱段是《燕燕做媒》,在滬上可謂家喻戶曉。


    夏天梁雖然沒正經看過滬劇,但從小就在電視或者無線電裏聽過這段,對那句“燕燕也許太魯莽”熟悉得很,不禁哼起來。


    戲中的燕燕本是年輕女孩,唱腔甜美,夏天梁學著印象裏的調子,頗有點嗲勁,引來徐運墨側目。


    “你不是說沒看過這出戲?”語氣聽來悶悶的。


    “是沒看過,但這段太有名了,小學廣播都放的,聽多了總歸會有肌肉記憶,”夏天梁繼續道,“後麵那句是什麽來著,我想想,哦,‘有話對你——’”


    徐運墨按住他膝蓋上那本宣傳冊,“可以了,不要唱了。”


    我唱得很難聽嗎?夏天梁想問,可等到看清徐運墨那張透出點紅色的臉,還有那隻忘記禮教突然襲擊的手,心裏一樂,順他的意思說,好吧,你不喜歡聽的話,我就不唱了。


    兩人暫時沒了其他的話,隻剩一股暗流湧動,卻不是拍打礁石的夜潮,而是融雪後的涓涓溪水,不冷,反倒軟融融、暖洋洋的。


    關燈,開場,小溪仍在蜿蜒。夏天梁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動,碰到徐運墨的手臂,對方立即僵住,隨後往旁邊挪了兩厘米。


    場內暗下來,不用再強忍笑意,夏天梁彎起嘴角。徐運墨真好玩。


    好戲總是讓人沉浸。於鳳飛第一幕登場,隻消一眼,就瞧見底下坐著的徐運墨,然而到底老藝術家,心底再歡喜,也絕對維持專業素養,不會抽離角色,專注扮演母親小飛蛾,為女兒艾艾與村中青年來往而被指責不正經一事操心不已。


    演至一半,小飛蛾發現艾艾原來早與青年互贈信物羅漢錢,隨之想起自己的過去——原來她年輕時也有一樣的經曆,明明心有所屬,卻被父母強行嫁給他人,飽受包辦婚姻之苦。


    就在煩惱女兒婚事之際,艾艾的好友燕燕出場,帶來的正是那段《燕燕做媒》。


    如此耳熟能詳的唱段,觀眾皆是放亮眼睛,期待表現。


    受新思潮影響,燕燕同樣追求自由戀愛,表示要給好友牽個紅線。小飛蛾覺得有趣,說要聽聽她給女兒介紹哪家有為青年。


    ——就是同村的李小晚!


    ——哎呀,這門親事不穩當。


    小飛蛾拒絕,配了這門親事,我女兒又要被人家傳閑話,說年輕姑娘太荒唐。


    隻要相配,管他們背後講啥呢!燕燕立刻擺起村口媒婆的逗趣模樣,細數男方之優點:這門親事世無雙,小晚人才生得好,村裏沒人比得上,放了犁,就是耙,勞動生產好榜樣。


    台下聽了,紛紛露出微笑。夏天梁也笑,覺得這個形容分外親切,人也不自覺往旁邊靠過去。


    見小飛蛾還是猶豫,燕燕再接再厲,說自己看對眼的才稱心,將來不會怨你們,別的夫妻容易吵架,這一對是有商有量,親親熱熱,還能隨時回家探望父母。


    小飛蛾暨於鳳飛聽了,覺得甚是熨帖,不由露出笑臉,但轉念一想,還是顧忌村裏風氣,怕女兒被傳閑話。


    燕燕義正言辭:講閑話的都是老腦筋,說什麽不正當,索性把他倆配成一對,看那些人還有什麽閑話好講!


    小飛蛾如醍醐灌頂,雙手一拍:是呀!不在一起是不正經,在一起了就天經地義,真是不能看輕這個小姑娘,媒人做得倒是像樣,等事情成了,必要請她吃十八個蹄髈。


    一通說媒,有理有據,直把小飛蛾勸成統一戰線。觀眾聽得樂了,笑容愈發燦爛。


    夏天梁跟著樂,同時心念一動,用手背碰碰徐運墨,低聲說:“你媽媽這段唱得真好。”


    那邊沒反應。夏天梁等了片刻,不氣餒,改用蹭的,刮擦到高領衫的衣服麵料,“徐老師?”


    這回對方動了,幅度很大,抽回手臂緊緊挽住。


    夏天梁歪頭查探,正好一束舞台光照下來,真相大白:原來徐運墨並非無動於衷,他整張臉早就憋得血血紅,咬緊牙仿佛在和什麽進行激烈的纏鬥。


    發現夏天梁在觀察自己,徐運墨扭頭瞪去一眼,又很快放棄,別過臉不再看他。


    那一眼足夠震顫。惱怒、埋怨,還有一絲絲欲說還休的羞憤,生動至極,對夏天梁而言也是前所未見。


    他呆住了,台上唱什麽已經聽不清楚。他沒想到這種程度的試探就能換來徐運墨的心煩意亂,頓時有些自責,暗暗反省自己是不是長時間不幹這樣的事情,分寸掌握得不夠好,一出手就過界,把徐運墨給氣到了。


    這些念頭也就簡單過了過腦子,等他再望向徐運墨時,對方隻肯給他看個側臉,額角微微抽筋,手指不停抓著剛才被他碰到的地方,反複摩挲。


    氣……就氣吧,好有意思。


    這樣的徐運墨,他還想多看看。


    作者有話說:


    請大家為早起一小時隻為挑選合適著裝卻最終選擇了保守高領衫的徐老師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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