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老馬講,最近你想聯合辛愛路和旁邊幾條馬路的商戶,聯名投訴打假行為,是不是?”


    對,夏天梁點頭,“你想加入?”


    “不會成功的。”


    徐運墨說得斬釘截鐵。


    夏天梁有點被逗樂,抿抿嘴,“我才剛開始呢。”


    “他們能團結在一起,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你去幫這些人出頭,隻會吃力不討好。”


    辛愛路紀律大隊長這個稱號,徐運墨不是白拿。平常誰家有點逾越的舉動,比如公共道路上攤東西忘了收,又或者店外垃圾沒整理幹淨,隻要被他發現,轉頭就在商戶群裏發出提醒。


    文化人,罵人不帶髒字,但一口一個“必須”、“馬上”、“很難嗎”,搞得眾人啞口無言。偏偏又找不出徐運墨的毛病。他的文房店,整條馬路事最少,店麵最幹淨,從不行差踏錯,因此那些挑剔由他來做,老板們唯有認了,隻在私下抱怨。


    為了麵子上過得去,勉強叫他一聲徐老師,至於私底下,不知取了多少綽號。


    他對辛愛路和附近商戶從沒好臉色。這群小市民,日常最喜歡幹的事情不是抱團嚼舌根,就是互相占便宜,個個投機取巧份子。


    徐運墨在辛愛路觀察五年,深有體會,打假團夥會挑他們下手,也是知道這些小老板寧願花點小錢息事寧人,都不肯站出來解決問題。


    “大家都是出來討口飯吃,顧慮多,膽子小,人之常情。”


    夏天梁樂觀得多,邊貼紙邊說:“人多力量大,如果非要一個人站出來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願意。”


    徐運墨的主張是獨善其身。槍打出頭鳥,現在居然有人傻兮兮伸長脖子,主動挨一刀,真是糊塗透頂。


    這破馬路有什麽值得付出,他不解,夏天梁卻眼珠子轉轉,語氣輕鬆:“其實我有私心,這件事情如果辦成,天天就算在辛愛路立足了,以後大家多少會給我個薄麵,對生意也有好處,所以現在稍微辛苦點,不算吃虧。”


    ……白寫了。


    最近看夏天梁跑進跑出,連飯店生意都照顧不及,還以為他真心在為鄰裏奔波,結果人家算盤打得響亮:這不過是夏天梁再一次施展他賺取人心的陰謀邪數。


    徐運墨不由懊惱萬分。多管閑事多吃灰,就不應該特地跑來提醒一句。夏天梁之市儈,足以申請專利,哪裏輪得到自己操心。


    他麵色僵硬,一把奪過夏天梁手上的雙麵膠,“懶得管你們。”


    怎麽又生氣啦?


    看著徐運墨怫然離去的背影,夏天梁有些哭笑不得。


    還以為徐運墨終於肯放下架子,與自己正常聊上幾句,誰知連個玩笑都沒開完,對方又恢複高不可攀的模樣,氣勢洶洶走了,仿佛剛才突如其來的關心假的一樣。


    不對,那能叫關心嗎?或許徐運墨隻是想來看看自己笑話。


    不管哪種,撫平那張內設雅座,夏天梁不由歎息:白雪公主的心思,真的很難猜啊。


    第8章 糖醋小排


    聯合商戶一事處於僵持狀態,夏天梁決定放緩步調。


    他沒再提這件事,反而問王伯伯可不可以辦個同樂會,讓周邊商家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


    王伯伯不解其意,夏天梁解釋,自己在辛愛路開店以來,受過居委優惠政策的照拂,尤其王伯伯,給他開了一路綠燈,他始終心懷感激。近期由於自己考慮不周到,引來一些麻煩,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才想用這個辦法回饋社區。


    聽他說得這麽誠懇,王伯伯也不好拒絕,批了,隻是居委沒地方辦這種活動,也沒人手支持,就讓夏天梁自己解決。


    最後,天天休業半日。童師傅聽後無語至極,鍋鏟一扔,指著夏天梁鼻子,說六個月我都算多了,這店開得過三個月,以後我小孩也跟你姓。


    為慶祝自己做便宜幹爹,夏天梁幹脆給員工放了半天假,又特意光顧煙紙店與水果攤,買了一些米麵糧油和進口水果。


    參加同樂會之前,商家半信半疑,以為夏天梁是變著法子想說服他們。結果一到現場,有吃有喝,夏天梁對聯合一事隻字不提,反而親切地給眾人倒茶。


    大家坐著嘎訕胡*,臨走還有禮物拿,好不快活,相互約定下次再來。


    夏天梁如法炮製,又辦了幾次活動,小老板們漸漸習慣每周抽個幾小時去天天飯店轉一轉。


    到月底,情況急轉直下,同樂會突然結束,積極參與的商戶問怎麽啦,夏天梁麵露難色,抱歉說碰到點事情。


    都是生意人,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追問到底什麽事。夏天梁卻不肯透露,隻說等過去之後,我再組織活動。


    又過數日,仍舊不見動靜。幾個與辛愛路走得近的店家,知道胖阿姨與夏天梁來往頻繁,在女人組織的麻將牌局上詢問詳情。


    胖阿姨歎一聲,小夏不讓我告訴你們呀。


    秘密越是打聽不到,探查的心思就越癢。搭子們難受得要命,打牌興致都沒了,保證自己嘴巴像拉鏈,絕不泄露分毫。


    胖阿姨打出一個東風,幽幽道,還不就是那樁事。


    她的版本:也不曉得是誰,把小夏之前聯合商家投訴的事情捅了出去,那夥人現在是盯上小夏了,老是去找他麻煩。他不說,是硬撐呀,不想讓你們難做,一個人把事情頂下來。二十幾歲的小年輕開個小店,相當於掏空所有身家,估計堅持不了很久,我看著,真是蠻心疼的。


    哎喲,眾人神色黯淡下來。胖阿姨用蘇州口音講故事,和聽評彈似的,就差一把琵琶來催人淚下。


    牌局結束,再遇上夏天梁,天天飯店門可羅雀,年輕人卻始終開朗,站在外麵招攬生意。幾個心軟的,紛紛腦補出一段有為青年創業受阻的悲情故事,試圖從他的笑容中解讀生活的苦難。


    此事未完。幾天後,中介老馬提著一大包東西上門,挨個發給商家。


    眾人困惑,你什麽時候搞起這套玩意兒。


    老馬搖頭,不是我,小夏托我來送的,說同樂會辦不成,他很不好意思,給大家送點慰問品。


    小夏有心了。眾人唏噓,逮著老馬問天天飯店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老馬用似曾相識的語氣,幽幽道,還就不是那樣。


    大家心急,到底哪樣啦!


    他的版本:也不曉得是誰,跑出去說小夏得罪了你們這些店家,所以沒人給他撐腰,現在打假的就針對他一個。小孩就是小孩,都孤家寡人了,還不服輸,要血戰到底。我估計,再沒有人幫手,天天關門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情。


    哎喲!當初他們對夏天梁推三阻四,拒絕的話說得振振有詞,都想著明哲保守,但是小夏不一樣啊!小夏是真心為群眾著想,不僅沒有怪他們,還以德抱怨,獨自承受所有……


    眾人多有不忍,看著老馬遞過來的慰問品,更覺羞愧難當。


    不多久,一場自下而上的動員悄然展開,起初隻是個別商戶起了同一念頭,但經曆胖阿姨的幾場牌局,老馬的幾次助動車之行,很快發酵。


    半個月後,同樂會在天天飯店如願重開。結束時,夏天梁手上多了一份由眾多商戶共同簽署的聯名協議。


    附加鼓勵:小夏,放膽去做!這種違反和諧社會的不道德行為,理應受到懲罰,我們全力支持你打擊街頭的不良團夥!


    夏天梁看上去極受感動,眼淚汪汪說,我一定不辜負大家期望。


    後續,他親自負責。為了加快調查進程,夏天梁跑去每家商鋪查看監控,調出打假團夥的影像資料,向上提交。


    材料準備充分,市監局響應也相當迅速,針對性展開行動。不多時,放出公告,職業打假團隊經查明,確實存在訛詐行為,已移送公安機關。


    眾多商戶聽後,恨不得放鞭炮慶祝。瑞金街道得知此事,高度讚揚了辛愛社區商戶自治的主觀能動性,並作為先進事跡宣傳,獲得認可的王伯伯更是喜笑顏開。


    解決這個問題的夏天梁居功至偉。吹牛皮的大家見多了,辦實事的少之又少。商戶為表支持,常來天天飯店消費,連帶著辛愛路也一改往日的垂暮之姿,變得熱鬧起來。


    倔強的隻有99-1號。


    徐運墨沒想到夏天梁的本事不小,居然真能將那團散沙聚到一起,驚訝之餘,仍是嗤之以鼻。


    這座孤島拒絕一切來往的搜救船隻,不願意加入這派其樂融融之中,連周奉春都看不下去,說你何必呢?人家小夏開店兩個多月,左右逢源,現在是大家的寵兒。你待了五年,換來點什麽,紀律大隊長?


    小夏小夏,叫得親熱。周奉春才認識夏天梁幾天,不過去了一次同樂會,回來像被灌迷魂湯一樣,居然還給自己洗腦子。


    真正的版本:免費的東西才最貴。


    徐運墨冷笑,他從老馬那邊撬出了事情全貌。一招以退為進,夏天梁用得爐火純青。從商家踏進同樂會那天開始,就走進了夏天梁為他們設置的經典道德場景,從好奇到同情,再到產生愧疚,最後升華主題,讓眾人收獲滿足與集體榮譽感,幕後推手沒有強迫誰做任何事,隻在正確時間做出引導。


    夏天梁不過是靠一些歪門邪道的交際功夫,接連攻陷了那群沒有辨別能力的凡夫俗子。


    他不同,徐運墨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牛鬼神蛇,一望便知。


    哈哈!周奉春聽完,狂笑不止,指徐運墨鼻梁上的眼鏡,“看人準?就你?”


    徐運墨有些近視,不深,眼鏡隻在伏案工作的時候戴上。他睫毛長,卻不是上翹,而是蓋下去,垂眼時遮住半個眼瞳,讓這雙鏡片後的眼睛顯得頗為陰鬱。


    他盯著對方手上的飯盒,一股極強的香氣久久不散。


    “你存心的是吧,明知道我和他不對付,還跑到我這裏吃他家的外賣。”


    “店裏人多,我坐著占位置,影響他們翻台。”


    你當我這裏大排檔?徐運墨翻眼睛,低頭繼續篆刻,手中一枚四字閑章,印文:孤芳自賞。


    周奉春扒兩口醬爆豬肝,含糊說:“我覺得你對小夏偏見太深了。”


    “不叫偏見,我是透過事物看本質。”


    “聯合商戶這件事,他辦得多漂亮,事跡都傳到我紋身店那片了,”周奉春若有所思,“小夏做人有大智慧,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你應該向他多學習——”


    鏡片後麵飛來一眼,異常淩厲。


    “好,不說做人,至少學學他做生意吧,這個月澗鬆堂開張了沒有?”


    一句話成功讓徐運墨收聲。


    “真有困難,別不好意思說。你是和我開口難,還是回去對著你家老子開口難?這麽簡單的題目不會做?”


    徐運墨換個執刀姿勢,雕琢“孤”字。


    “你哥前兩天還問我,你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半年了都不肯回家陪你媽吃飯——醜話說前麵,你們徐家的事情,我不敢摻和,但你哥你媽是真的關心你,你總歸意思意思,別老是讓他們擔心。”


    徐運墨心煩,說我知道。周奉春見他不願多談,長歎一聲,環顧澗鬆堂,隻覺此處陰暗濕冷,實在不夠陽光,哆嗦著搖搖頭,趕緊吃完飯出去了。


    也沒走,人一閃,奔入天天飯店,很快傳來他笑嘻嘻的聲音:小夏,你們這個大菜師傅可以的,再給我打包一【vb:kazuyayaya】份醬爆豬肝,我帶回店裏給我徒弟嚐嚐。


    隔壁盤絲洞,進去就無人生還。徐運墨看著手裏那枚印章,四個字無論怎麽刻,都不夠自如。


    他感到煩躁,扔下,心裏計算上海與芝加哥的時差,隨後打開手機。


    你閑得發慌?告狀告到周奉春那裏。


    五分鍾後,那頭回複:媽和我鬧,說你不愛她了。


    ……你在美國還管那麽寬。


    關照弟弟,不分距離,況且媽是真的想你。


    知道了,有空我會去看她的。


    又補:他不在的話。


    那邊打來一串省略號,十分鍾之後,又一條信息:老房子如果待不下去,可以來我這裏,julia歡迎你,樂蒂也是,她都四歲了,還沒見過你真人。


    徐運墨:我在辛愛路過得蠻好。


    騙誰,隔壁那個新鄰居不是把你折騰得要死要活?


    周奉春這個大嘴巴!徐運墨麵色一黑,不再回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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