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摸著臉,回憶:“側唇、山根、顴骨埋釘……狠人,我做這行,都不敢打得那麽密集,他還專門挑神經末梢敏感的地方,肯定是資深玩家。”


    在臉上身上穿孔,搞得到處是傷有什麽意義,徐運墨不明白,想想都疼。不過這些洞又不在自己身上,別人怎麽折騰身體,都是別人的事情。


    周奉春倒是興致高,抖著腿,說下次有機會,定要找夏天梁交流一番。


    這麽快就被幾個洞同化了,你什麽立場。徐運墨不太高興,將平板扔過去,以示不滿。


    朋友眼明手快,接住,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態度:“說句良心話,我勸你和他好好相處,真的,少惹為妙。以我的經驗,像你鄰居這樣,看著笑眯眯脾氣特別好的樣子,實際做事,絕對心狠手辣。你一個不當心,踩到他底線,說不準——”


    周奉春哼起電鋸驚魂的配樂,用手做抹脖子狀。


    有病,徐運墨一頭黑線,“你少看點cult片吧。”


    周奉春得逞地笑起來,提出建議:“哎,開店都講風水。你們這種格局,門對門必傷人,終歸會有一方的財運氣數,要被另一方吃得幹幹淨淨。我給你弄個五帝錢,你掛上,用來壓製對方,怎麽樣?”


    “不要,封建迷信。”


    欠收拾,周奉春哈哈一笑,那你等著被吃吧!今天來一趟,他達成所願,低頭按手機,“設計的顧問費轉你了。”


    徐運墨皺眉,“說過不收你錢的。”


    “維修的定金。”


    周奉春指指地板,去到門口,他回頭,說:“哦對,哪天你破產了,我紋身店缺個技師,歡迎隨時到崗。”


    十三點,徐運墨給思維跳脫的好友翻個白眼,揮手送客。


    第5章 四喜烤麩


    辛愛社區隸屬瑞金街道,是其管轄之下規模最為迷你的社區,隻包含辛愛路這一條馬路。


    因為小,管理人手也少。作為居委主任兼書記,多年來都由王伯伯獨自扛旗。他久居辛愛路,在社區做到退休,接受返聘之後,又回到過去的工作崗位。老頭子聲音尖,中氣足,每天雷打不動,七點巡街,當自己醫生查房,從遇緣邨兜到辛愛路,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都要插上一腳。


    再小的權力也是權力,居民有時看到他,比見警察還頭疼,一說王伯伯來啦,大家都脖子縮緊,生怕他找自己嘮叨。


    人上了歲數,難免固執。到今年,街道想想不行,以優化人才結構的名義,向辛愛社區輸送了一位年輕社工,即小謝。


    小謝是躺平一族。大學畢業進互聯網大廠幹了半年,被996的作息嚇得出逃。後被家裏人逼著考公,可惜成績不理想,沒能上岸,隻好曲線救國,轉而去考社工,之後依循屬地化原則,就近被分到辛愛社區。


    看過簡曆,王伯伯覺得對方全名叫起來太拗口,自己做主,直接喚其小謝。


    二十多的燦爛年紀,小謝卻缺乏朝氣,說話做事慢慢吞吞。夏天梁沒開店之前,對方已來居委報道,中間關於天天報批的一些文件,均是由小謝經手,一來一去,兩人很快熟絡。


    夏天梁偶爾會從他那裏打聽社區動向,比如辛愛路衝刺最美街道評選的消息,早在老馬前往99號調解之前,夏天梁就已收到風聲。


    泄露者對此嗤之以鼻:“幫幫忙,辛愛路能評上就出奇了。也不曉得王伯伯幹嘛那麽看中這樁事情,形式主義有什麽意思?選上了,他麵子好看?七十多歲的人還在乎這個呢。”


    小謝這張嘴,沒有把門。他與王伯伯不太對付,兩人差了兩輩,代溝深過馬裏亞納海溝。


    夏天梁聽著,不發表意見。王伯伯帶人如練兵,一段時間下來,本就虛弱的小謝迅速憔悴,兩個眼圈和青皮蛋似的,於是對他說你們辛苦,秋天草頭上市,正是最好吃的時候,我給你加道草頭圈子,補補油水,要不要。


    小謝猶豫,他吃不了豬下水,怕腥氣,又饞當季綠葉菜,試探著問,能不能換成酒香草頭。


    夏天梁微笑,說這有什麽問題,麻利開單給後廚。


    過不多久上菜,草頭出鍋前噴過白酒,香上加香,引得小謝食指大動。


    他當天天是食堂,辛愛路一群中老年,也隻有夏天梁這裏有點青春氣息,平時寧願賴在飯店玩手機,都不肯回居委會辦公室,問他,就猛搖頭,說那邊又小又悶,待著像坐牢。


    “你老是躲這裏消極怠工,待會被王伯伯抓到,他又要對著我們念經了。”


    下午飯店空閑,沒客人,服務員嚴青坐到小謝旁邊,打開保溫杯喝茶。飯店眾人見證過多次小謝被老頭抓包的場景,已成笑料,常拿來揶揄年輕人。


    “他去街道開會啦。”


    小謝吃草吃得津津有味,“我偷看過他筆記本,一堆事情要反應,沒兩個小時回不來的。”


    “滑頭,有這個心思放在工作上,不曉得多好。”


    小謝當沒聽見,轉頭喊夏天梁,“小夏,開罐可樂。”


    罐頭中冒出氣泡,小謝喝飲料漏嘴,幾滴可樂落到桌上。嚴青瞧見,她愛幹淨,立即揚起兩道棕色紋眉,撈過抹布,手腳利落地擦掉。


    謝謝青青阿姐,小謝邊打嗝邊說。嚴青揮手散氣味,指著小謝手邊一個塑料袋,問這是什麽。


    小謝還在猛灌可樂,隻說不要了。嚴青打開看,袋子裏兩枚雙釀團,早已風幹,硬邦邦的。


    “丟掉吧,今早我被叫去幫倪阿婆修東西,她老糊塗,修完硬是送給我兩個過期糕團,還要看著我吃,哈煩。”


    夏天梁本在對賬,聽後抬頭,問:“又是14號那個阿婆?”


    “是呀,遇緣邨的老大難問題。她有點老年癡呆,又沒有子女照顧,幾乎每天都要來找我們做這個做那個,之前都是王伯伯去弄的,現在我一來,皮球就踢給我了呀。”


    小謝忍不住發起牢騷。居委涉及基層工作,做什麽都要求親力親為,馬桶燈泡下水道,老年人家裏就沒一件東西是好的,連累他日日早起,上門與八十歲老人開啟美好一天,自認受苦久矣。


    天天開業的第一個禮拜,這位阿婆就來光臨過,夏天梁記憶猶新。對方看上去慈眉善目,戴條珍珠項鏈,穿得也相當得體。她坐下,點一客菜泡飯,慢悠悠吃完,慢悠悠起身,慢悠悠走了。


    當時自己忙著招呼客人,來不及追,隻好算作逃單,現在得到答案,大約是忘記了。


    誰曉得!小謝讓他不要想當然,“我覺得她有時候,完全不癡呆。有次幫她修櫥櫃,發現縫隙裏卡了兩百塊錢,我還沒說話,她嗖一下就搶過去,動作快得嚇死人。”


    夏天梁笑:“老人看重鈔票,很正常。”


    小謝切一聲,“真的看重,就不會老是白白送錢給別人。王伯伯每天都要打電話警告她,不要被那群保健品公司的老油條騙了,她完全不買賬,偷偷買,把王伯伯氣得都沒話講。”


    他語氣輕鬆,像說別人閑事,到最後一句,大概是想到上級吃癟,甚至有些樂了。可惜笑意還沒來得及持續太久,桌上手機震個不停,小謝拿起一看,眼睛瞪大:“這麽快就回來了!”


    再夾一筷子草頭,他吃完,飛快抹嘴,拿起可樂就說要走,否則真被王伯伯捉到,有的是苦頭吃。


    夏天梁送人出去。剛推開玻璃門,兩人與誰迎麵撞上。小謝看清來者,噫一聲,也不與夏天梁說再見,趕緊溜之大吉。


    今天白雪公主的臉色也一樣難看。


    端出笑容,夏天梁主動寒暄:“徐老師,少年宮上完課了?”


    認識徐運墨那次,隻需打個照麵,他就知道這人不愛出門。缺少日曬的皮膚白得驚人,加上烏黑的頭發與眼睛,活脫脫白雪公主走進現實。


    這個畫麵印象太深,之後但凡與店員說起徐運墨的事情,夏天梁總忍不住拿這個做代號:比如昨天白雪公主又生氣啦,今天白雪公主也很不客氣啦……如此如此,直把眾人逗笑。


    在廚房打荷的趙冬生聽過描述,好奇得不行,直嚷嚷要見真人。某次偷看完回來,失魂落魄地向他們咕噥,都啥呀,這人長得比我還高還結實,也就那張臉漂亮點,咋能算公主呢。


    夏天梁笑說,是公子!在上海話裏,公主和公子聽起來差不多。


    白雪公子眼高於頂,見到夏天梁,能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或者哼,都屬於“我給你麵子”。大部分時間,他就輕飄飄橫來一眼,隨後快步躲進自己的文房店,蹲在裏麵孵上一天蛋。


    現在也是,隻不過今天襲來的一眼更為鋒利。夏天梁心裏過了八百個念頭:垃圾倒了、沒有客人走錯、噪音也沒超過60分貝……沒什麽能惹到他的吧。


    他仔細思索,直到徐運墨視線投向牆上的兩張紙。對方的“食客止步”還幹淨如初,自己這邊的“內設雅座”已然有些泛黃,不知是被油煙熏的,還是誰伸手摸髒。


    好敏感。夏天梁心中歎息,老是為這些小事不快,徐運墨每年體檢是不是一身毛病。


    開店之前,老馬曾給他打過預防針,說你這位鄰居,稍微有點難搞。


    稍微?夏天梁單刀直入,聽你的意思,不止吧。


    老馬苦笑,說,比較頂真*。


    這段時間體驗下來,哪裏是“比較頂真”。徐運墨簡直就是不存在半個圓角的方塊,所有規矩框得死死,差一點都不行。


    有那麽幾次,夏天梁也無語,但轉念想,長得一副好皮囊,要連性格都可人,便是完美無缺了。老天不會這麽慈悲為懷。


    來陌生馬路開店,首先得廣結善緣。這種淺顯的小學生道理,夏天梁浸潤餐飲行業多少年,比誰都清楚。一個徐運墨,還算不上難題——多笑多忍多禮讓,尊老愛幼嘛。


    他哎一聲,湊到牆邊,佯裝可惜,“怎麽黃掉了?真是的,徐老師,要不你再寫一張,我買個相框,裝進去掛上?”


    作者有話說:


    *頂真:較真


    第6章 香幹馬蘭頭


    他開玩笑,原是想逗一逗徐運墨,引對方多說兩句,不曾想造成反效果。徐運墨聽完,臉色愈發陰霾,連單個音節都不給,扭頭回去了。


    真怪,一般人寫字畫畫,總歸希望別人誇獎兩句。徐運墨卻像聽不得半句好話,一身尖刺,順著捋都捋不平。


    熱臉貼冷屁股,他關門,回到天天還沒坐下,後廚傳來一聲:“夏天梁,老抽沒了!”


    就愛拿他當小工使喚,夏天梁樂了,說知道,出發去煙紙店。


    進門時,胖阿姨坐在櫃台後邊。她今天也打扮得格外標誌,穿金戴銀,胸口掛著一枚翡翠觀音,正支個手機架看直播。


    見到夏天梁,一如既往和藹,問來買什麽。聽他說店裏缺調味料,親自起身去尋,等拿回來,如願收獲夏天梁一句甜蜜蜜的阿姐真好。


    裝模作樣。角落有人不滿哼哼,夏天梁回頭,這才發覺紅福也在。


    水果攤老板望向他的目光充滿懷疑,和徐運墨有的一拚。


    紅福阿哥,夏天梁補上問好,隨後摸口袋,遞去香煙盒。


    在外行走,他總會隨身備一盒軟殼中華。碰到難對付的人,煙盒一晃,多數能換來笑口常開。


    隔壁那位一看就不沾葷腥,煙酒是派不上作用了。可紅福不同。這人是老煙槍,之前天天和水果攤有過齟齬,拒絕夏天梁上門送的那幾條香煙時,紅福眼中盡是遺憾,可見他隻是故作姿態,實際擔心收下之後,自己麵子上過不去。


    麵對那支中華,紅福顯然猶豫,最後還是一狠心,冷聲說:“我不抽。”


    話音剛落,啪一聲,胖阿姨替天行道。女人打他胳膊,嗔怪:“沒禮貌,小夏是好心,做什麽要讓人難堪。”


    她聲音柔和,語氣卻嚴厲。紅福張張嘴,一身氣勢盡數消退,老老實實伸手接了,拿回去也不敢點火,將香煙捏在手裏摳來摳去。


    嗯,食物鏈。夏天梁心中了然,與兩人告別,提著老抽回去。


    東西送進廚房,不見其他人,隻有趙冬生心不在焉在給食材改刀。夏天梁湊過去一看,案板上躺著幾堆青椒絲,各個粗細不一。


    他喊停,“切成這樣,童師傅不會買單的。”


    小夥子回過神,翻開青椒絲左看右看,“還行吧,下鍋一炒不都一樣?”


    夏天梁洗手,“刀借我。”


    雖然不解其意,但趙冬生還是決定聽老板的。夏天梁卷起襯衫袖子,握刀那刻,瞬時變得非常安靜,抬手再落下,無論是切片切絲,亦或切丁剁蓉,食材都變得極為聽話,在其處理之下分解為同等大小,肉眼看,幾無差別。


    趙冬生卻不以為然。他是半路出家,以前隻在快餐店幹過,基本功不紮實,在後廚打荷時常掉鏈子。天天那位掌勺大廚,做菜的外家功夫極好,罵人的內力修為亦是頂級,見到一絲絲不滿意的地方,就要橫眉冷對,說他堪比三級殘廢,兩隻手也不知道長來幹什麽用。


    天可憐見,社會進步多少年了,可以讓機器代勞的事情,怎麽還逼著人來做呢。趙冬生撇嘴,“我來學手藝,不是學怎麽切菜的。這都一個月了,還讓我整天改刀,其他的啥也不教,天梁哥,我覺得童師傅是故意針對我。”


    夏天梁想笑。他權當提點,真正教做人的工作,自有他人來幹,隻說你這話最好別給童師傅聽見。


    從後門出去,帶著廚師帽的瘦高個子蹲在室外角落吞雲吐霧,聽見開門聲,頭也不別,隻道:“老抽買好了?”


    好了,夏天梁靠到牆邊,從另外一個褲子口袋掏出一包利群,熟練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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