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圍著桌子坐下,老馬沒動,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嚴青招呼他過來,他擺手,指著麵前幾盤菜,說我還沒吃完。


    嚴青不再堅持,她起身,主動為眾人斟滿酒,第一杯是敬夏天梁。


    “我不是個運氣好的人,但能來天天,一定是額頭撞上天花板。謝謝你,小夏,當初過來應聘,是我做過最對的決定。”


    夏天梁與她碰杯,“那你應該先謝老馬,畢竟那個時候是他牽線搭橋。”


    噢喲,是的呀,我糊塗了!嚴青舉著老酒,豪爽道:“來啊老馬,我同你幹杯!”


    老馬光亮的腦門頓時沁出汗水,他連忙站起來,俯身與嚴青碰一碰。


    酒過三巡,眼前幾人飲至半酣。嚴青坐在趙冬生身邊,叮囑他要加倍努力,以後自己不在天天,沒人給他打掩護,就不能再偷懶了。更何況拜了一位好老師,一定要好好跟著學習,學成一門保命的手藝,再出去闖蕩江湖。


    童師傅嘁一聲,大著舌頭說:“你是他大媽媽啊。”


    趙冬生喝得手舞足蹈,摟住嚴青胳膊,說:“我就認青青阿姐做大媽媽了!”


    三人又吵又笑,鬧成一團。


    對麵的老馬默默看著,悶頭喝酒。夏天梁走過去,將他麵前的小糊塗仙換下來,重新在杯中倒滿茅台。


    老馬沒說什麽。他酒量意外地好,與夏天梁有的一比。他們坐在一起也不多講,各飲各的,讓夏天梁想起天天開業之前,他為了答謝老馬為99-2號到處跑動,請對方吃飯,兩個人也是這樣坐下。


    喝過幾輪後,對方突然問,你店裏缺不缺服務員?


    當時夏天梁正為這樁事情發愁,脫口而出,缺啊。


    老馬鬆口氣,說我有個老同學,四十多歲,以前做出納的,腦子很活絡,人也勤勞,想找個穩定的工作,我看你這邊……


    夏天梁聽出名堂,這是老馬有求於自己。他是辛愛路的新人,與老馬這樣的本地行家打好關係是必須的,如果答應,對方以後自然會多多幫忙。


    正在盤算要不要賣個人情,老馬忽而放輕聲音,就是……她是那個裏麵出來的,不曉得你介不介意。


    夏天梁放下酒杯。麵前的嚴青還在與趙冬生絮絮叨叨,囑咐這個交代那個。監獄服刑的那些年沒有磨滅她的意誌力,初次與嚴青見麵,女人精神飽滿,兩道棕色紋眉看著極為爽利。


    她更坦誠,說自己坐過牢,故意傷害罪,對象是她前夫,一把剪刀下去,十五年。


    不是個好東西,對我女兒……我沒後悔過。


    過去童師傅不太看得慣嚴青,總與夏天梁抱怨她一個勞改犯,回歸社會挑三揀四,在天天工作還要偷懶接小孩放學。後來無意間得知真相,呆了兩秒,惡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嘴巴子。


    在獄中積極改造,嚴青獲得兩次減刑,好不容易改判到八年。出獄後,由於經曆加上年紀的原因,找工作四處碰壁。來天天之前,她已經失敗過不知多少回,卻仍舊認真對夏天梁說,我可以先試工,不要錢,你滿意的話,我們再簽勞務合同。


    聽說夏天梁答應招嚴青進天天,老馬比她還激動,騎著小電驢過來,頭盔也忘記摘,一個大腦袋拉著夏天梁千恩萬謝,說終於啊!小夏,你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夏天梁看他那副模樣,別出苗頭,打趣說,你怎麽對老同學的事情這麽上心。


    老馬一愣,裝糊塗似的笑一笑,不再響。


    手裏還有半杯酒,夏天梁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沒挑明是什麽,老馬卻很清楚。他沉默半晌,為自己倒滿酒,並未立刻飲盡,隻是望著液體表麵,低聲說:“以前我們那個高中,班上所有女孩子一放假,都去燙頭發。隻有阿青,把頭發剪得短短的,像個刺蝟球。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仰頭,將晃蕩的酒液一飲而盡,好似從中重拾一股力量,驀地起身,喊道:“阿青,今天既然是為你送行,肯定要唱首歌,我來唱,就我們班以前的班歌,好伐?”


    必須啊!嚴青拍手鼓勵,“我還從來沒聽過你開腔!”


    老馬微微笑了,他將手帕放到桌邊,拿出手機放前奏,煞有其事地清兩聲嗓子,腔勢濃得像個歌唱家。


    結果一開口,在座眾人便已知曉,這人根本不適合唱歌。


    歌喉不出眾,走調更是走到南天門。老馬的前兩句完全不知所雲,好不容易跟上音樂,才聽清歌詞:“用我們的歌,換你真心笑容,祝福你的人生從此與眾不同。”


    真心英雄,膾炙人口的九零年代金曲。童師傅也會,扯著嗓子加入合唱:“不經曆風雨,怎麽見彩虹——”


    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嚴青勾住趙冬生肩膀,搖晃著與他和聲。


    此等唱法實在淩亂,聲音根本合不起來,眾人大笑,演唱中斷了。隻有老馬還在繼續。


    他一直唱,一直唱,直到唱得滿麵通紅。原本笑得開懷的嚴青這時反應過來。她起初以為他是喝酒上臉,後來發覺,那是一種蹩腳的掩飾,這位騎著小電驢來吃飯的老同學正試圖將想說的話濃縮於幾句歌詞之中。


    把握生命裏每一次感動,


    和心愛的朋友熱情相擁,


    讓真心的話和開心的淚,


    在你我的心裏流動。


    他音量高亢,唱不是唱,幾近直白的喊話。嚴青瞬間懂了,那些過往,那麽多頓飯,那個聽她說話時總是用手帕抹去額頭汗水的動作。


    可除了聽懂,她做不到其他的。嚴青雙眼漸漸變紅,她垂頭,止不住淌下淚水。趙冬生以為她是舍不得離開天天,拍著她的手說:“青青阿姐,不要難受啦,以後你想回來,隨時都可以來的呀。”


    童師傅想給不解風情的徒弟一個頭撻,最後作罷,別過臉,長長歎氣。


    一首歌終有盡頭。音樂結束,老馬停下了,他拿回手帕,習慣性地擦汗,“是啊,雖然小如意消費高了點,不能經常去,但你下次回來,提前和我們講,辛愛路離我的中介這麽近,我騎個車就到了。”


    嚴青卻隻顧哭泣。


    在我心中,曾經有一個夢,


    要用歌聲讓你忘了所有的痛。


    第86章 金色年華


    又是一年春節。


    辛愛路的天天飯店貼上一張端正楷書:東主迎春,休至元宵。


    假期出遊的食客看到,遺憾不已。他們大都慕名而來——前不久,一部飲食紀錄片悄然上線,某位上海出身的香港食評人回到家鄉,走過大街小巷,隻為尋覓記憶中的本幫味道。


    從發源地到新式風味,他一一探訪,見證諸多變化。最後一集,食評人輕裝上陣,遠離鬧市區,七拐八繞,坐進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


    他解釋,來吃鹹酸飯。


    上桌,名副其實,飯粒混著黃拉拉的菜葉,看起來缺乏吸引力。食評人卻極其歡喜,說跑遍申城,精致者比比皆是,可論還原本真,能達成的卻是鳳毛麟角。


    幸而這樣難以實現的蠢事情,依舊有人願意嚐試。他與飯店老板閑談,問及在這種沒什麽人流量的地方開店,最大的麻煩是什麽。


    年輕老板想了想,回答:太吵了。


    我們這麵牆壁太薄,以前隔壁經常投訴我,因為人多,大家不一樣,講的話也各不相同,所以聽到的聲音太多,放在一起就會很吵。


    他又笑:但是,吵點才熱鬧嘛,就像家一樣。


    鏡頭做模糊處理,人像成為虛影,轉而聚焦於那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飯上。


    畫麵隱去,浮現本集標題:但求一碗鹹酸飽。


    對照地址來此探訪的旅人紛紛歎息,看來是要錯過了。


    轉念想,或許這家小店注定不會出現於自己的旅途之上,那麽錯過也並不多遺憾。


    相遇從來講究一點緣分。遇上的那些,今年計劃多多。臨近除夕,徐運墨與夏天梁吃個飯都要嚴格遵循時間表,小年夜是第一桌——徐藏鋒舉家回國,接風洗塵兼慶祝新春,於是在小如意訂了包廂。


    徐家一門來了大半,獨獨缺了兩個。


    問起來,於鳳飛嘖一聲,說死老頭子脾氣強,死活拉不下臉,不想理他。


    那樂蒂呢?徐運墨問。徐藏鋒回答,“臨出門的時候,突然說不能讓爸一個人待著,非要留下來陪他。”


    不可以讓阿爺自己在家哭哭——小孩原話。


    徐運墨覺得可惜,他本來想讓樂蒂和她的鐵狼哥哥見個麵,誰知公主異想天開,想用魔法令石頭開花。


    “放心吧,”徐藏鋒笑容幾分狡猾,“julia這次過來,想去其他地方轉轉,等我們一走,有的是機會讓你帶小孩。”


    “我不當幼兒園老師。”


    夏天梁倒是積極,舉手,“我想當。”


    你看看人家!徐藏鋒立馬與其握手,對未來妹夫的家庭觀念給予高度認可。


    第二桌,大年夜,社區年夜飯。


    王伯伯今年正式從前線退了下來,春節隻有小謝一人值班。他獨挑大梁,不喊半句辛苦,從前期準備開始就將一切處理妥當,當晚將遇緣邨幾個孤老接到天天,挨個兒細心照顧。


    開席前,夏天梁特意多放一把椅子,小謝看了,麵露感激。


    無人去坐,大家明白這個空位是為誰而留。


    桌邊還有個熟人,今年,沈夕舟仍舊形單影隻。辛愛路改造期間,他的酒吧經曆了一些變故,不過好歹堅持開了下去,問他麽,就說上海挺好的,我是越待越舍不得。


    具體舍不得什麽,來幫忙的徐運墨不感興趣,隻將筷子硬邦邦拍到對方麵前,附帶一句,趕緊吃完趕緊走。


    一餐太平,到點心,夏天梁為眾人分酒釀圓子的時候,手機屏幕閃了閃。他劃開,表情微微一滯,隨後放下碗,扭頭用手抹臉。


    怎麽了?徐運墨不解,等了一會,夏天梁挪開手,眼角亮晶晶兩條水痕。


    他給徐運墨看手機。還是那個聊天群,慣常由他發出的那句新年快樂下麵,這次收到了一句來自天培的回複:新年好。


    還有一句:天笑也在。


    連接三個方向的那條線沒有斷掉。徐運墨朝他伸手,掌心朝上。夏天梁握住,緊扣後不再分開。


    到第三桌,終於輪到兩人專享。年初二,廚房熱氣繚繞,早上吃泡飯已經成為這個家的真正傳統。


    為紀念這個完整度過的春節,徐運墨拿出準備了大半個月的驚喜,一對陰陽章。


    夏天梁覺得好笑,“你這幾天老是鬼鬼祟祟的,就為了搞這個啊?”


    誰鬼鬼祟祟?徐運墨指出:“我是暗中行事,最多有點偷偷摸摸。”


    好好好,夏天梁不與他爭,把印章拿到手上反複看,一陰一陽也是一凹一凸,他尋思:“這算不算你們文化人的戒指?”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這樣你送一次,我送一次,打平了。”


    去年徐運墨生日,夏天梁送出的禮物是兩枚素戒。徐運墨當時隻覺天旋地轉——小鬼,狡猾如斯!搶跑這麽多,讓他以後怎麽辦?


    幸好徐運墨還有篆刻的一技之長。夏天梁看著龍飛鳳舞幾個字,吃力地念:“天……天?”


    徐運墨握住他手指,從第一字點起:“天、天、有、好、運。”


    是天天,也是自己,是好運,也是對方。


    好意頭,夏天梁總是偏愛成雙成對的禮物,他讚許地吻徐運墨,說謝謝,我超級喜歡。


    小家溫馨,辛愛路同樣如此。新春時分,居民出門見到彼此,左一句恭喜發財,右一句闔家團圓,氛圍其樂融融,襯得寒冬臘月的天氣都暖和不少。


    逢此佳節,社區組織活動,小謝號召大家一起來寫春聯,地點在新建而成的社區服務中心。


    王伯伯也現身。他從郊區趕回來,見到小謝,仍是不改前輩本色,拄著拐杖在後頭指揮。


    麵上嫌東嫌西,一轉身,他笑眯眯對居民說,到底是小年輕,腦子和手腳比我活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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