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讓徐運墨分心,他一字未提,視頻時勉強撐著,掛斷後,往往一身冷汗。


    待身體好轉,大棚豐收,進入整修期,夏天梁不用每天下地。徐運墨那邊也傳來一個好消息:他在一月有十天假期,確定會回來。


    得知那天,夏天梁極有精神,跑進跑出使不完的力氣。


    見他笑臉一張,吳曉萍搖頭,說你吃錯藥啦,開心到人都傻掉了。


    夏天梁由著他開玩笑,他做了很多計劃。徐運墨在芝加哥抱怨最多的就是夥食不好,說徐藏鋒那個燒飯水平,煮個泡飯三次會糊兩次,甜鹹味覺嚴重失調,他一段日子待下來,食欲大減,如今每天以啃食三明治為生。


    為此,夏天梁特地列了一個菜單,全是徐運墨喜歡的口味。


    吳曉萍看過,點評,國宴啊!


    有盼頭的日子好熬多了,隱秘的心思暫時消散。等待期間,於鳳飛給他發來照片,徐藏鋒私下偷傳給她的稀世珍品,打開看,人高馬大一位白雪公主,雪白皮膚,烏黑的頭發與眼睛。


    夏天梁收到,愛不釋手,給於鳳飛打去一句謝謝和三個感歎號。


    女人得意,接著給他打電話。聊了半天,忽然說,其實你掛念墨墨,也可以去美國找他。放心好了,我和鋒鋒講了,你過去就住他家裏,他們很歡迎你,不要不好意思。


    夏天梁感激,卻沒答應。一是硬條件,他問過簽證的中介,對方說你現在這個情況,無業,存款也不夠,拒簽的可能性很大。二是就算去了,能待多久?回來之後呢?客氣不能當福氣,他很清楚,和徐運墨見麵一次是飲鴆止渴,再次分開隻會成倍想念,更像一種反作用。


    於鳳飛理解,隻歎息,說懂的,我家那頭老牛有時出遠門,我也會這麽想,一時想跟著,一時又覺得不能打擾,隻好趕緊閉眼讓這段時間過去。小夏,真是辛苦你。


    再辛苦,能見到麵都算值得,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逼近一月,徐運墨給他打了一通視頻,說要陪小邢一次意大利,日期和假期衝撞,不一定能趕回來。


    他自覺內疚,主動向夏天梁提了很多方案,最好的那個是有三天時間。


    屏幕那端,徐運墨越說,頭越低,最後心煩意亂地抓頭發。夏天梁默默看。其實不要說三天,就算一天,一個小時,他也想見他。可惜不行,話到嘴邊變成我明白,這是沒有辦法。


    原定的假期在過年期間,取消之後,今年春節又落單了。好在夏天梁還有吳曉萍,大年夜,師徒兩個坐下吃飯,電視機聲音開到最大,打散屋中冷淡的氛圍。


    去年這時候,正與徐運墨冷戰,年夜飯也沒吃成,還以為今年可以——他們和好的時機,看來總是稍稍遲了點。


    “幹嘛?”


    一雙筷子不輕不重,打到夏天梁手上,“難道是我手藝生疏,燒得不好吃?”


    “怎麽可能,你這頓比童師傅燒得水平高多了。”


    夏天梁撿起精神,陪吳曉萍聊天。這幾天徐運墨在意大利忙得暈頭轉向,完全沒注意新年臨近,早上想到,懊惱地給夏天梁發信息,說對不起,我居然差點忘記。


    他打了很多字,表達自己的歉意。夏天梁看完,回複:不怪你。


    之後徐運墨趕航班回芝加哥,整天沒有聯絡。夏天梁瞥一眼手機,還是寂靜無聲。


    吳曉萍見他走神,問想什麽心事。原是一句笑語,不指望夏天梁真告訴自己,沒想到徒弟隔了很久,問他:“師父,我是不是太聽話了。”


    沒頭沒腦一句,吳曉萍沒弄懂,隻聽對方繼續道:“小時候,我很任性,因為這個吃了很多苦頭。我發覺,好像我每次任性做出來的選擇,結局都不好。我怪我媽,所以出去混,搞得被尋仇。碰到您培養我,幫我做好未來的規劃,我不接受,跑去小如意從頭學起。再是出來開店,我拒絕別人投資,隻想一個人把天天開起來,可到現在,還是沒了。”


    他像對自己說:“所以很多時候,我寧願忍。這次讓徐運墨去美國,我也一樣,拚命摒著少想他一點,不願意給他添麻煩,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但根本沒用,我不好,我很不好。”


    吳曉萍悵然,沒人比他看得更清,自從徐運墨取消回國的行程,夏天梁這個月過得非常糟糕,表麵照常作息,實際長時間發呆,反應都慢半拍。


    他不知如何安慰才能讓夏天梁好過一些,說出口的話,此時都顯得輕飄飄,於是替夏天梁盛湯,說:“吃吧,人隻要還能吃得下飯,日子就不算太難過的。”


    年初一,夏天梁給自己放假,窩在床上不起。


    隔天,他早上起來燒泡飯,一個人坐桌邊慢慢吃掉。


    島上空氣好,自然條件優越,吳曉萍培養了一項新愛好,閑暇時常去觀鳥。冬季候鳥遷徙,崇明是鳥群過渡的中轉點,昨日突然降溫,今天蘆花飄蕩,水中一點白,正是打鳥的好時候,吳曉萍的鳥友群一早開始就響個不停。


    你也一起!吳曉萍下命令,想著帶人接近一下大自然,轉換轉換心情。夏天梁沒拒絕,下午開車與吳曉萍前往東灘。


    東灘濕地蘆花漫天,白如積雪。為了吸引鳥類愛好者,公園在多處修了棧道,方便觀鳥。


    夏天梁沒有什麽經驗,也分辨不出鳥的種類,隻能跟在吳曉萍身後隨便看看。他走得慢,寒風蕭索,眺望遠處灘塗:天是天,地是地,一線分隔之下,生出不相容的奇貌。


    崇明島古時為流放之地,千百年過去,不知有多少人與自己看過一致的風景。夏天梁微微呼氣,似乎有點體會到徐運墨當年去往辛愛路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苦悶,人的情緒被浸泡進無能為力的罐中,逐漸剝落失色。


    呼啦一聲,前方的吳曉萍驚呼:“噢喲,這隻隼凶的,吃飽了就去趕其他鳥。”


    夏天梁轉頭,不遠處一隻小型紅隼飛速掠過灘塗,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影。


    鳥友笑說:“猛禽是這樣,霸道呀。”


    這般天氣,這樣的鳥出現好像更合常理。鳥友抓緊拍照,不一會有人低呼,“今朝什麽運道,居然看到小北了!”


    “哪裏哪裏?”吳曉萍來了興致,端起望遠鏡四處搜尋,找到後給夏天梁指導位置。


    等夏天梁對準,望遠鏡中出現圓滾滾一隻北長尾山雀,乍看之下像個迷你雪團,然而輕輕側身,背脊上一片黑斑紋,兩種顏色反差鮮明。


    眾人直說圓不溜丟的,真可愛,又見它翹起長尾,似想起飛,紛紛做起拍照的準備。


    數次展翅,均是假動作,這隻山雀換了好幾個姿勢,始終不飛。


    一群鳥友的耐心早已磨煉得登峰造極,老法師穩穩架著長焦鏡頭。即便想拍下山雀起飛的姿態,但他們明白,萬物運行自有準則,最好的觀鳥人永遠都在等待中。


    吳曉萍入門不久,還未領悟到這一層,單純以為小鳥害怕展翅,不自覺低喃,“飛呀,加油,飛呀。”


    生靈仍是不動,黑色眼睛定定望著某個方向。夏天梁望遠鏡舉得有些手酸,正想放下,卻見枝頭一顫。


    另一隻山雀落了下來。鳥友驚喜,竟能一次遇見兩隻小北!


    遲到者通體雪白,隻是額頭與雙翅有星星點點的深色條紋。它慢吞吞移到原先那隻的身邊,彼此交頸,互相用鳥喙為對方梳理羽毛,隨後再無猶豫,同時振翅飛遠。


    原來是在等朋友。鳥友們感慨,連按快門。


    比翼雙飛,著實是個好兆頭。吳曉萍意猶未盡,還好先前那隻山雀沒有先行飛走,否則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瞬間,看來觀鳥真的需要十成十的耐心。


    眾人交流完照片,準備移去下一站,唯獨夏天梁還舉著望遠鏡,吳曉萍走過去推推他,問怎麽啦,還有鳥沒飛走嗎?


    對方放下望遠鏡,麵龐早已濕潤,兩道眼淚簌簌不止。


    吳曉萍一時愣住,他從來沒見夏天梁這麽哭過。這個最晚入門的徒弟,心性最是堅定,再苦再累都會忍住,笑一笑來化解。


    最難受一次,是夏天梁知道自己那口壓箱底金鍋的真相。人難免自私,就算喜歡這個小徒,可吳曉萍真正偏愛的卻是另一個。他無法對自己說謊。人心隻有那麽窄的一瓣,拿去給過誰,就再難轉給別人,所以他寧願帶著金鍋入土,也沒有傳給夏天梁。


    恨嗎?吳曉萍知道他沒有,天梁是失望,失望自己沒有成為誰心中最愛的那個。所以他隻是歎氣,對吳曉萍說,我明白的。


    傻小孩,應該說不明白,應該說,我就是想師父多偏心我一些。


    吳曉萍找出紙巾,不問原因,替夏天梁擦掉眼淚。


    “你是太聽話了,”他補全了大年夜那晚的回答,“別人說什麽,你總接受,老說沒辦法,可怎麽會沒辦法?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隻要肯想,一定能想出解決的方法。”


    沒關係,沒事的,這沒辦法,我不怪你。


    體貼的話,夏天梁比任何人講起來都熟練。可背後的忍耐實在辛苦。徐運墨有時發給他照片,碰到與陌生人的合照。他看完,問這是誰,那是誰,徐運墨向他解釋是新認識的朋友。他嗯一聲,私下再打開,將照片上的人一一審視過去,又像做錯事一樣警告自己,那是徐運墨,可以完全相信。


    理智抵不過感情。徐運墨在意大利幾乎沒有休息,給他發信息都是間隙時分的三言兩語,夏天梁不好明著追問,悄悄從小邢的朋友圈探查。女孩每天會發一些當日活動的集錦,有些是徐運墨在台上做介紹。


    畫麵中,徐運墨講解得相當專注,那種入神讓他仿佛有光環圍繞,周圍人會不由自主被其吸引。


    每當此時,夏天梁都會生出慌張。嘴上說有信心,實際每次半夜醒過來,他再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徐運墨會否在別處找尋到新的天地。


    第一秒,真心實意為他高興。


    第二秒,偷偷想,找不到就好了。


    記不清產生過多少次陰暗的想法。夏天梁屏息,抑製住哽咽,“您說得對。”


    對什麽對啦!吳曉萍抬手敲他腦門,“想他就不要摒,去找他,見他,不就是一個辦法?其他什麽都不要管,不要顧別人,隻顧自己,任性一次又怎麽樣,地球不會毀滅的呀!”


    夏天梁不語。眼前灘塗依舊一望無際,天仍是天,地仍是地,然而落日將至,天空與地麵接壤的一線之間隱隱發亮,彼此做好準備,正欲沐浴同一層霞光。


    自然奇景,引得行人駐足遠眺。


    其中一個癡癡地望,良久後,他伸手抹臉,低聲對身邊人道:“對不起,師父,我不能送你回去了。”


    *


    出崇明,必經上海長江大橋。


    節假日,上島與出島的車輛幾乎一樣多,橋麵堵得天怒人怨,開上就無回頭之路,無數人在雙向車道的兩邊挪移。


    夏天梁也加入大隊。他在東灘與吳曉萍告別,直接開車出島,隻憑一腔衝動——實際沒有多大意義,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他無法克製地想要通過這種方式離徐運墨更近一些。


    他們始終離得太遠,無論是99號的幾步距離,還是天各一方的迢迢千裏,讓人不免懷疑老天是否有點不公平,為他們設下了太多阻礙。


    最後兩步開完,車子再也不能動,前後夾擊,夏天梁被堵得嚴嚴實實。他停下,拿手機準備看時間,卻發現電量耗盡,黑屏許久,於是匆匆連上充電線。


    開機,微信顯示徐運墨的十八個未接語音提醒。


    大概是結束飛行,休息完沒聯係上自己,夏天梁趕忙回撥,那邊接得很快,“喂——喂?通了?夏天梁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手機沒電了,剛充上。”


    那邊長舒一口氣,“你在哪裏?”


    “啊?我在車上。”


    “車上?現在?”


    徐運墨語調揚起,夏天梁以為他怪自己開車打電話,“對,剛開出崇明,在過橋。”


    “過橋?長江大橋?”


    “是啊,但今天橋上太堵了,開開停停。”


    徐運墨聽後,沒響,隻勉強分辨出那端起起伏伏的呼吸聲。


    這時前麵的隊伍有了空檔,夏天梁往前開兩米,點開手機公放,“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徐運墨也出聲,一式一樣。


    夏天梁微微歎氣,“先聽我說。”


    那頭靜了好幾秒,最終妥協,“好,你先。”


    拿到先說的機會,夏天梁打開車窗,冷風倒灌進來,他聽見外界的噪音。每輛排隊的車子都是一團烏雲,司機煩悶地拍著方向盤,嘴裏發出嘖嘖聲。他靜靜聽了一會,道:“最近我過得很不好,自從你說不能回來之後,就是這樣,或者更早一些,從去年你走的那天起,就已經這樣了。


    “這段時間,我偷偷怪過你很多次,明知道不對,還是忍不住有負麵情緒。以前我也經曆過長時間的分開,會消沉,但好像重新開始工作,去想其他事情,我總能慢慢變好。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以讓自己難過太久。可是這次過了那麽久,我還是調整不了,極盡所能地轉移注意力,可是隻要我一閑下來,我就會想到你。


    “所以徐運墨,對我來說,你真的不一樣。”


    過去與人交往,總在苦尋自我,他試圖從別人身上找出自己的影子。直到發現徐運墨,他們真正看到了迥異的對方。


    完全不同的兩麵,從認識那天起,不理解的太多,不融洽的太多。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固執地走上了同一條路,嚐試靠近後並肩,因此,注定的,他們需要受盡對方的折磨。


    爭吵、忍耐、困惑後遲疑,必須統統經曆一遍,方能懂得相愛不是一時犧牲,不是一段隻談羅曼蒂克的旅程。


    那是一場與本能的恒久抗爭。


    “老實和你講,徐運墨,我後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讓你去了,你隻要陪著我就好,但這麽想,實在太自私。那個時候說服你出去念書,我講得瀟灑,說不會怕,其實我怕得要命。我每天都在擔心,你做得太好了,我怕你留在那裏不回來。這不是對你沒信心,是我,我對自己沒信心。我不想騙你,徐運墨,就算你不準備再回辛愛路,就算我們以後可能經常會像這樣分開,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繼續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哪怕想出來的辦法實現起來很困難,但我們也不可以分手。”


    他說得極其認真,換來徐運墨急促的語氣,“講過一百遍了,不可以再說那兩個字!”


    “我知道,就說這一次。我想過了,既然你沒法回來,為什麽不能換我過去。之前我谘詢過,以我的情況可能不太好辦簽證,但我會盡力,等會過了橋,我先去中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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