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一時沒有結果,兩邊都不相讓,辛愛路的春天難得蕭索。


    拆遷不止遇緣邨,如果整條辛愛路都在計劃內,商戶必然一並受到影響。幾個小老板想法各異:胖阿姨的煙紙店是自家產業,態度比較堅定,隨王伯伯,不同意拆走;水果店不同,店鋪是租來的,紅福態度就比較微妙,不過礙於胖阿姨的立場,暫時沒冒頭。


    99號也不輕鬆。體質的關係,徐運墨的耳橋打了兩個月,複原得不算很好,近期開始頻繁發炎,經常痛得他半夜睡不著。


    他們都為彼此在身上留下印記,互相消毒的時候,夏天梁心疼他,說實在難受的話,不如摘掉吧。


    不行,既然打了,就等它慢慢好。


    徐運墨說一不二,夏天梁也不再勸了,抱著他親個不停,說這樣可以轉移注意力。


    對方張開手臂,讓夏天梁往自己懷裏貼得更緊。兩個人暫無睡意,聊天說到拆遷的事情,夏天梁遲疑片刻,問徐運墨怎麽想。


    “八字還沒一撇,現在聽起來,全都是傳言,沒有一個可信的,幹嘛想那麽多。”


    夏天梁習慣將目光放長遠一些,說萬一是真的呢,99號拆了,天天也可能……


    他有些煩惱,低聲道:“童師傅回來,還以為好不容易回到正軌,可以順利開下去,哪裏曉得會碰到這種事情。”


    徐運墨打個嗬欠,接著他的話,“如果拆了,你有什麽想法?”


    “舍不得,但也沒辦法。我合同簽了兩年,到今年八月份,應該要續的。可要是拆遷這件事定了,續約是不可能了,我得提前做好規劃,重新換個地方開店。”


    說完,他擠到徐運墨脖頸旁,輕輕咬一咬,“到時候,你要不要和我一塊走?”


    嗯?徐運墨覺得這話講得像是邀請他一塊私奔,夏天梁聽了,浮出笑容,點點頭,說:“對,我拐帶你。”


    他沿著徐運墨的下頜線撫摸,繼而親上去,喃喃,“你那麽乖,所以我來當壞人,我把你偷出來,再帶走,去誰也不知道我們的地方,好不好。”


    一邊說,一邊輕吻,待移到嘴唇,夏天梁聽見沉緩的呼吸聲。徐運墨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老侯沒有cp,一個遊曆在各國的獨行者。小沈的對象不是他(沒在本文出現過,隻是某個角色提過一句^ ^


    第72章 蘿卜絲餅


    五月初,政策逐步公布,巨民路率先確定動遷。


    終是一錘定音,商鋪紛紛宣布閉店,馬路前後的數家餐館與大排檔相繼撤下招牌,麒麟小館也貼出了最後營業的告示。


    十幾年形成的巨民路餐飲江湖,一朝消失,食客多少有些失落。


    關張之前,夏天梁特意去吃了一頓飯,根發親自招待。


    上門時,他提一罐正山堂金駿眉。根發看到,嗐一聲,說幹什麽這麽破費,說完打開自己的茶壺給夏天梁看。


    廉價茉莉花茶,兩人都樂了。


    聊起當初來天天挑釁的往事,根發擺擺手,感歎自己打拚了那麽多年,別的不懂,隻認兄弟情誼,誰曉得暗箭難防。經過毛偉林那件事情後,他算是看穿了,道義講得再多,不如求個自己的心安理得,現在將一眾左右遣散,每天早晚聽聽佛經,倒也蠻好。


    問及麒麟小館是否會換址重開,根發搖頭,說不了,開飯店勞心勞力,他準備做回老本行,專注水產生意。


    以後要進海鮮,記得找我,給你友情價,這個阿哥還是能打包票的。


    夏天梁笑一笑,說謝謝。今年天天趕在禁漁期之前,囤的貨已經備好,隻是不知道明年是否還有這個需求。


    根發感慨,鬥來鬥去,終歸抵不過一個變字。


    拆遷傳聞愈演愈烈,不斷往辛愛路靠近。


    流言紛擾,唯有外人不在意——南襄路不在劃分區域之內,沈夕舟一派輕鬆。他來天天吃飯,碰到支持拆遷的,就說新時代新氣象,碰到不支持的,立場馬上改變,說東西還是老的好。


    觀點兩邊倒,這人隻當看客,並不關心辛愛路的去留。


    巨民路動遷一事,很快引來網絡風向,開始盤點周圍具有拆遷可能性的馬路或區塊,辛愛路也在列。城市高度發展,拆這拆那,難免引發怨言,不多久,有篇題目為《多少回憶恐拆遷?老上海再也不見》的文章上線,也不知道是哪家三流媒體寫的報道,扯出辛愛路做大旗,在那邊抒發遺憾之情。


    通篇都是東拚西湊,連幾家商鋪信息都搞混了,用詞也是酸唧唧得要命。不過作者對挑動大眾情緒頗有心得,筆墨多往悲慘敘事那邊甩一甩,立即引發一陣虛假的網絡共鳴。


    大量群眾隨之湧來辛愛路悼念,吃流量的居多,選角度,拍幾張落寞的街景。


    配文:r.i.p.(一串蠟燭),我記憶中的老馬路要沒有了。


    狗屁!一輩子沒來過一次,還在那邊講什麽記憶不記憶,可笑伐!


    王伯伯呸一口。他雖然時常嫉妒隔壁社區人來人往,希望辛愛路也能熱鬧起來,但這種莫名其妙的熱度不要也罷。更別提還有一堆人以懷舊名義,鑽進遇緣邨的弄堂四處窺探,打擾居民正常生活,他恨起來,每天都和小謝站在馬路邊上值勤,雙眼化作老鷹,隨時準備將不友好份子驅逐出境。


    幾個商戶也不堪其擾。胖阿姨的煙紙店幹脆歇業。紅福脾氣火爆,一把大掃帚橫在水果店門口,以示不歡迎。


    最遭殃的是天天。飯店開門營業,誰來都是客,必須招待。過來吃飯的客人裏麵,不禮貌的居多——有博主做內容,想借懷舊的東風,來天天取材,坐下連招呼也不打一聲,舉著相機到處瞎拍,攝像頭就差伸進後廚房。


    夏天梁過去提醒,說我們這裏都是周圍居民過來吃飯,你拍菜拍店裏,可以,但麻煩不要影響別的客人。


    對方聽他語氣委婉,蹬鼻子上臉,笑嘻嘻說自己全網多少萬粉絲,到時候發一條短視頻,不也是給你們免費宣傳?


    夏天梁依舊耐心,說這樣吧,相機你收起來,這頓飯算是我請客,可以嗎。


    博主把客氣當福氣,撇嘴說這不應該的嗎,再說我這是記錄生活,你也管不著,邊說邊把攝像頭懟到夏天梁臉上。


    夏天梁也沒再笑了,說你侵犯肖像權我就得管啊,跟著擒住來人的手腕,按住攝像頭不準再拍。


    對方被他捏疼了,嗷嗷亂叫,手一縮,賬也沒結就跑了。


    這件事的後續影響不太好。博主受了委屈,回頭在社交平台哭訴,將拍攝的素材一通惡剪,指責天天的服務態度惡劣,老板不僅歧視還動手打人。


    網友也是斷章取義,想當然地回複:肯定是想在拆遷之前撈一筆,棚戶區貧民是這樣的啦。


    王伯伯手機刷到,看得他差點高血壓發作,在天天怒罵什麽棚戶,我們這裏是輪船招商局的宿舍!小謝,你過來!這個東西要怎麽投訴,按哪裏?趕緊幫我看看!


    小謝給他示範點了一遍,選煽動對立和不實言論,隨後歎道,投訴一個兩個也沒用,這些人上網就是散發惡意,哪怕看到一盒餐巾紙,都會找個角度罵餐巾紙做得不對。


    王伯伯不管,挨個認真點過去,咕噥,反正說辛愛路就是不行。


    福禍相抵,近期天天的生意又淡了一些。


    徐運墨不用再來當小工,他也有心煩的事情:澗鬆堂的地板裂了,踩上去像薄冰層似的,脆生生感覺隨時要斷。


    老寧波來看過,說辛愛路商鋪本來的建築結構就有點鬆,你這個地板是老問題。之前就提醒你要注意,現在修,太晚了,隻能全部換掉。


    重新修整不是小工程,徐運墨決定暫時拖一拖。他趁著天氣好,特意跑了一次磁縣,與小邢正式將代理的合同簽了。


    見他終於下定決心,小姑娘興奮得不行。她這一年也沒閑著,與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在當地開了一間工坊,一半教學一半搞創作。徐運墨看過之後,說不錯是不錯,但搞藝術需要不斷向外界汲取靈感,她還年輕,應該多出去看看。


    出門遊曆要有資金支持,小邢把tt項目賺來的錢全部投到工坊上,囊中羞澀。徐運墨體會到,說既然我代理了你的作品,自然會幫你想辦法,於是替她谘詢了幾個年輕藝術家的海外扶持計劃。


    此事沒多久傳到徐藏鋒那裏。


    他哥打來一通電話,大意:我聽人(姓周的)講,你最近簽了一個器物作家,怎麽,打算走經紀人路線?現在市場不好做的,尤其做新人的代理。


    徐運墨:有話說話。


    徐藏鋒也不再打太極:我們學院今年辦了一個藝術管理的短期課程,是芝藝和當地藝術基金會合作的試驗性項目。我瞄過了,客座講師都是行業裏的大人物,還有不少和藝評人以及收藏家交流的研討會。除了理論上的東西,實踐內容也很豐富,時間也正好,能趕上芝加哥年底的國際藝博會,如果你有心讓你帶的藝術家出海,這是個好機會。


    對方隨即發來詳細資料,課程時長半年,九月份開始。徐運墨看過,沒立刻給答複。


    徐藏鋒:你有興趣的話,我幫你寫推薦信。


    徐運墨打去兩個字:再說。


    不拒絕,說明在認真思考,徐藏鋒沒再多講,隻表示最後的申請時間是六月。


    返滬那天,夏天梁開車來接徐運墨。見到人時,臉上帶點心事。


    怎麽了?徐運墨問。這次短途出差雖然才幾天時間,但礙於之前的教訓,他為了避免夏天梁多想,每晚必煲電話粥,打到夏天梁先發困,說不講了想睡覺,自己才掛斷。


    夏天梁呼口氣,說最近辛愛路因為拆遷的傳聞搞得居民人心不齊,原本見麵問好,現在兩看生厭。尤其前兩天,不知道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說是某某裏弄與辛愛路情況相似,補償方案居然談到二十萬一平米的天價。


    一眾拆遷黨激動不已,又生怕真的拆到辛愛路,像王伯伯這樣忠實的守舊派可能會做釘子戶,因此努力給他洗腦子。


    王伯伯自然不會聽,搞得爭吵不斷,兩方人馬在天天也不能和解,吃飯連拚桌都不肯了。


    飯桌上都解決不了的問題,當真棘手,辛愛路氛圍又跌兩分。


    一路開回去,停車時,夏天梁的固定車位被一輛外來車輛占據,看車牌,從沒見過。


    沒辦法,隻好頂在後麵先停,兩人去居委辦公室問情況。剛進門,就見到一對三十歲出頭的夫妻站在那裏,氣勢洶洶地與王伯伯對峙。


    小謝也在,跑出來,與他們忿忿不平解釋,說來的是王伯伯的兒子和兒媳,應該是支持拆遷的那些居民暗中做了通知。


    兩張麵孔相當陌生,小夫妻早年在郊區買房,生活重心早已轉移,鮮少來辛愛路一回,此次登門,隻為一樁事情。


    起初還算是談話,有來有回。然而幾輪過去,兩方矛盾加劇,夫妻兩個嗔怪道:“爸,你年紀都這麽大了,還有什麽好執著的?辛愛路能拆是好事情,到時錢一拿,你住到郊區來,幫我們帶帶小孩,多好,所有老年人都是這樣的呀。”


    王伯伯不服氣,說我在這裏很多事情要做,誰有空幫你帶小孩。


    “哎儂哪能一點也不體諒我們?”他兒子勸了半天,不見效果,火氣也有點上來,“我和嬌嬌是雙職工,平時還要花錢找阿姨來看小孩,你要是過來,這筆錢不就能省下來嗎?”


    “做撒?當我保姆還是月嫂啊?人家帶小孩是領工資的,我過來,一分錢也沒有的。”


    “搞得好像你在辛愛路賺大鈔票一樣,我真是搞不懂,你前幾年都退休了,還是放不下這裏,非要跑回來做事,這條馬路有什麽地方好了?幾百米,短得一點點的,老房子也是,又破又小,你還住的起勁得要死。”


    “因為我曉得這條馬路到底要什麽!”


    王伯伯瞪著兒子,脖上跳起青筋,“辛愛路這幾百米,是誰都不要的幾百米,以前我每次去瑞金街道,大家都在互相踢皮球,所以我才要求單獨成立辛愛社區,別人不管,我來管,沒錢我也管!”


    發癡了!小王根本不理解,指責道:“姆媽走了之後,你就一直這副樣子,像是沒有精神寄托,一門心思放在辛愛路上,無論我們說什麽都聽不進去,腦子也不清爽了。”


    這句話戳中王伯伯的痛處,他頓住,嘴皮顫顫,擠不出半個字。


    “你們懂什麽!”


    平地一聲怒吼,居委辦公室登時靜下來,幾雙眼睛齊齊撲向發話人。


    不敢置信,是小謝。夏天梁從沒聽見他聲音這麽響過。


    年輕人一張臉不知道什麽時候漲得通紅,他直直往前兩步,橫在眼前這對父子之間。


    “我每天和王伯伯一起工作,他沒有一天是正常時間上下班的。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台風天、雷暴天,隻要有黃色預警,遇緣邨都是他一戶戶敲門去通知的。”


    他指自己,“我今年二十五,有時候都要忍不住偷懶,嫌棄居委的事情多。但他多少歲?馬上七十了,手機字體要調到最大才能看清,社區的線上事務換新係統,他不會,全部都要從頭學起,每次看電腦看到眼睛疼,滴完眼藥水還不肯停,讓我繼續教他。就這樣,他從來沒在我麵前抱怨過一句工作麻煩。


    “居委隻有我和他兩個人,每次去街道開會,他都要坐在第一排。因為他知道隻要往後坐,他的聲音就小了,建議說出來,沒人聽得到。他多看重這條馬路,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們呢?一年來看他幾次?曉得他每天在煩什麽嗎?現在辛愛路拆不拆遷都不確定,你們就急吼拉吼跑過來,追著他要這個要那個,隻想著錢,隻想著小孩沒人帶,根本就想過你爸到底要什麽,所以到底是誰腦子不清爽!”


    第73章 粢飯糕


    講到最後一個字,小謝聲音有點哽咽,他別過頭,很重地吸一吸鼻子。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誰也沒想到一向溫吞的小謝竟然有如此爆發力。被指責的小夫妻麵麵相覷,逐漸趨於冷靜,兩張嘴張開又閉起,發覺說什麽都有些理虧。


    僵持下,還是王伯伯先開口。老頭子的態度已經恢複平靜,揮揮手讓兒子兒媳先走,說晚點他會打電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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