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邢卻很認真,說這個問題我考慮很久了,別人管我的作品,我都不放心,隻想簽給你。


    不要,徐運墨即刻回絕,讓她慎重,仔細想想清楚。


    小邢撅嘴,咕噥說有能力做的事情不做,徐老師你才該多想想吧。


    徐運墨沒接話。他心裏明白也感激小邢的信任,但要代理對方作品,意味著他需要對小邢未來的藝術發展負責。這件事並不是那麽簡單的,必須從長計議。


    酒會進至尾聲,湯育衡終於突破重圍。他應付完一群群人,想找林至辛,結果搜了一圈,半個人影都沒瞧見,隻得捉住徐運墨質問,是不是你男朋友把人綁走了。


    徐運墨回來也沒看到夏天梁,正心煩,說誰綁誰,肯定是林至辛抽煙把人帶出去了。


    兩人互相不服,邊走邊爭論,到戶外吸煙點,想找的對象確實都在:林至辛手上點支煙,夏天梁沒有,隻是站在那邊安靜聽人說話。


    見夏天梁有在認真戒煙,徐運墨放下心,可惜沒維持兩秒鍾,心情陡變——吸煙點不止他們兩個,還有第三人在場。


    對方聽到聲響,轉頭,看見湯育衡後揚唇一笑,衝他招招手,明顯認識。


    黑色三件套,眉宇之間稍染風霜,不過麵容俊朗。徐運墨直覺這人似乎有點眼熟,還來不及翻找記憶,身邊湯育衡嘖一聲,直接道:“不是說下周才回國嗎?早來也不打聲招呼,侯遠僑你要不要那麽神出鬼沒。”


    第69章 兩麵黃


    吸煙點的人數變多,氣氛不增反減,五個裏麵四個各懷心事。


    剩下那位最坦然。湯育衡渾然不覺哪裏不妥,擠進三人小圈,硬生生破出一道口子。還是林至辛瞧見徐運墨,默不作聲往旁邊一步,將夏天梁貼隔壁的位置空出來。


    徐運墨補位,五個人重新站成一圈。


    徐老師。夏天梁出聲喊,徐運墨應一聲,下意識靠近,與他肩膀挨肩膀,隨即感覺對麵有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等到追過去看,侯遠僑麵前揚起煙霧,暫時抓不到具體表情。


    湯育衡沒心事,聲音最響亮。他與侯遠僑熟絡,講話也不客氣,責怪對方來之前也不提早通知。


    侯遠僑輕輕點落煙灰,“抱歉,臨時過來,給你們添麻煩了,主要是日程變動,紐約那邊的事情提前結束,我想,索性早點回來,見見老朋友。”


    他身型高大,態度卻是一派溫和,又說自己剛落地,算了時間,能趕上酒會,就順路過來和幾個投資人打聲招呼。


    這番話結束,林至辛麵上帶點苦笑,低頭抽完最後一口,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支點上。


    此舉被湯育衡捉住,麵色隨即轉陰。


    你舌頭不要了?他語氣不動聽,手上也惡狠狠的,一把奪走林至辛那支煙,轉手按滅在吸煙柱上。


    林至辛夾煙的手還懸在半空,湯育衡又補一刀,“多抽會早死。”


    “幹什麽連我一起罵啊。”


    侯遠僑對湯育衡晃了晃自己手上那支,示意無辜中槍。湯育衡揮開,“你又不是廚子,別勾引他抽煙,最近味覺的敏銳度已經下降很多了。”


    “你非要在這裏說?”


    林至辛衝回去一句。他頭疼。試吃答謝定在今天,是他千算萬算的日子,好不容易做到各方都不衝突,以為萬事大吉,現在倒好,侯遠僑一時興起改了航班,剛在吸煙點現身,他一口氣沒接上來,咳嗽不止,還是夏天梁拍拍他幫忙順氣。


    站成現在的五人小圈子,實屬陰溝裏翻船,偏偏湯育衡一點察覺不出,毫無半點眼力。林至辛難得掛臉,結果還未有進一步的動作,有人搶白,主動將自己手上的煙滅了。


    “好了,都不抽了,別讓新來的朋友吸二手煙。”


    侯遠僑揮走空氣中的煙味,向徐運墨伸手,“不好意思,剛才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姓侯,是——”


    “我知道你。”


    徐運墨打斷他,四個字堪比西伯利亞冷風,法力高強,讓本就不怎麽熱絡的氛圍瞬間結冰。


    侯遠僑手停中央。夏天梁飛速看徐運墨。林至辛呼吸困難。湯育衡打個噴嚏。


    冰層一敲就碎,然而徐運墨沒再掄起大錘搞破壞,他忽然收起攻勢,伸出手。


    “你好。”


    兩人握手,一陣過後才分開,社交禮儀算是完成了。徐運墨沒讓人難堪,但從握手的力度來分辨,雙方都不是認識新朋友的意思。


    沒想到傳聞中的侯先生居然就這麽出現,老天下戰書,從來不會挑人方便的時間。徐運墨心緒受到影響,氛圍跟著流動,對麵也被波及,唯獨湯育衡讀不懂空氣,他見兩個人握過手,補充說徐運墨是這次tt合作的顧問,包辦多項美術設計。


    水平還湊合吧。主廚評價,換來斜對角徐運墨一個結實的白眼。


    侯遠僑聽,原本神色沒什麽波瀾,直到得知徐運墨的名號,他略微抬眉,斟酌片刻後,道:“冒昧問一句,徐老師是不是有位兄長在芝加哥藝術學院任教?”


    對方顯然比徐運墨大好幾歲,卻還是禮貌稱呼他一聲老師,徐運墨自然不好甩臉子,“你說徐藏鋒?我是他弟弟。”


    “原來是這樣。”


    侯遠僑笑容多兩分親切,“也太巧了,我在芝加哥有家粵菜館,店裏一副匾額,就是托人請徐教授寫的。噢,但我沒有和徐教授真正見過麵,沒想到,居然先見到他弟弟了。”


    上海真小。他感慨。


    是小。林至辛歎氣。


    有嗎?湯育衡不讚同,“上海相當於五個紐約,四個倫敦,哪裏小了?”


    林至辛:“我需要抽煙……”


    還心不死?湯育衡沒準,說再抽下去,你那條皇帝脷遲早報廢,說完拉著他要回餐廳。林至辛不肯,難得與湯育衡唱反調,說要回你自己回。


    “幹什麽,”湯育衡納悶,指著剩下沒說話的三個人,“留他們在這裏,是會打架還是怎樣?”


    林至辛實在忍不住,反手甩到他身上,“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你凶我?”


    這一掌打到心口,湯育衡反應劇烈。好心好意關照他身體,林至辛一點麵子不給,當自己階級敵人一般對待,當即心情斷崖,頭一別,賭氣進去了。


    林至辛沒追,又準備掏香煙盒,保持沉默到現在的夏天梁終於有了動作:他親自結束了淩亂的上半場,將林至辛往裏麵一推,說你去吧,沒事的。


    圈縮小了,重新變成三個人。


    三是奇特數字,容易引發某個人是否多餘的猜測。徐運墨自然不想做多的那個,往夏天梁身邊走一步。


    這次他們的肩膀互相頂到了。夏天梁沒動,讓他靠近。


    一個動作和一個反應,明示。


    侯遠僑重新點了煙,慢條斯理抽一會,提問:“又在戒煙?”


    看的是夏天梁,實際在問另一個人,徐運墨當然沒讓對方失望,“對,我在監督他。”


    侯遠僑似乎沒聽到這句話,端詳夏天梁的麵孔,觀察他氣色。


    幾秒後,他點點頭,“看起來戒得蠻成功的。”


    “相當成功。”


    徐運墨有意加強程度,引來侯遠僑的笑聲,他抿一口煙,緩緩吐掉,“確實,人各有所長,這種事情,換我就沒什麽天賦。”


    他不再往下延伸,改了話題,挑的都是輕鬆方向,沒觸及夏天梁或徐運墨的私事。直到最後,話鋒一轉,反而問起沈夕舟,想了解他在南襄路的那家酒吧開得怎麽樣,以及和周圍鄰居處得好不好。


    夏天梁答得很簡單,“沒什麽矛盾,他挺會做人的。”


    “夕舟是這樣,”侯遠僑不意外,“他身體還好吧?”


    “每天開屏,硬朗得不得了。”


    徐運墨突然插話,侯遠僑聽見,頓一頓,隨即笑起來,模樣放鬆許多。


    “這個形容還挺生動,”他對徐運墨抱以讚許,“過去在東村,他也總是吧台後麵最時髦、最受歡迎的那個。”


    夏天梁:“你們認識很久了?”


    “算是老朋友,喔,可能過去沒和你提起過。紐約的餐飲圈子也不大,他麽,之前遇到點事情,所以我勸他回上海調整一下,說不定能有新的轉機。”


    原來那隻孔雀是你空運過來的。徐運墨想起沈夕舟酒吧開業門口那個花籃,雖然侯遠僑在自己這裏的記分表開場就是零分,但不妨礙徐運墨再扣他二十。


    夏天梁聽後,想法卻不同,抿緊嘴唇,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侯遠僑平和道:“人是很難改變的。”


    兩句話像加密電報,聽得徐運墨皺眉。注意到他神色改變,侯遠僑揚起嘴角,歎道:“但也不是沒有例外,對吧。”


    這次看的是徐運墨,問題則拋給夏天梁。


    兩人都沒給他答案。或許也不需要。那座耳橋太耀眼,足以解釋一切。


    對於沉沒的人來說,能進步就是好事。侯遠僑滅了煙,最後一根,他沒再多抽了。


    之後,話題無甚新意,夏天梁問侯遠僑這次準備待多久。


    對方答,兩個月吧,好久沒回上海,這次算是休假。


    夏天梁停兩秒,“有空來天天吃飯。”


    侯遠僑沒有立即答複,視線落到徐運墨身上。


    少了煙霧遮擋,徐運墨這一回能夠清楚地辨別對方表情——沒什麽攻擊性,侯遠僑投來的不過是一道很平淡的目光。


    “謝謝,”侯遠僑收起煙盒,“看情況吧。”


    回室內,酒會結束,林至辛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已與湯育衡恢複邦交。


    他安排送別客人。侯遠僑沒有多留,貌似還有下一場的社交局。臨走之前,他與徐運墨又握一次手,兩人不再借著這個動作比手勁,匆匆握過之後,侯遠僑笑一笑,對他留下一句回見。


    這次來,也是徐運墨開車,兩人下去,準備先送小邢回酒店。小姑娘說後續會在上海待兩天,正好來辛愛路一遊,夏天梁表示歡迎。


    等到車上隻剩彼此,沒人說話,安靜得有些過分。


    上高架前吃到一個紅燈,車停,像是說好了,兩人同時開口。


    第一個字都是:“他——”


    撞到聲音,他們都停下。徐運墨扭頭看夏天梁,隔了兩秒,紅燈轉綠,後麵幾輛車排隊,擠掉了這個可能冒出的話頭。


    後半程,車內更靜。


    拐入辛愛路,雙方似乎都在醞釀什麽。上樓到家,夏天梁先進門,外套還沒脫,身後有個重量覆上來。


    “你有沒有話想和我說?”


    徐運墨發問,聲音悶悶的。夏天梁轉身,捧起他一張臉,看清上麵的成分:30%鬱悶、30%遲疑,還有40%的不痛快。


    最近徐運墨做得太好了,什麽都想到,什麽都不埋怨,仿佛是礙於天天的情況,鐵了心要體恤自己,總是呈現出一副百分之百靠得住的模樣。


    好久沒見他發這樣的小脾氣。夏天梁懷念之餘,覺得可愛,他手指上挑,繞兩圈徐運墨的頭發,壓在指間裏玩了一會。


    “是不是想問僑哥的事情。”夏天梁問。


    叫得這麽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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