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麽要穿?”


    “這個……具體我也不曉得,那時候流行打洞,大家就都去弄了,我也打過的,但天梁……”


    他語塞,估計又在糾結該講出多少實情,“他打得比較頻繁一點。”


    徐運墨沒指望夏天梁少年時代是三好學生,從流露出的一些信息來看,夏天梁肯定有過令人不省心的時期,但不至於讓一個舊同學這麽難啟齒吧。他剛要追問,值班民警過來提醒,說這位同誌,停車場那輛白色雪佛蘭是你的嗎,堵住後麵的車子了,麻煩你挪一挪。


    話題被打斷,小白相明顯鬆口氣,徐運墨隻好作罷,先去配合移車。


    再回來,派出所門口出來三個大塊頭的中年人,走路時怒氣未消。被他們擋在後麵的是夏天梁,麵孔發白,看得出是狠狠吃了一巴掌,左邊臉還有點紅腫。


    他表情空洞,先見到小白相,與他說了什麽。小白相搖搖頭,掏出空空蕩蕩的口袋給他看,說我也抽完了。


    夏天梁神色多兩分失望,蹲到地上,手指伸進頭發,將本就蓬亂的卷毛弄得更散了。


    小白相看他這樣,重重咳嗽兩聲,試圖提醒什麽。


    你嗓子不舒服?夏天梁抬頭問。緊接著小白相身後的陰影裏踱出一個人,夏天梁看清是誰之後,整個人僵住,麵色更白,襯得左臉頰那個巴掌印愈發明顯。


    徐運墨感覺那道印子像打在自己臉上,他心裏疼。然而剛走過去兩步,夏天梁居然什麽都沒說,扭過頭不去看他。


    這動作即刻點燃徐運墨的炸藥包引線,“你這是什麽意思,當看不見我?”


    夏天梁不動,隔了幾秒才回頭,他看一眼小白相,對方立刻望天,裝神遊。


    再對上徐運墨時,夏天梁恢複平靜,“不是說要在那邊待兩天嗎。”


    所以信息看過了,故意沒回。徐運墨胸口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隻想把夏天梁立即抓進車裏。礙於外人在場,他按捺住,繃緊嘴唇,“我接到電話之後就趕回來了,上車,我送你回去。”


    夏天梁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低頭挪到小白相後麵,“他送我。”


    我送?我怎麽送?小白相趕緊把他推出去,“我騎共享單車來的!”


    兩人還在那邊小聲囉嗦,爭什麽你我,徐運墨早已忍耐值見底,他拉下臉,忽然沉聲:“夏天梁,上車,我就說這一次。”


    第57章 酸辣湯


    調解書簽過,夏天梁同意賠償對麵五千塊錢,作為醫藥費和誤工費。


    他也真有本事,就那麽一按,將一米八的大塊頭搞得頭破血流,聽說在醫院縫針的時候還在哼哼唧唧。


    小白相騎上單車。出派出所之後,他又叫回徐運墨嫂嫂了,還有意給兩人講和,對夏天梁說嫂嫂真的緊張你,我一個電話過去,他二話不說就從外地開車回來,開夜路多少驚險,眼都不能眨的……諸如此類,巴拉巴拉。


    夏天梁卻不領情,全程沒回應過。


    油鹽不進的夏天梁讓小白相都害怕,他熄火了,歎著長氣給徐運墨揮手,說辛苦嫂嫂,回頭再見吧。


    隻剩兩個人,話更少了,幾乎是失聲狀態。夏天梁坐到車裏,係安全帶,後背不小心碰到座椅,身體忍不住顫一顫,安全帶沒收穩,全部彈回去。


    徐運墨板著麵孔,探過身子摁住夏天梁,伸手將安全帶替他係好。


    這一下靠得很近,彼此氣息太過熟悉,馬上分辨出對方,下意識就想糾纏到一起,卻被擁有者製止。徐運墨隻是幫他係上安全帶,沒有多餘動作。


    尼龍織帶緊緊勒住夏天梁胸口,他短促地倒吸一口氣,隨後別過臉,抿住嘴唇沒說話。


    徐運墨發現了,他蹙眉,將安全帶調鬆一些,“疼嗎?”


    夏天梁扭頭看他,有那麽一兩秒,他大概想說什麽,可最後還是吐出一句沒事。


    這兩個字弄得徐運墨心煩意亂,他不想爭辯,冷著臉插上鎖扣,坐回駕駛位發動車子。


    一路無言,幾次紅燈停下,夏天梁始終垂頭摳著安全帶,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值得他關注的東西。


    徐運墨原本準備在車上和他談談這兩天的事情,但看夏天梁那副樣子,顯然是朝他豎道屏障,頓時全無心情,隻覺得自己花四個小時趕回來的行為是自討沒趣。


    到辛愛路,停完車,夜已深至路燈都罷工。兩人往遇緣邨走,隻靠稀疏的月光指路,根本看不真切,一條路走得昏昏沉沉。


    進門洞之前,徐運墨想起晚上在土菜館吃飯,負責人給他打包的兩個飯盒忘記拿了。他不想把吃的東西留在車裏過夜,讓夏天梁等自己兩分鍾。


    人走出去時才想到,萬一夏天梁不等他怎麽辦?看這個死小子今晚的態度,很可能一轉身就蹬蹬上樓了。


    心口被堵著,那枚炸藥包像個悶炮,點不著一樣。徐運墨匆匆拿完飯盒,回去的時候想,夏天梁要自己回去了,他就上去敲門抓人,死活今晚把他押回自己家裏。


    然而到了門洞才發現,夏天梁還在那裏。


    對方蹲在樓梯轉彎的折角下麵,雙眼看地,聽見腳步聲後抬頭。


    夏天梁望著他,沒聲音,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忽閃忽滅。徐運墨心軟下來,心頭積累的煩躁褪去少許,他過去想拉人起來,可夏天梁早一步,自己站起來,走到徐運墨前麵。


    兩人上樓梯,三層樓走了一世紀。


    到家門口,是該決定一起還是分開,徐運墨開門,回頭說:“進來。”


    夏天梁還是不出聲,不過依言進了門。家中兩天沒人來過,空氣不流通,徐運墨也顧不得開窗,先開空調打暖室內,然後翻出醫藥箱,拍沙發旁邊的位置。


    “過來。”


    被喊的人杵在玄關不動,徐運墨又拍一下,仍是不給反應。


    還在強什麽東西,徐運墨低下聲音,“我叫你過來坐好。”


    這次聽話了,不過坐下的時候,夏天梁還是有意和他隔開一點距離。


    徐運墨拿出膏藥貼,“衣服脫了。”


    夏天梁扭頭飛速看他一眼,又轉過去,“你家冷。”


    徐運墨決定姑息他最後一次,按遙控將空調風力開到最大,溫度調最高。


    暖風爭先恐後鑽出機器,再無借口,“現在不冷了,脫掉。”


    退無可退,夏天梁側過身體,背對徐運墨一層層解掉衣服,到貼身那件,他有些遲疑,但能感覺徐運墨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最終還是閉著眼脫去。


    腰上一塊淤青,撞到桌角留下的,結結實實一記,在調解室待的那幾個小時一直隱隱作痛。他在裏麵有兩個鍾頭一句話沒講,做調解員的民警勸得口幹,一邊喝水一邊無奈問,這位同誌你到底有什麽心事?有就講出來,攤開說清楚才能解決問題,拖著不講,大家今天都回不去。


    他還是沉默。這場衝突本可避免,隻要他退一步,拿出平常息事寧人的態度來應對,不是什麽難以解決的事情。


    經曆太多次,合該很熟練了,但今晚沒做到。身上的淤青不算什麽,他懶得去驗傷,這種他人製造的傷口,放段時間自然會痊愈,與自己留下的不同。


    但有人還是會心疼。徐運墨看夏天梁脫個衣服磨磨蹭蹭,猜他是想藏什麽東西,但等看到那片淤青,心口嗡嗡響起來,不舒服。


    還好沒傷到骨頭,他小心地幫夏天梁貼好膏藥,放緩聲音,“你轉過來,我看看臉上。”


    對方坐在那邊不動,背影顯得固執。徐運墨伸出手掰他肩膀,生怕是前麵哪裏也傷到了,夏天梁忍著不說,結果不是:他隻是為了遮掩一件東西。


    夏天梁正胸口的位置多了一枚釘環。


    新造的傷口,黑色釘子兩頭的皮肉還腫著,徐運墨看清的瞬間,心沉下去,落到胃裏再往下掉,“你什麽時候穿的?”


    夏天梁手臂環住胸口,“最近。”


    “我問你什麽時候。”


    “你走那天。”


    那就是兩天前,徐運墨覺得喉嚨燒起來,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為什麽突然去穿?”


    “沒為什麽,想穿就穿了,”夏天梁停頓一下,“我的身體,想做什麽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沒必要和別人報告。”


    所以他變成別人了。怒火一下子壓過揪心,徐運墨起身在房間裏走兩圈,深呼吸半天,回到夏天梁麵前,“你摘下來,我幫你消毒。”


    夏天梁眼皮子都沒抬,低著頭又開始摳沙發邊緣,“不用,我自己可以處理好。”


    今晚是一心一意要和他強到底了,徐運墨氣得想戳夏天梁胸口,“‘可以處理好’?你哪件事處理好了?都進派出所了,我是不是還要拍拍手表揚你?今天小白相如果沒有打電話給我,你會找我嗎?還是幹脆不準備和我說了?”


    夏天梁拿指甲在沙發上劃出一道道印子,“你忙啊,這種小事情,沒必要打擾你。”


    “你覺得這是小事?”徐運墨火氣直冒,“那什麽才算大事?非要我和你中間死一個才算是嗎?”


    他語氣激烈,終於換來夏天梁抬頭,對方安靜地凝視徐運墨,隨之拖長語調,哦一聲。


    “原來這種事情可以找你,但我不會分。要不這樣吧,徐老師,你列個清單,把我可以打擾你的事情寫下來,哪些我能來找你,哪些不能,你統統分類好再給我,我以後就對照著執行,好嗎?反正把所有事情都分個明白,是你最擅長做的,應該不難吧。”


    徐運墨第一次知道夏天梁諷刺人的技術原來如此高超,尖銳到無法反駁。長途奔波讓他在生理上感到疲倦,暫時捋平氣息,“我開四小時車趕回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


    夏天梁盯著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沒和你吵。”


    這一路上各種回避、消極應對的態度,徐運墨都能勉強忍受,唯獨這句話將他胸口那個炸藥包引線燒盡了,“你連吵架都不肯承認?我們現在不叫吵架叫什麽,友好交流?”


    他發泄般繼續道:“我生病那次,你說我不用硬撐,有什麽都可以告訴你,可以來煩你,因為你會聽,那你現在在幹什麽?輪到你的時候,你有事硬撐著不告訴我,心裏想什麽也不說,你倒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了?你過去的事情,家裏的問題,還有你身上穿的那些洞,每次我問你,你都模模糊糊不肯講清楚,為什麽?是因為我不配知道,還是你覺得告訴我也沒用,我根本沒辦法和你一起承擔?”


    夏天梁沒回答,又或許他的靜默就是一種回應。他從未像此刻這般不善言辭,一個人站在那裏,身體正麵三枚釘環組成一個狹長的三角形,吊在他皮膚上搖搖欲墜。


    許久之後,他忽然開口,“其實我一直很想問,徐運墨,你是不是隻喜歡我表現給你看的那一麵?”


    他問出一個致命的問題,令徐運墨一時愣住。潛意識都在猶豫,無法為他迅速組織出一個答案,有股說不清的情緒惡作劇般質問他,你到底喜歡哪個夏天梁?如果真實的對方就是眼前這樣尖利、飄忽、難以應對,令他無法停止困惑與憤怒,他還有沒有把握對他說出喜歡。


    “哪一麵?”徐運墨喉嚨幹澀得難受,“你都不讓我看你其他的那些麵,我怎麽回答你這個問題。”


    夏天梁並不意外,他扯扯嘴角,“徐老師你好笨啊,我不是開玩笑,你這個腦子想事情做事情,不帶轉彎,永遠都是筆直一條路,撞到人也隻會覺得是對方走錯道。”


    他開始穿衣服,一件件套回去,“今晚開車回來,累了吧,我也困了,早點睡,明天——”


    又是這套機械似的結束語,試圖拿它堵住矛盾,當他們的問題不存在,徐運墨一把握住夏天梁手腕,打斷他,“你別拿這個態度敷衍我。”


    衣服掉到地上,夏天梁低頭,再抬起時,他衝徐運墨笑一笑,“那你想怎麽樣,分手?”


    徐運墨心跳加速,“你提這個幹什麽?你想?”


    夏天梁敢點頭,他就完了。然而對方接下來的話更加糟糕:“你不用擔心,除了少數幾個,辛愛路沒什麽人知道我們的事情,隻要平時表現得自然點,不會鬧得很難看的。”


    他連這個都想好了?當初夏天梁不想大張旗鼓讓周圍人知道他們一起,是提前預判兩人會分開,所以留個餘地,不讓這一天到來時,彼此太過難堪?


    這種體貼,這種該死的滴水不漏,此時與殘酷無異。徐運墨再忍不住,炸藥包劈裏啪啦炸開了,他甩掉夏天梁的手,“既然你想得那麽好,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你也說了你對你的身體做什麽,別人沒資格要求你報告。以後別戒煙了,一天兩包,隨便抽。穿孔也是,喜歡疼就在身上多打兩個洞,我不會再問你,也不會再管你了。”


    夏天梁聽完,麵色白得透明。他撿起衣服,也不穿,拿在手裏折了兩下,再抬頭時,表情沒有溫度。


    “徐運墨,我很早就覺得了,你有時候講話真的很難聽。”


    這是最後一句。門開的時候竄進一陣冷風,關上後消失無蹤。


    幾步距離,走近需要數月努力,而拉遠不過一個瞬間。


    徐運墨關上燈,坐回沙發。今晚開車回來,他在高速上好幾次差點超速被拍,一路上心都懸著,沒放下來過。


    想和他好好說,說對不起,說想見你,說我是真的真的很怕你出事情。


    可惜,自己是一本磚頭書,起初或許難念,但隻要耐心讀,總有一天可以讀進去。


    而夏天梁這本卻是無字天書,想念也找不到方法。他不讓人讀。


    空調運行到一定程度,不再出暖風,屋內安靜下來,徐運墨閉上眼,直至感覺這世界再度隻剩下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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