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一套他常穿的就好。”裴將臣正由造型師整理發型,一邊很隨意地吩咐。


    明明將人另外厚葬在家族墓地裏,卻又連一套衣服都懶得親自挑選。裴將臣的舉止讓張樂天更加困惑了。


    裴將臣今天有一場新聞發布會,也是襲擊發生後他第一次見媒體。


    當這名身穿黑色西裝,消瘦卻格外挺拔的青年走出來的時候,記者們都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震撼。


    沒有什麽比一個蒼白憂鬱又俊美的青年更打動人的。


    裴將臣的身上有一股堅毅的破碎感,仿佛布滿裂痕的精美瓷器,傷痕反而給了他浴火重生般的魅力。


    確實挺符合一個未亡人的形象的。阿曼達在心裏嘀咕。


    裴將臣的耳鳴情況沒有明顯改善,所以不會回答記者提問。連成一片的閃光燈中,他不疾不徐地朗讀著演講稿。


    “……我支持政府對恐怖分子的一貫原則,絕不向他們妥協!”


    “……這次事件讓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國家安全的重要,認識到我肩上的責任。不論我付出多大的代價……”


    裴將臣忽然停了下來。


    oh,no!


    公關秘書郭曼妮女士差一點暈了過去。


    no!no!no!no!no!


    “我不是讓你把‘代價’這句刪了的嗎?”阿曼達朝助理發射眼刀,“你這是要讓我們兩個都被炒魷魚嗎?”


    助理也麵無人色。


    阿曼達在心裏朝各路神佛磕頭。


    老天爺保佑!臣少您千萬別崩!這堰塞湖早不崩晚不崩,別偏偏在全國媒體麵前崩!


    神再一次眷顧了這個姑娘。


    裴將臣俯瞰著場下的記者們,若有所思,茶色水晶般的眸子折射著金光。


    他瘦下來後,麵部輪廓越發硬朗分明,短短數日成熟了好幾歲。


    如利刃第一次在世人麵前出鞘,記者們驚訝地意識到,台上這個一直一來以陽光明朗的形象示人的青年,其實是裴家精心鍛造出來的一把寶劍。


    裴將臣將手中的稿子放下,開始了脫稿演講。


    “在之前的一些報道中,把我描述成了一個帶傷絕地求生的勇士。但我很羞愧,我不這麽認為。我之所以能在這一次襲擊中生還,是因為有許多人以生命保護了我。他們才是真正的勇士,是我的英雄。”


    阿曼達鬆了一口氣。


    自打襲擊發生後,大概因為當時嘶吼過度,裴將臣的嗓子一直十分低沉沙啞。這嗓音配上極富感染力的語調,讓記者們不禁動容。


    “我知道他們的名字已被報道過了,但我還想在這裏再告訴各位一次,並且向這些偉大的英雄們致敬!”


    “他們分別是:特勤小組副組長李光傑。他今年四十二歲,是一位丈夫和兩個孩子的父親。平時喜歡釣魚,飛釣技術非常好……”


    “特勤組成員陳繼明,二十五歲。他剛剛加入我的特勤組才三個月,是一個非常活潑開朗的人。喜歡玩機車……”


    “特勤組成員林士誠,二十九歲。他去年底才剛剛做了父親……”


    手機直播裏,店鋪的屏幕中,居民家中的電視機裏……


    裴將臣一身肅穆的黑衣,麵容沉靜憂傷,以鄭重、緬懷的語氣,熟練地介紹著遇難者。


    隨著他娓娓道來,記者們眼眶發紅,遇難者家屬們在電視機前潸然淚下。


    “這小子有兩把刷子。”梁禹昌哂笑,“確實是個做政客的料。”


    梁幼芳卻是被感動了,眼圈有些濕潤:“這一段脫稿,不知道給他贏得多少好感。”


    “沒準是事先就排練好了的。”梁禹昌譏諷,“背稿子誰不會?”


    兄妹倆等著聽裴將臣怎麽介紹聞書玉。可介紹完六名遇難者後,裴將臣停住了。


    “我會永遠記住這幾位英雄,蘇曼也會永遠記得他們。”裴將臣堅定地說,“我在這裏向死難者家屬發誓,我會為你們的親人報仇!”


    壞了!阿曼達又是兩眼一黑。


    這稿子脫肛了!


    “不論耗時多久,不論需要我付出什麽代價。”裴將臣字字堅決,雙目中跳躍著冰冷的火焰,“我都會為你們報這個血海深仇!”


    說完,他在記者們激動地追問聲中,轉身離去。


    電視台隨即也掐斷了直播。


    -


    隨著“關機”字樣閃了閃,電視機屏幕熄滅。


    青年放下了遙控器,輕歎了一口氣。


    他肌膚白皙,五官清俊,一對丹鳳眼十分風流雅致,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女孩子偷偷打量的帥哥。


    可青年此刻眉纏愁緒,一臉為難地咬著唇,似在忍受什麽痛苦,直到再也忍受不住——


    “你能不能別嗑了!”靛藍扭頭大吼。


    藤黃茫然地望了過來,嘴裏嘎嘣一聲,將一枚核桃給咬開了。


    “我也不想呀。”藤黃抱怨,“誰叫你這裏連個核桃鉗子都沒有……”


    靛藍第無數次拿出耐心解釋:“我這裏是療養院的病房。你帶著核桃來探病,就沒想過自己準備一個鉗子嗎?”


    “我準備了呀。”藤黃呲著一口大白牙,“還是多功能的。”


    他又把剝出來的核桃仁遞了過去:“真不嚐一下嗎?新鮮核桃,又甜又脆。”


    “over my dead body!”靛藍麵無表情地拒絕。


    “嘖,現在知道講究了。”藤黃鄙夷,“男人的口水你也不知道吃過多少了。”


    靛藍揉著鼻根。


    要不是身上的骨折還沒好利索,藤黃就不會坐在沙發裏,而是躺在樓下的車頂上了。


    “你老公還挺有兩把刷子的。”藤黃對裴將臣的評價奇跡般地與梁禹昌不謀而合,“都說災難是政治家的資本。他從這場襲擊裏得到的政治資本,估計沒比他二叔遇襲那次少多少。他還不用少一條腿。”


    “你就沒有別的事要做嗎?”靛藍趕客,“老宋這個npc是怎麽回事,放著你不管,整天就隻知道對我發布任務?”


    “我就是在做老宋給我的任務呀。”藤黃笑嘻嘻,“他讓我多陪陪你,怕你失戀加受傷,一個人偷偷難過。”


    “我看他是存心不想讓我好過!”靛藍咬牙。


    從快速行駛的車上跳下來,即便靛藍有著充足的經驗,又做了有效的防護措施,還是摔得多處骨折。


    藤黃趕在裴家人員之前找到了無法移動的靛藍,將他帶走。


    至於那些所謂的聞書玉的遺骸殘塊,藤黃給出了解釋:“我隨手丟了幾塊炭烤羊肉,又黑進了化驗室的內網,修改了數據。”


    為什麽是碳烤羊肉?


    “我昨晚吃剩的。”藤黃說。


    靛藍先是被送到鄰市一家私人醫院接受治療。就在裴將臣出院的時候,靛藍也以化名登上了一架飛往亞星的航班。


    因骨折情況較複雜,靛藍回去後,一直住在療養院裏繼續休養。


    ——他倒是想休養。奈何總有人不讓他清淨!


    自打住進了療養院,藤黃每天定點帶著零食上門。美其名曰探望和喂投靛藍,但瓜果零食全進了他自己的肚子,


    “你也真不是賺大錢的命。”嗑完了核桃,藤黃又開始吃車厘子,“那麽一個來錢的活兒,你為了救男人硬生生錯過了,便宜了煙紫那丫頭。說起來,你和裴將臣談了一場,從他那裏搞到了多少?”


    “我又不是在援交!”靛藍瀕臨崩潰,“你要實在閑著沒事,可以去幫護士小姐給癱瘓的病人換尿布。趕緊去吧!”


    藤黃噘著嘴,噗地一聲把核吐進了垃圾簍裏。在製造了無數噪音和垃圾後,他老人家總算肯起駕回府了。


    “明天再來看你。你繼續偷偷抹眼淚吧……”


    一枚車厘子砸在飛速關閉的門上。


    靛藍揉著抽疼的太陽穴,直到感覺血壓降回了正常值,才又打開了電視。


    也是巧,國際新聞上正在轉播長林道恐襲遇難人員的葬禮。


    鳴槍禮過,國歌奏響。裴將臣親手將國旗一份一份遞交到烈士家屬手中。


    這個青年眼眶深陷,睫毛顯得尤其濃長。眼簾低垂時,眸中的情緒便被徹底遮住。


    “怎麽瘦得像……被風幹了似的。”靛藍嘀咕。


    但是,他相信這個青年會好起來的。


    經此一事,他的前途隻會更加輝煌。他會擁有他夢想的一切,權力、名譽、財富,他還會再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得到另外一段至死不渝的愛情。


    到那時候,他再回憶“聞書玉”這個人,會發現傷痛已經淡不可尋,隻剩一點點緬懷罷了。


    靛藍關了電視,推著輪椅來到露台上。


    六月下旬的亞星南部,其悶熱程度和蘇曼不相上下。療養院裏蟬鳴陣陣,有孩子在草地上踢皮球,歡樂的笑聲灑滿庭院。


    不同於政權動蕩、社會階層壁壘分明、經濟和文明程度相對落後的蘇曼,這裏是一個祥和、富足、繁榮的國度。


    沐浴著家鄉的風,靛藍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裴將臣送給聞書玉的金色令牌。


    這是他從蘇曼帶回來的唯一一個紀念品,也是他以後和蘇曼唯一的聯係。


    就是不知道,“聞書玉”的葬禮舉辦得怎麽樣。


    第105章


    聞書玉的葬禮就在新聞發布會的次日舉行。


    葬禮十分低調,卻處處精致用心。


    聞書玉沒有親人,到場的都是朋友和熟人。


    就連何瑞也來了。他和聞書玉一起經曆過一場綁架,還是很感激聞書玉當時對他的幫助的,想來送他一程。


    聞書玉的衣櫃裏清一色款式一樣的黑西裝和藍白襯衫。張樂天最後也隻得隨便拿了一套西裝,放進了棺槨裏。


    棺材倒是裴將臣親自選的,極品的紫檀木,造型樸素但做工精細,就像聞書玉本人——樸素而又奢侈。


    裴將臣曾以為自己別具慧眼、極其幸運得到了這麽一個完美的戀人。現在才知道,太過美好的人和事,世間往往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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