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照竟然不知道。


    “周繼文應該已經跟你交待過了吧?”溫明惟說,“那些都是公事,我不多說。我想跟你說的,是我們自己的事情,隻有我和你知道,外人沒必要聽。”


    原來你還有話留給我。


    談照心想,我以為你給每個人都打過電話,唯獨忽略我。


    這次溫明惟沒有再猜他的反應,自顧自道:“我該從哪裏說起呢?”


    他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悲傷:


    “七年前?我遇見你的那天晚上。


    “那是我把你當替身的開始。但是你也知道,我這樣的人,根本不會純粹地愛誰,我很難理解,愛是種什麽樣的感情。


    “當時我已經很累了,很想去死算了,一了百了。


    “世間人有千萬種,有人為名利奮鬥,有人為家庭奮鬥,有人為戀愛,為自我,為爭一口氣……可我呢?我經常午夜夢回,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


    “或許是為年少時的理想,和那些為我而死的兄弟。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當我明知努力下去,結局也隻是死路一條時,我難免疑惑,人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人如螻蟻,如滄海一粟,高尚和卑劣有區別嗎?活一年和活兩年,有區別嗎?我救一個人還是殺一個人,有區別嗎?宇宙不變,地球照舊自轉,即使人類滅絕,也不過是換一個物種統治它,天道無情,人殺人和人殺豬狗,有區別嗎?所謂的高尚,偉大,也不過人類的自我美化、自我感動。”


    溫明惟平靜地講述,注視鏡頭的眼睛沒移開過,仿佛他也想看看當自己剖開心扉時,談照會有什麽表情。


    可惜他看不到。


    他說:


    “在很小的時候,我許過一個生日願望。


    “我想變成一隻鳥,越飛越高,誰也不能阻擋。


    “當時我的想法很簡單:變強,越強越好,人要先擁有權力,才能擁有一切。就像天空上展翅翱翔的鳥,隻要它能飛到最高處,整個世界就都在它的羽翼下。


    “後來,我飛得足夠高了,卻發現,我不知道該怎麽降落了。


    “年少時的理想,為我死去的人,身邊的追隨者,還沒解決的仇敵……都像鎖鏈,讓我在無數次想把槍子喂給自己時,捆住我的雙手,不準我解脫。


    “我為了緩解痛苦,學著安慰自己看開,但真的看淡之後,又感到人生虛無。生命中的一切都那麽輕,激不起我半點波瀾,我需要痛苦,讓自己有活著的感覺,才能堅持走下去。


    “我對簡青錚的愛,就是這樣一種功利性產物,帶有刻意自虐的目的。強迫你當替身,也是為了讓這份精心製造的痛苦更鮮活,更長久……”


    溫明惟又笑,但他笑得寡淡,像濃豔的油畫褪了色,他整個人的痕跡都淡化、要消失了:


    “你看,我就是這麽自私。


    “不愛他也不愛你,甚至也不愛我自己。”


    “你還好意思說……”


    談照吸了吸鼻子。


    溫明惟說:


    “有時我覺得很無能為力。


    “你可能不會發現,因為你不缺——能夠無所顧忌地愛別人,也是一種能力。


    “但我的這項能力被剝奪了,我連愛自己的資格都沒有,我像一顆從出生起就被限製在棋盤上的棋子,再怎麽跳也跳不出既定的命運。


    “我真的很疲憊了,談照。


    “如果要問我,除了完成使命以外,還想幹什麽?我想從那片已經折磨我十年的天空上降落下來,我想自由,想解脫。


    “世間萬物虛幻無常,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


    “隻有解脫了,我才屬於我。然後閉上眼睛,切斷身上所有因緣,也許到那一刻,我才能參透生死的意義。”


    視頻戛然而止。


    談照呆怔半晌,像被奪了魂。


    他連哭都忘了,直到視頻又開始自動播放。


    仿佛是溫明惟化作泡影後又回到他身邊,痛苦被激活,活著的感覺被激活,他再一次流下淚,然後看見,屏幕裏的人竟然也在哭。


    溫明惟好難得流淚。


    似乎是這段視頻錄製不順利,他剪了一段,再出現時長發已經紮了起來。


    他的淚水也很淡,像假的一樣,在那張美麗的臉上平靜地流下來。


    很快他就笑了:“其實不想給你看,我應該走得更無情點,讓你死心。”


    “是啊,你還不如讓我死心。”


    但隻是無情可不夠。


    談照緊緊盯著屏幕。


    溫明惟說:


    “錄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想,我為什麽要錄這個東西?


    “究竟是為了安慰你,還是為了傷害你?


    “其實都不是,我知道是為什麽,就像我一直都知道,我究竟喜歡你什麽。


    “別人都以為,是你當替身的部分,但你跟簡青錚根本一點也不像。


    “我喜歡的是你身上和我自己相似的東西,又喜歡你和我截然相反的生命力,喜歡你傻兮兮愛我的樣子,也喜歡你騙我時給我的……驚喜。


    “我的人生裏實在沒什麽驚喜可言,就像一部你已經提前知道結局的電影,你還期待劇情發展嗎?


    “但你的出現,讓我有了期待。


    “我總是很好奇,在陷入某些困境之後,你打算怎麽做。也很好奇,你將來會比我活得精彩,還是會變成第二個我。


    “這些年,我一直在嚐試用各種痛苦衝淡噩夢般的虛無感,不惜用藥物製造生理痛苦,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最痛苦的體驗,是你給的。”


    溫明惟的表情難以形容:“就在我決定殺你的那天,突然間一切都變得……我難以承受了。”


    他不再看鏡頭,視線飄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你還記得我們在島上一起過生日嗎?當時,我的生日願望是……”


    意識裏畫麵流轉,談照隨他回到最幸福的那天。


    鮮花,蛋糕,生日歌,溫明惟閉上眼睛許願——


    “雖然我覺得人活著沒什麽意義,但還是希望談照能好好活下去。”


    視頻裏的人轉回視線,“所以我……很怕你死。”


    溫明惟說了很多,很遠,靜默片刻後,回到話題的最初:“我錄這個視頻,是因為我也希望在我孤獨的一生裏,有人能夠理解我。如果可以的話,這個人最好是你。雖然現在說有些遲了……”


    “另外,”他看向鏡頭,“我不希望直到我們關係的最後,你還抱有疑惑。如果不能給你我完整的生命,至少給你我完整的靈魂。”


    “原諒我,談照。”


    溫明惟流著淚微笑,終於鬆口,承認了那個他一直不願承認以免淪陷其中的字眼:“我愛你。”


    第100章 如露如電(18)


    在視頻的最後,有一段大約兩分鍾的沉默時間。


    溫明惟靜靜地看著鏡頭,仿佛在與談照對視。然後他拿起遙控器,按“停止”,畫麵一黑,結束了。


    空蕩的影音室恢複寂靜。


    全屋的燈都亮著。


    燈越亮,越將每一個角落照得分明,房子那麽大,那麽空,像一個巨大的冰箱關住談照,他冷得發抖,喘不上氣,拿起溫明惟用過的遙控器,找到視頻,又播了一遍。


    一遍。


    兩遍。


    三遍。


    循環播放……


    剛才熱好的預製菜涼了,談照想不起要吃。他像是被釘死在沙發上,抬不起腿,離不開。


    他看著溫明惟的頭發,仿佛能透過屏幕聞到洗發水的香;


    他看著溫明惟說話時無意識攥緊的手指,那雙手曾經無數次牽過他;


    他看著溫明惟偶爾顫抖一下的睫毛,掛著淚痕的臉,好想親一親他,別哭了,你別傷心,我也……我也不傷心。


    我不傷心,我隻是——


    隻是突然覺得,我也死了。


    所有的情緒都淡化,所有的感知都消失,時間,空間,仿佛都不複存在。談照突然感覺到了溫明惟所說的虛無,不隻是覺得一切沒有意義,連自己的存在也無法察覺。


    他像是一團霧,或是某種透明物質,從影音室離開,來到書房。


    沒有這麽做的原因,他沒思考,是不明確的意識在驅使身體,然後,他坐在了溫明惟經常坐的椅子上。


    書桌維持著幾天前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桌麵有一支筆,一本書,一顆橘子。


    橘子夾在書頁中間,已經發黴了。不知溫明惟為什麽對橘子情有獨鍾,用這麽大一顆水果當書簽,有時書讀到一半,剝開皮吃掉,找不到替換的書簽,他就把橘子皮塞進書裏,把紙頁都染黃了。


    ——壞習慣。


    談照拿走發黴的橘子,拿起那本書。


    《the sheltering sky》,這本書他印象深刻,溫明惟讀了大半年,至今仍在桌上擺著,說明他最終也沒讀完。


    談照曾經問:“寫什麽的?”


    溫明惟說:“沒什麽,很無聊的故事。”


    談照也曾翻開過,看不下去。


    那時為什麽看不下去呢?


    明知道這是溫明惟喜歡的書,如果不喜歡,他不會一直堅持看。可是,既然喜歡,又為什麽讀不完?有讓他不忍卒讀的內容嗎?


    談照再次翻開,一頁頁地讀。


    但在這個無法正常思考的狀態下,他不知道自己讀到了什麽,可能就是什麽也沒讀到,隻是機械地進行著文字閱覽,每一句話都被過濾,隻能捕捉一些能短暫喚醒他意識的字眼:沙漠,天空,黑夜,爭吵的夫妻,無止境的漂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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