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爺,在外麵混講究個不拖不欠一本賬清。你也不希望把這些爛事帶到我跟你的新生活裏吧。”費黎對裴仕玉笑了笑。


    費黎看起來是沉默寡言的類型,隻在裴仕玉麵前話多一些,但也很少笑。一笑起來就露出兩顆虎牙,暴露了他實際還隻是個少年的事實,這對他在南城窪那種地方生活不利。但此時這讓裴仕玉心裏更不好受。


    費黎突然從屁兜裏摸出一張票據遞過去:“這個你幫我收好。”


    裴仕玉低頭一看,是拳場賭票。他買的是自己輸,對手贏。


    見裴仕玉那五味雜陳的臉色,費黎戲謔道:“總不能白白挨揍,這裏可是我的全部身家。”


    “別死。”


    “哪那麽容易。你當這是我第幾次,放心吧。”


    背街安靜,比賽開始後,地下拳場的呼聲也能清晰聽見。


    裴仕玉內心焦躁,很是緊張。按理說這種場合費黎已經經曆過很多次,想必他一定經驗豐富遊刃有餘,輪不到自己為他擔心。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靜不下來。


    原本坐在車裏等,實在是坐不住,便下車在整條街上來回踱步,手裏攥著費黎給他的賭票。


    心焦地等待了快一個小時,地下的呼聲不減,比賽似乎還沒有結束的意思。裴仕玉以前也沒去在意這種比賽的時間,今天卻是覺得時間格外漫長。


    地下突然傳來一陣拔高的調子,接著聽到眾人的高呼,隱隱約約能聽見是喊的“殺了他殺了他”。


    殺了誰?


    裴仕玉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場注定是費黎輸拳,這是讓另一個拳手殺了他?


    他很快否定了這種想法。不可能,如果費黎死了,這場比賽就會算他贏,拳場老板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盡管如此,裴仕玉還是按捺不住那種不祥的預感。他立馬上車,讓司機將車繞到前門,他要進去看看。


    比賽進行到尾聲,早就過了進入的時間,門衛自然不會放他進去。不管他怎麽軟磨硬泡塞小費,門衛說不讓就是不讓。多說兩句,門衛就叫他滾,還威脅他亮拳頭,跟著他的保鏢也勸他這種地方不要鬧事。


    這時候外麵突然響起救護車的聲音,隨後一行醫護抬著擔架出現在入口。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亮了亮名牌,門衛竟自動讓開了。


    裴仕玉也趁此機會衝了進去。他顧不上後麵門衛的叫罵,隻攢足勁兒往前奔跑。呼吸越來越急促,腦子也有些發蒙。他也算來看過好多次比賽,但從沒見過有救護車來。裏麵有人一定傷得很重,是費黎嗎?


    不,不會的。他看過他的比賽,費黎那麽厲害,一定不會讓自己傷勢慘重。


    看見甬道盡頭拳場的光了,同時也聽見裏邊的謾罵和哀歎,這種聲音裴仕玉已經熟悉,是輸錢的聲音。


    一步跨進拳場,裴仕玉頓時有些腿軟,濃重的血腥味道蓋過了聚集起來臭烘烘的人味。中間的玻璃籠壁上,如同潑墨般灑滿了鮮血,四米高的籠頂上也不例外。整個現場如同最殘忍的血腥片所呈現的恐怖現場,但與電影的刺激不同,這是從視覺到嗅覺的全麵侵犯。


    裴仕玉忍著翻騰的胃,看見了籠子裏的獲勝者。一個布滿紋身肌肉虯結身高超過兩米的壯漢,裁判舉起他勝利的手臂。他站在那裏,不顧觀眾對他獲勝的不快,大聲吆喝著,像隻發情的大猩猩。


    而費黎爬在籠子中間,看不出死活。


    他應該活著吧,畢竟他輸了。


    他可千萬得活著啊!


    裴仕玉踉踉蹌蹌地朝中間跑去,不顧那如同分屍現場的玻璃籠,他也鑽了進去。他不敢動費黎,跪在地上,趴在他耳邊大喊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過分驚嚇,還是情緒過分激烈,眼淚也簌簌往下掉。


    費黎一直沒有回答,就在裴仕玉咬著嘴唇,伸出顫抖的手指準備去摸他頸側的脈搏時,撐在地上那隻手突然有了一點冰冷的觸感。


    他低頭,看見費黎皮開肉綻的拳頭爬出一條血跡,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冰涼的溫度和如同蝴蝶的呼吸一樣輕的力度都在告訴他,費黎還活著。


    救援人員趕到,將費黎搬上了擔架。裴仕玉也跟著一塊上了救護車,去了醫院。經過一夜緊急手術,總算保住了性命。


    得知他生命無礙,裴仕玉鬆了口氣。又得知他全身骨折,手腳皆被折斷,肋骨也裂了六根,裴仕玉簡直感同身受地痛了起來。


    最後手術醫生還煞有介事地告訴他:“得虧這是個alpha,還有恢複成健全人的希望。要不是alpha天生抗揍,他這不癱瘓也是個殘疾了。”


    可能是看裴仕玉那震驚又透著單純的眼神好玩,醫生多說幾句:“你是他朋友吧?告訴他以後見著今天那人就離遠點,他遠不是人家的對手。你看把他弄成這樣卻沒把人給弄死,那就是貓逗老鼠啊。”


    裴仕玉沉了沉臉:“我不用跟他說這些,他永遠不會再遇見那個人了。”


    “是麽,那就祝他好運。”


    事後裴仕玉知道,其實這場費黎並沒有打假拳。而是拳場老板花重金請來了橫掃世界各大拳場的重量級選手,他根本不是這人的對手。


    拳場老板花這筆額外支出的目的,不僅是為了防止費黎再不聽話,給他造成更巨大的損失,更是為了殺雞儆猴,讓其他拳手看看不聽話的下場。


    但也沒有真的弄死他的意圖。這家私人醫院常年和拳場合作,所以在第一時間接收了他。不過這次比賽的報酬除了支付手術費用,也就夠他在這醫院躺兩天。之後費黎轉到市政醫院,將他這次比賽買贏的賭注花了個精光。


    一個月後,他大致痊愈,裴仕玉將他接回了家。


    “這是張奶奶,在我家很多年了,你也可以叫奶奶。”


    “劉老師是一級大廚,中外菜式都很拿手,你喜歡吃什麽他都會做。”


    “何師傅是家裏的司機,你想去哪兒可以叫他送。”


    “老趙是管家,大事小事,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問他,他什麽都知道。”


    “她是小晴姐,我家唯一美少女,別稱裴家一枝花。”


    小晴對費黎燦爛一笑,轉頭一腳飛踢向裴仕玉。


    裴仕玉輕巧躲過:“忘了提醒你,這是支帶刺玫瑰,沒事不要招惹她哦,她揍人可疼,從小到大,我唯一被這女人揍過。”


    “裴仕玉你多大啊,還這麽人來瘋,也不怕你這糗樣給你朋友看笑話。”


    裴仕玉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過了,看了費黎一眼,對著小晴不滿地噘嘴:“你別挑唆我們的關係。”說完他勾著費黎的脖子,“走,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


    位於二樓的獨立套房,臥室裏衣帽間、衛浴間一應俱全。房間寬敞明亮,窗明幾淨,午後的陽光整通過四扇拱形木窗灑滿大半個房間。


    站在門口,裴仕玉問費黎:“喜歡嗎?”


    “不喜歡。”


    沒料到是這個回答,裴仕玉愣了愣:“還有幾間客房,我帶你去看看,你重新挑一間。”


    費黎腳下不動,一本正經問道:“有沒有房間是黃金鋪的地板和水晶做的床?我還想要鑽石鑲的吊燈和玉石挖的浴缸。”


    裴仕玉這才反應過來,笑道:“去你的……”


    “裴仕玉,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這問題把裴仕玉問得一愣。他平時勾勾搭搭從來沒問過費黎,對方突然這麽鄭重地問他一句,不管說可以還是不可以,都很奇怪。


    他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費黎突然將他緊緊抱住,嘴唇湊在他耳邊:“謝謝。”


    裴仕玉突然渾身一個激靈,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將費黎推開,抬起肩頭蹭了蹭發癢的耳朵:“你別這麽肉麻。”


    費黎恢複平淡的姿態:“這不是你先肉麻的。”


    “我怎麽肉麻了?”


    費黎沒說,他其實挺明顯能感覺到裴仕玉今天有些興奮過了頭。從南城窪來這裏一路上就不停說話,給他介紹家裏這些人也是。把他弄回家有這麽高興麽?或者裴仕玉隻是小孩心性,有朋友拜訪就過分雀躍。


    “我的房間就在隔壁,你想不想看?”


    “你的房間有黃金地板麽?”


    “費黎,你有完沒完。”


    “沒有黃金地板那也沒什麽可看的,你先帶我去樓下轉轉吧,看看周圍的環境。”


    他不能再去裴仕玉的房間,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讓他有些忘乎所以了,他擔心無法控製自己想太多,這時候他需要冷靜。


    參觀完整棟房子和花園,認識房子裏的每一個人,把裴仕玉這個“導遊”累得夠嗆。


    他癱在沙發上,對費黎說:“人你都認識了,還有年叔和我媽。年叔你也見過,我媽媽晚上才會回來,到時我再給你介紹。”


    第39章


    晚上飯點,裴榮才回家。得知是今天兒子將他的朋友接了回來,裴榮特意叫助理去定了一個巨大的慶祝蛋糕。


    她理解年俊峰的擔憂,一麵覺得他是過分憂慮,但也知道這不能全怪他。


    晟仁去世,除了對他們娘倆打擊巨大,對年俊峰這位摯友也是不小的打擊。他背負那份內疚,並將所有感情轉換成了對孩子略微窒息的保護。好在孩子在這些方麵很懂事,從沒讓他們大人為難。


    正因如此,裴榮才一直很擔心他。她不是沒有看見過高大的保鏢中間,孩子瘦小的身影;也不是不知道那無數個時刻,孩子想要依賴和陪伴卻難以張開的嘴;還有那每個不是在家就是在藥廠的假期和在學校也沒有交上朋友的現實。


    她知道兒子孤獨,也知道他的難過,可是她實在分心乏力。丈夫去世,她甚至沒有空隙和精力為之悲傷,就不得不全力以赴支撐起家庭,阻擋外麵的風雨。


    裴榮一直對兒子有情感上的虧欠,卻因裴仕玉過分早熟懂事,一向聽話,也很少向她提要求,讓她的虧欠也無處彌補。在費黎這件事上,她才第一次看見兒子的叛逆,也見識到他的執著和堅持。


    得知他需要友情,也交到了朋友,並沒有在家以外的地方成長為孤獨陰暗的性格,她那顆一直憂慮的心才終於放鬆一些。


    裴家的幫傭和主人家向來都在一桌吃飯,裴榮和裴仕玉都覺得人越多才越有吃飯的氣氛。


    豐盛的晚餐加上一大桌人,熱騰騰的食物和喧鬧的人,很快就將費黎那點拘謹和陌生的不適感淹沒了。


    話題扯到了裴仕玉身上,大家七嘴八舌地。


    “裴總,您是沒見小玉今天有多離譜,硬是把咱池子裏的魚都挨個撈起來給人小黎介紹了一遍。”


    “從來沒見咱小裴少爺這麽興奮過。”


    “也不怪他嘛,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第一次帶朋友回家。”


    “帶朋友回家就打了雞血似的,要是以後帶對象回家,還不得把院子都翻個轉?”


    裴仕玉也意識到白天的確興奮過了頭,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到現在腦子裏還有些輕飄飄地。


    他麵紅耳赤地反駁:“能不能別再說了,知道在我朋友麵前,也給我留點麵子吧。”


    他瞥向一旁的費黎,費黎埋頭吃飯,好似事不關己,發紅的耳廓卻暴露了他的難為情。裴仕玉更是惱羞成怒:“真是有完沒完了,費黎第一次來,被你們調侃得不好意思了。”


    費黎抬起臉來,平平常常地,並無任何羞赧:“你自己繃不住,拿我當擋箭牌?”


    “看看,人家小黎比你沉得住氣。”


    裴仕玉臉更紅了,連眼球都有些發熱,看著費黎:“好哇,連你都跟他們一起擠兌我。”話是這麽說,心裏又鬆了口氣,看來費黎的融入算順利吧。


    不止跟他,跟小晴、跟奶奶、跟劉老師、跟所有人,費黎都一定能夠相處融洽。一想到往後的日子裏,他們會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裴仕玉心裏就柔軟得一塌糊塗。


    裴榮親自用公筷給費黎夾了個雞腿,也說:“別拘束,既然在這裏住下了,以後就拿這兒當自己家。”緊接著裴榮看了一眼裴仕玉,“家裏就你跟小玉年齡相當,兩男孩總是免不了鬧矛盾,若是打架……”


    裴仕玉趕緊說:“媽,你想哪兒去了,我們不會打架。”


    裴榮不理這茬,繼續說道:“……我們誰也會不插手,隻要不進醫院,就無事發生。”


    她此番話一出,桌子上一片寂靜。年俊峰沒在,沒人敢提出反對意見,但這似乎跟大家預想的情況都不太一樣。


    南城窪來的孩子,明麵上說是朋友,大家都心裏清楚不過是小少爺一時興起,想找個玩伴,就跟舊時候的書童隨從小廝一樣的性質。裴榮這話一說,豈不是這窮小子還敢動手打小少爺了。


    裴仕玉不明白母親為什麽這麽說,隻是反複申述:“裴總,您是真的想太多,都說了我們不會打架。”


    “既然是朋友,你就別總想著讓小黎讓著你。”


    “他什麽時候讓著我了?”裴仕玉腹誹,費黎可不是什麽好欺負的,“再說,這不公平,你知道他多厲害……”說到這兒,裴仕玉趕緊止住了。關於費黎那些厲害的過去,他也不願再提,“……總之,我們肯定會好好相處,絕不會打架的,是吧?”他撞了撞費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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