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世人期望的那般,一場曠世輝煌的登基大典順利舉行。


    皇宮內外列滿森嚴禁軍,文武百官肅然而立,功勳武將皆騎悍馬威武列隊。


    嶄新的九龍旗幡高高飄揚,低沉悠揚的號角聲拂過旗幟上猙獰醒目的龍頭,怒目圓睜,氣勢渾然天成。


    屠狼駒與吞雲獸拉著金鑾禦駕,穩穩停在永安大殿的玉石階前。


    霍乾念從中緩步而出,一步步走上長長的玉階,抵達最令人敬畏的高度。


    他一身華麗朝服與龍冠,通身氣勢冷峻,麵容俊美而不怒自威,一雙鳳眸犀利如劍,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可一世。


    文武百官帶頭跪拜,全場行叩拜大禮,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人群,一直從宮裏延伸到宮外去。


    像是整個京都城,整個楠國都恭恭敬敬匍匐在他腳下,千百萬聲音齊發如雷,令人頭皮發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太過雄渾響亮,一下驚得屠狼駒和吞雲獸、以及所有武將們的坐騎揚蹄嘶鳴,反而更添一抹通曉九州的天命氣度。


    雲琛佇立殿宇之中,清晰地聽見那山呼海嘯一樣的叩拜聲。


    她唇是笑著的,眼睛卻控製不住滿是淚,想象著霍乾念睥睨天下的樣子,輕聲朝他的方向道一聲:


    “阿念,恭喜你,得償所願。”


    說完,她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平複心緒,開始簡單收拾包裹,做逃離前的最後準備。


    她並不知道的是,永安大殿前的霍乾念,在接受全場叩拜之後,坐上龍椅的那一刻,神思竟突然恍惚。


    望著底下看不到盡頭的臣民,他為何沒有手握江山的踏實感,隻有一種就要失去什麽的恐慌。


    背倚冰涼寬闊的新龍椅,他竟真如顏十九所說,滿腦子隻有雲琛知道真相那天的樣子,那絕望到破碎的一刻。


    他突然想起當年問觀虛“他與雲琛”時,觀虛最後給出的那個答案。


    有,無,緣,份。


    他琢磨了好幾年,如今好像終於有點明白,像是窺見了答案的一角。


    一整場登基儀式就這樣在思緒混亂中進行,他到後來根本記不得那冗長繁瑣的禮節是怎麽結束的。


    隻記得無論他怎麽拚命地從人群中去找,哪怕他已站在這樣高到極致、俯瞰天下的位置,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雲琛了。


    一種巨大空虛與悲傷襲上心頭。


    直到夜宴來臨,他開始接受文武百官的敬酒,與人說起話,他才感覺稍微好受了一些。


    莊國公帶著莊姬來向他進獻百年陳釀。


    巨大的酒壇推上來,蓋子一啟,滿場酒香四溢,令人不飲而醉。


    莊姬親手打出一勺酒,捧著酒盅上前。


    她姿容美麗,儀態舉止落落大方,看向霍乾念的眼神含情脈脈,舉手投足之間頗有國母風範,叫人挑不出一點錯。


    霍乾念接過酒飲下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四掃。


    他看見莊國公及其親信黨羽麵有得意之色,群臣目光交接,一切盤算盡在不言中。


    顯然為莊姬做皇後的事,莊國公和不少大臣們通過氣。


    重臣們似乎也都覺得,比起雲琛那“三嫁之女”的身份,似乎名門閨秀、清清白白的莊姬更合宜國母。


    他忽然莫名心生厭煩。


    明明這麽多年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已成習慣,玩弄心計與盤算易如反掌。


    以他心智才幹,創立三國統一的偉大功績,必不會如南璃君那樣,被群臣牽著鼻子走。


    他自信能從容應對一切,卻控製不住地感到煩躁。


    像是對著一片望不到盡頭也尋不到底的深深泥沼,他此刻隻迫切地想看見一雙幹淨如清泉的眼睛。


    “皇上,皇上?”


    莊姬呼喚了兩遍,喚回霍乾念的思緒。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來,她很驚訝霍乾念竟然在這個時候走神了。


    她想了想,猜到十有八九與雲琛有關。


    她垂下眼眸,恭敬向霍乾念行禮:


    “皇上,臣女有些不適,想先行告退,萬望皇上恕罪。”


    “去吧。”霍乾念淡淡道。


    莊姬安靜離去,按事先約定的那樣,令莊家的馬車在禦膳房重新載裝酒壇、清水,然後開始向西宮門行進。


    行駛途中,酒壇的蓋子特意敞著。


    路過無人的宮道時,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夜貓般輕盈跳起,準準從壇口跳入壇中,隻激起一點點水花的響聲,全部被馬車的車輪聲掩蓋了。


    莊姬不動聲色地蓋上酒壇蓋子。


    在蓋子即將閉合、遮擋去所有光線的最後一刻,她與壇裏全身浸入水中的雲琛對視上。


    後者像貓兒一樣乖巧安靜地蹲在壇中,兩隻手扒在隔層邊緣,隻露蒼白卻難掩俊俏的小臉在水麵上呼吸。


    一雙幹淨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比月光下微漾的水波還要明亮,純白地寫著感激與信任。


    這一幕,竟讓莊姬這個情敵都忍不住心軟了一下。


    她想不通,為什麽這世上有人能曆盡千帆,歸來仍是這麽幹淨。


    真的有人能像話本裏寫的一樣,從最初純粹到最底嗎?


    “你最長可以閉氣多久?”莊姬輕聲問。


    雲琛認真想了想,以她從前水性和內力功夫,屏息一刻鍾不在話下。


    但如今噬魂丹使身體虛弱,大約不能太久。


    “半刻鍾吧。”雲琛誠實回答。


    莊姬微微一笑,從眼睛下方看著雲琛,語調別有意味道:


    “那你得努把力了。我哥哥可以放行前兩道宮門,但後麵還有三道,大約要一刻鍾多才能通過。如果這過程中,你實在堅持不住的話,就敲壇壁,我放你出來。”


    “那樣豈不是露餡了,會被抓住?”


    “是呀,所以你盡量堅持住呢。”


    莊姬唇邊勾起甜甜的梨渦,笑著說完,慢慢扣上蓋子,笑容隨即消失,眼神也恢複如常冷淡。


    在蓋子緊緊閉合上的那一刻,周遭瞬間陷入黑暗。


    幽黑狹小的壇壁讓雲琛一瞬間毛骨悚然,慌亂到無法呼吸。


    她不停安慰自己,慢慢冷靜下來。


    隨著馬車前進,停歇,檢查,又前進,由莊奉天看守的前兩道宮門很容易就通過,期間甚至沒有掀開酒壇蓋檢查。


    馬車很快來到第三道宮門,莊姬用手指輕叩壇身,雲琛立即會意,整個人淹沒進水裏,藏進了隔板下麵。


    緊接著,酒壇蓋子被打開,來人還用手在裏麵攪和了兩下。


    幸好隻是攪動水,沒有碰到隔板,再加上莊姬麵色發冷,來人知曉莊國公家勢力非同尋常,不敢招惹。


    馬車順利通過。


    但比較麻煩的是,雲琛原以為自己怎麽也能閉氣半刻鍾呢,誰知剛過第三道宮門,她就感覺氣息有點不夠用了。


    可能是太久不鳧水,身子又太弱的緣故吧。


    她輕輕推開隔板,從水麵露出嘴巴,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酒壇裏為數不多的空氣。


    感覺到馬車又停下,外麵響起伏霖的聲音,她趕緊又藏回隔板,隻從縫隙露點耳朵在水麵上,一動不敢動。


    她知道伏霖這家夥謹慎小心,眼睛很尖,行事最為周全。


    果然,伏霖道:“把酒壇的水全倒了,空壇子才能出去。”


    雲琛一下心提到嗓子眼,聽見莊姬語氣不悅道:


    “我莊國公府的酒壇,都是嶺南最好的金沙紫泥胚製,空壇行車易碎,必須盛清水才可以。這事我稟報過皇上。”


    “我怎麽不知道?皇上並未告訴我。”伏霖毫不留情。


    莊姬輕笑一聲:“你當然不會知道,因為——”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有些曖昧道:


    “因為皇上是有天後半夜告訴我的,在他寢宮裏,隻有我們兩個人。你當然不知道了。”


    這話一出,伏霖頓時沉默了。


    雲琛也愣了一下,想起幾天前有個後半夜,霍乾念的確匆匆離開了一陣。


    原來是去見莊姬了。


    什麽事,值得他大半夜親自跑去呢,還隻有他和莊姬兩個人?


    雲琛想不到,心裏一陣陣發酸,努力搖頭不去想。


    反正都要離開了,不是嗎?


    管他夜裏見誰,愛誰呢……


    雲琛聽見外麵沉默了片刻,伏霖冷冷道了句“放行”,馬車便又繼續前進。


    最後一道宮門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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