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黑影小心翼翼地溜進帳篷。


    “二皇子!您怎麽樣了?”


    阿木泰眼神木然,聽聲音他就知道,是他身邊的低等奴仆,巴根。


    “你來幹什麽?看我的笑話嗎?”


    巴根似乎習慣了阿木泰的冷言冷語,摸索著靠近囚籠,將一包厚實的毛皮衣物塞了進去,“奴給您帶了禦寒的衣物!您快裹上,別凍壞了!”


    “不用你假好心!”


    阿木泰粗魯地揮開東西,手臂無意中碰到了巴根。


    巴根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又慌忙忍住。


    “你怎麽了?”阿木泰嘶啞地問。


    “奴…奴沒事,真的沒事…”巴根的聲音有些發抖。


    借著那微弱的月光,阿木泰看清了巴根的臉——鼻青臉腫,嘴角破裂,裸露的手臂上更是布滿了青紫的傷痕,顯然是為了護主或求情,也遭到了毒打。


    巴根又在黑暗中抖抖索索的摸出一個小瓶子。


    “二皇子,這是奴藏起來的傷藥,自是沒有您平日用的那般好,您別嫌棄,奴先給你上藥,遲些奴便去跪在可汗帳前,等可汗一醒,奴就稟明情況,可汗一定會放您出來的!”


    阿木泰唇邊露出一抹譏諷。


    放他出來?


    他草原第一勇士的舅舅被獻給神鷹,母親被薄情的父汗冷落,變成皇庭內人人可欺的奴。


    他的地位也一落千丈,皇庭中的人都捧高踩低,平日奉承在他左右的人一夕之間就踩在了他的頭上。


    父汗的眼中永遠隻看得見更有利益的東西,又怎麽會在意他?


    他的眼神又落到了巴根伸出來沒有一塊好肉的手上。


    隻有巴根,這個大曆和草原混血的小雜種,站出來護在他身前,無論他如何冷嘲熱諷,態度惡劣,還是忠心耿耿……


    也唯有巴根,晚上無人關心他的死活,也隻有巴根,在自己最落魄、最寒冷的夜晚,帶著滿身傷痕,不顧一切地送來溫暖和藥物,還要冒險去為他求情……


    “二皇子,您別擔心奴……奴這點傷不算什麽的……”


    巴根的聲音帶著哽咽,一邊笨拙地試圖給阿木泰塗抹傷藥,一邊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心疼。


    “可是……可是您也是尊貴的皇子啊!可敦和大皇子他們怎能如此折辱您?!”


    “可汗……可汗他正當盛年,身邊美人不斷…將來不知還會有多少皇子……二皇子,您……您得為自己打算啊!”


    “您母親……曾是草原第一美人……如今卻被折磨成那樣……”


    “您舅舅……他可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鷹,第一勇士啊!他為部族流過血,立過功!最後卻……卻落得那樣淒慘的下場……奴……奴實在替他不值啊!”


    “還有……還有那個光明使者,他今晚……今晚把他身邊那個女子送給了大皇子……他們……他們是不是私下裏已經……已經勾結在一起了?所以您今晚找使者時,就那麽巧被大皇子發現了……”


    “奴隱約還聽見,大皇子說,已經派人潛入了北境軍……若此次大皇子立了大功……可汗會不會……”


    巴根絮絮叨叨的話語,看似無心,卻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紮在阿木泰最深的傷口和最敏感的神經上。


    舅舅的冤死,母親的屈辱,自身的奇恥大辱,以及光明使者可能投向滿都拉圖的背叛…所有的恨意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匯聚成焚毀一切的烈焰!


    他要他們死!


    可敦、滿都拉圖、父汗、還有那個虛偽的光明使者…統統都去死!


    “巴根,我身邊,如今唯一可信的,就是你了。”


    阿木泰眼中黑沉沉的,看著巴根,終於放下了對這個混血奴仆的戒心。


    “二皇子有何吩咐?奴就算丟了這條性命,也必會完成!”


    “護好你自己的性命,我要你好好看著,他們說如何跌下神壇,誰都可以過去踩一腳……你拿著我的信物,去聯絡舅舅的舊部,然後……”


    ————


    軍醫營狹窄的營帳內,林萱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心髒狂跳,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夢中,荀覓不僅尋解藥未果,還斷了一臂,形容枯槁。


    而沈逸辰……他後心那詭異的黑色藤蔓已猙獰地爬滿了整張臉。


    他知道自己的結局,對著她露出一個淒楚至極的笑容,隨即決然轉身,衝向戰場,他如那日她看到的那般,隻一人矗立在草原的千軍萬馬前,但這一次,他沒有等來陸鐵牛,而是被草原鐵騎冰冷的彎刀砍得屍骨無存!


    她猛地坐起,大口喘息,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真實的痛楚驅散夢魘的餘悸。


    還好是夢……還好隻是夢……


    然而,這短暫的自我安慰如同薄冰,焦慮又在下一刻占據她的心神。


    她已經許久未能見到沈逸辰了。


    先前曾想喬裝成梁軍醫的藥童,借機親眼查看他的狀況。


    可那段時間,沈逸辰竟一反常態地數次親臨傷兵營巡視,她險險與他正麵撞上,隻能倉惶打消念頭,如驚弓之鳥般躲藏。


    無奈之下,她隻能將沈逸辰後心藤蔓的秘密告知梁軍醫,懇請他借查看箭傷恢複之機,留意那詭異紋路的蔓延。


    梁軍醫聞之神情凝重,答應下來。


    翌日,他便尋了由頭為沈逸辰“複診”,回來後告訴她:那藤蔓已悄然蔓上了脖頸!所幸隆冬衣厚,尚未被旁人察覺。


    林萱聽到這消息,整個人如墜冰窟。


    她再無顧忌,日以繼夜地鑽研藥方,甚至顧不得沈逸辰是否會對藥中那股特殊的血腥味起疑。


    她頻繁更換方劑,每次新藥煎好,便央求梁軍醫送去,隨後又急切地盼著梁軍醫帶回新的檢查結果。


    所幸換藥後,藤蔓生長的速度似乎確實放緩了。


    但這微弱的“好消息”並未帶來寬慰,反而讓她更加提心吊膽。


    藤蔓已至脖頸,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毒箭更是防不勝防。


    若再中一次毒,那致命的藤蔓攀上頭頂,又用的了多久?


    她不敢再往下想……


    可她已經傾盡所學,所有可能有效的方子都試過了,她束手無策,她唯一能做的,隻剩煎熬的等待——等待荀覓帶著渺茫的希望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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