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戚簷給文儕遞過去一張明顯是被人強行捋平的草稿紙,“這上頭有首歌謠,自個看吧。”


    【《鬼娃娃》


    大腦袋,細縫眼。


    粗鼻梁,小嘴巴。


    鬼娃娃,鬼娃娃。


    皮膚白如紙,


    嘴唇紅似花。


    鬼娃娃,鬼娃娃。


    永遠盯著它。】


    “可這上頭寫的鬼娃娃不是白的麽?我手裏這錄音筆是黑的啊……”


    “哎呦,別在意這些小細節。”戚簷將手搭在文儕的肩上,“你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呢。”


    “又發什麽瘋……”


    文儕揮開他的手,又將自己埋進了線索堆裏,沒看見身後戚簷若有所思地將指腹摁上了自己的唇。


    ***


    待同文儕一塊將那門前掛牌刻大名“黃土村”的高一教室翻了個七七八八後,戚簷鎖著眉頭,腳步聲在前頭消失,又在教室後頭響起。


    他斜了身子倚著牆,一寸寸往下滑,直至足尖緊抵對麵高櫃底下一圈木邊,卡得身子不再動彈。


    他的視線在教室天花板上飄,待幾乎將上頭的每一道梁都琢磨出工藝後,才不疾不徐收回視線。他冷不丁在文儕眼前打了個響指,叫那人略顯清瘦的肩頭左右擺動了一下。


    “想什麽呢?”戚簷笑問。


    文儕吸進一口氣:“能想什麽?想繡花鞋!!”


    “那櫃子裏的繡花鞋還不單是花花綠綠的老式,鞋頭尖尖,又很小……你懂我意思吧?”


    “說那麽隱晦幹什麽?封建糟粕唄。”文儕扶額,“你說童徹她抽屜裏有一雙裹小腳之人才能穿得下的繡花鞋,這是什麽意思?”


    戚簷悶笑一聲:“你這樣問我,是因為你已有了些想法吧?——那別問我了,你說便成。”


    文儕倒是不推脫,聞言便順著戚簷的話講:“這樣一雙醜陋的繡花鞋出現在童徹她的抽屜裏,倒是同謎題壹中‘我幻想裏頭是怎樣畸形的腳’照應上了。且這櫃子裏不是單單沒有孫煜他的櫃子麽……我先前同你說這櫃子指不定是孫煜他的,也就是‘我’的,並不是要糊弄你。若這一整麵紅木櫃子當真是‘我’的,你且想想,究竟有多少人能夠容忍他人往自個兒抽屜裏塞這麽多東西呢?我覺得……”


    文儕的聲音戛然而止,叫那戚簷一愣,可戚簷抬眸看他時,卻隻見那人微微咬著唇,後蓋的筆帽尾將他的下唇戳得凹進許多。


    “你說就是了。”戚簷含笑拿拇指撇開那油性筆,在他的下唇上蹭了蹭,“看我幹嘛呢?怕自個兒說錯叫我罵?你察言觀色已經嚴重到連我這孬種的臉色,也要看了?”


    “呿、誰看你臉色了?”文儕輕蔑哼了一聲,才說,“我拿不準主意。我不清楚孫煜是在借單看鞋,就聯想到畸形腳的事實,來比喻自個兒對童徹的偏見之大,還是僅僅是想用看美想醜,來表示自個兒是童徹所做某事背後真相的知情者。——這一個指向童徹無辜,一個指向童徹作惡的,要怎麽選?”


    “想得頭暈嗎?我閉眼抽一個作答試試?”


    文儕不讓,把他躍躍欲試的手給摁住,說:“你的理智叫狗吃了?”


    “怎麽會呢?”戚簷說,“在這陰夢裏最寶貴的不是時間嗎?若是叫電一電便能排除一個極具競爭力的選項亦或是直接拿下那讓人一知半解的謎題,豈不是很有效率?”


    “你什麽時候開始重視效率了?你用不著迎合我。”文儕說,“你比我要明白,你剛才的解釋漏洞百出,如若那兩個想法皆是錯的,便隻剩一次機會了。你是賭徒,。我可不是。”


    戚簷支著下巴笑了笑:“成,那咱們就不賭。——不過,你想想昨夜童徹那神叨叨的模樣,她的情緒顯然並不穩定,忽而冷若一沒情緒的石像,忽而又神神叨叨像個瘋子……這是孫煜陰夢裏她的形象,負麵得不能再負麵了,怎麽看都更像你的第二種說法。


    戚簷忽而頓了一頓,隨即換了個語調。


    “可是‘幻想’這詞用得很妙。”“隻有一切從個人的主觀想法出發才叫‘幻’。簡單來說是,孫煜猜想童徹的腳醜陋,皆是出自他自個兒的主觀想法,所以該是第一種說法更有道理一些吧?不管那童徹表露出怎麽樣的神情,隻把她當孫煜錯誤想法扭曲而成的人物形象也不是不行。”


    “這倒還真是……”


    文儕將筆杆子敲在那“繡花鞋”三字上,正思索它與謎題壹的聯係,忽聽得廣播嗞啦如壞掉的磁帶。


    然而那廣播還沒響起,戚簷先望著外頭瓢潑大雨笑了一聲,說:“文哥,你知道現在最有意思的是發動哪一規則麽?是【限製行動】啊!——從這兒冒雨繞過那些個僵屍,保守估計都得摔個三四跤才能到達宿舍樓,大概少說都得20分鍾……”


    “你甭再說!”文儕罵著,憂心忡忡地望向那靜默半晌的廣播器。


    可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限製行動】規則激活,請各位玩家於十五分鍾內轉移至宿舍樓,超時不候。”


    “哎呀這能持續一整天的【風牌-東】終於用了。”戚簷雲淡風輕。


    “你、個、烏鴉嘴!!!”


    文儕吼他一聲,驀地牽住了他的手。


    戚簷的手叫窗外涼風吹了這麽大半天,這時候仍舊是暖的,那文儕的手倒是很冰,五指糾纏之際,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個兒的體溫在一寸寸流入文儕的身體裏。


    他隨著文儕在走廊上狂奔起來,有那麽一霎仰了頭。


    ——雨好大,看不見半輪月亮。


    戚簷在尋月,那文儕的精神卻忽然一恍惚。


    他沒看見眼前瓢潑雨與身側狂奔的戚簷,隻瞧見了在一樓走廊上撒開腿奮力向前的倆人,他們跑啊、跑啊,義無反顧地衝進了大雨的囚籠。


    第76章


    現在是進入陰夢的第二日20:15。


    雨,泥,汗,因奔跑而在眼前晃動不止的矮樓,以及身側那溫暖的、時不時蹭過來的濕漉漉校服,皆在瓦解著文儕漸趨遲鈍的五感。


    文儕深吸一口氣,抬手看了表,還有3分鍾便到趕至宿舍樓的最後時限了,可他二人都沒顯露出半分的驚慌失措,僅僅盡可能地邁開雙腿。


    跑,不停地跑,直至腳後跟踏上宿舍樓前極矮的瓷磚台階。


    文儕扶著兩膝,弓腰喘氣,戚簷順勢將手搭上他的肩,目光卻落在不遠處:“有人來得比咱們更早呢!”


    一位短發女生正倚著宿舍的鐵門喘氣,聞聲隻將那二人眼中凶光盡數收了,說:“看我做什麽?這規則又不是我發動的,我不過是因為憂心這規則不知何時會啟用,這才早早便往這兒躲來了。”


    戚簷將瞳子挪向她身後的鐵門,平靜地瞅了半晌,又將宿舍一樓的門都粗略掃了一回,才說:“你即便是早到了,恐怕也不是留在一樓吧?這一層不設鐵門,且每間宿舍的門把與窗戶都是一副破爛樣兒,你可沒地躲。可你既然躲在上邊,怎麽不躲好了?這會兒專程下到一樓,是來迎接我們的?”


    “誰說一樓沒地躲?”顏添說著,伸指頭指向她身側的那間舍管室,“我爸媽和舍管是熟人,我有進出那裏的鑰匙,那兒可比宿舍裏頭安全多了。”


    戚簷瞥著顏添手中厚厚的習題冊,忽地笑了聲:“哦?家裏人和舍管相識有時可不是什麽好事。——我在走廊裏看過成績排名,你是第一啊,真了不起……不過,你這般用功,學習真是出於自我意誌嗎?”


    那顏添的表情瞬息之間便變得尤為難看,她不說話,僅僅用腳尖旋著身前的一窪水,一聲不吭地扒拉開鐵門上樓去了。


    “你又說的什麽狗屁話?”文儕斜眼看他。


    “沒什麽,從小到大也算是見識過了各類信奉成績至上的大家長了。當年我們班就有個倒黴蛋,他爸媽想他考好想瘋了,恰他母親閑著,便去應聘了他們年級的男宿舍管,成日盯著她兒子學習,每晚都逼著在舍管室裏點燈夜讀,幾乎是夜夜三點往後才睡呢!”


    “把分數看得比兒子命還要重要……果然人還是要投個好胎。”


    他倆沒打算在無處藏身的一樓久留,正打算跟著顏添上樓,誰料身後忽地響起清脆水聲——原來是那老班。


    那人這會兒才跑到,身上的職業裝給雨水淋得不像樣。布料粗重,沾了水便將他身子往地下拖,再加上他身量不算大,眼下看上去分分鍾都要往地上栽。


    文儕抬手看表,說:“還有十六秒。”


    戚簷睨著前方,隻笑問:“你覺得怎麽樣?”


    “又巧又刻意。”文儕再一次垂眸,隻見那人邁入宿舍樓的刹那,分針挪步至20:18。


    “江昭和童徹還沒來麽?”戚簷仰起腦袋往樓上張望,可除卻那顏添外再沒瞧見其他活物的身影。


    “這會兒自然是沒來的 ……不過到時候屍潮把她圍了,她估摸著也脫身不得,至於那郭欽就更不必說了,他適才跑上了教學樓三樓,咱們這些待在一樓的跑過來都夠嗆,何況是他?”


    “再等等吧,若是一會兒僅有一聲死亡通報,那麽活下來的那人估摸著就是規則【僵屍同化】的持有者了……”


    “這可說不準,若是那二人湊在一塊兒,規則【全麵防禦】也是個生效的大好時機。”


    戚簷把肩聳了一聳:“你覺得郭欽會答應與童徹一道走嗎?他可是徹頭徹尾的獨行俠。就不說人性,看看環境,麵對外頭那些比雨點還多的僵屍,我可不認為光憑【全麵防禦】規則發動者的同行者一人,便能叫他活下去。”


    “上樓吧。”戚簷替文儕抹了抹臉上雨水的凝珠,在被那人甩開前先收回了手。


    ***


    潮濕的、腐爛的氣息在整棟堪稱老破小的建築物中彌漫著,大雨蒙蔽視野,叫萬物都站在了相同的起點。氤氳開的水汽掩蓋了活物身上的氣息,僵屍捕捉獵物的行動變得遲緩。隔著雨簾,那些烏青的怪物看不清他們,相應地,他們也看不見怪物。


    他們不知道屍群何時會注意到這岌岌可危的小樓,也不知前來的僵屍有幾頭,隻能豎耳留心著外頭的動靜。


    戚簷的心情反常的好。


    他清楚,老天不識慈悲為何物,更不懂一碗水端平。他們身處人世,自打出生時起,至往後到死為終,他們將有機會去認清隻因起跑線不同,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會有多震撼。


    可戚簷就是喜歡絕對的平等,那玩意有如強力興奮劑,能叫他生出生死較量的激情,眼下同僵屍麵臨相似的處境便叫他身心舒暢得不行。


    由於他與文儕體溫差頗大,這會那人的手被他貼在麵上消暑。他斜目瞥了眼宿舍門上頭貼著的宿舍成員名單,笑著推開眼前宿舍的門,說:“歡迎來到——江昭的宿舍。”


    “到底有什麽值得你這般高興?成日笑嘻嘻的,讓人看了心情不爽得緊……”文儕推開擋道的戚簷,謹慎入內。


    他二人高中時期都非住校生,每日皆要奔走於學校與家中兩頭,清晨亦或深夜常有不期而遇的時候。但二人從沒正經打過一個招呼,總默契地在對上眼神後無聲地將瞳子挪至另一方位,避開虛情假意的寒暄與問好。


    當然,那回雨日,是個意外。


    可即便他倆中學時期從未有過住宿經曆,卻也都清楚眼前這副場麵絕非尋常宿舍該有的模樣。


    八人間窄小|逼仄,這頭的上下床的綠鐵架床頭挨著牆,那頭則是床尾緊貼,中間隻預留出條容一人通過的小道。爬滿青苔與黴菌的牆麵有如死物腐爛一般,不斷往下脫落赤色的不明物體。地麵上有泥點的痕跡,開裂的瓷磚上更存有大大小小的水窪。


    值得慶幸的是,要認出江昭的床並不難,因為被泛黃的蓋屍布一般的床單罩住的床僅有七張,而餘下的一張床的被單是暗紅色的——那是血液幹涸後呈現出的色澤。


    文儕確認屋中沒有地方供僵屍藏身後,才走近那張位於下鋪的床。那兒的牆麵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侮辱性字句,字兒下頭還留有塗改液反覆塗抹的痕跡,不過隻怕是舊的去,新的來,層層覆蓋,被塗改前的文本與最頂層的估摸也不會有什麽大的差別。


    文儕扶著一旁的梯子,將身子不斷往裏探,雖說沒有預想的臭味,但那股撲麵的消毒水味還是叫他不由地皺了皺鼻。


    “他媽的活黴公、去死……這啥字啊?哦、娘炮,肯定是賣……”站在文儕身後念字的戚簷的話音戛然而止,隻還將眉頭一擰,罵道,“一群傻x玩意,往人牆上寫的什麽鬼東西。”


    “知道不是什麽好話你還念……”文儕白了戚簷一眼,隨即掀開了江昭那張沾滿血的被單,在那底下,是更誇張的血色。


    血液分布毫無規律,時上時下,又因從體內流出的時間不同而出現明顯分層。


    牆上的、床上的,無一不昭示著這塊小局域的主人的不幸遭遇。


    戚簷和文儕不約而同地把眉皺了,挪步去將宿舍內翻了個底朝天,卻再沒能尋到多少有用的東西,隻是先前那些線索,已足夠叫他們確信江昭正遭受著嚴重的校園暴力。


    而這事既能出現在孫煜的陰夢裏,意味著江昭的經曆勢必對孫煜之死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目前我們還沒有發現孫煜與校園暴力相關的線索……但假設孫煜並非校園霸淩的直接受害者,那麽他將會有兩種途徑記住這場可怕的霸淩事件。”文儕將帶血的被單蓋回床上,“其一,因為悔恨,孫煜是這場暴力的參與者,並且對江昭進行了言語亦或者行為暴力;其二,因為慚愧,孫煜作為這場暴力的旁觀者,並未站出來製止暴力的持續。”


    文儕說話的時候,戚簷還在江昭的床上翻找,當他從床板下摸到了一遝厚厚的病曆單時還怔了一怔。他沉默地將那些有關嚴重外傷以及內傷的文本讀罷,隻覺那些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墨字漂浮在半空中,湊出一張惡鬼的臉。


    在戚簷對文儕的想法表示讚同後,二人走得幹脆,出去後隻抬腳猛地將幾乎朽爛的木門一踹,將那些來自暴力的傷痛痕跡孤獨地關在了裏頭。


    然而那二人前後腳還沒能把外頭走廊踩出幾個泥印子時,廣播聲忽如驚雷炸響。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很高興通知大家有人啟用了規則,祝大家擁有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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