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為班長,開會搬書常撞一塊兒;同為學生會骨幹,幹活辦事總被分至一組;同領助學金過活,就連那間狹小辦公室裏每月遞來的黃皮信封也給他們展示著身上相似的傷口。


    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麽能不知他是什麽模樣?


    “那麽多習慣要怎麽學?我自然清楚兩個都是你。”


    文儕心裏想著,卻莫名覺得這話有些肉麻,便沒說出來。縱然有被戚簷誤認缺心眼的風險,他不願說便也真就閉嘴不言了。


    恰於此時,門忽而被一東西猛地撞上,發出聲沉悶重響。文儕伸手摁門,可力氣顯然不及外頭那鬼東西。他隻能趕忙扯住戚簷的手臂,瘋了一般摸黑朝角落奔去,期間腳趾撞了桌角,疼得他聲都啞在了喉底。


    戚簷被文儕堵在積滿塵灰的角落,他微微垂首瞧文儕炸毛貓般繃緊的脊背,忽然笑了起來。


    文儕罵他:“你笑個屁!”


    適才進來得匆忙,他二人皆沒能將門用重箱子重新堵上,這會兒被外頭的東西吱呀推開了條巴掌大的門縫。可是外邊那東西不知在猶豫什麽,在門邊望了半晌,竟是慢吞吞爬遠了。


    文儕汗流不止,再沒功夫理會戚簷,隻屏息留心著門邊動靜。斜對門的“藏屍間”顯然還在往外冒陰風,那生鏽的鐵門嘶嘶叫喚著朝外移了幾寸,有長長的昏影牽在門側。文儕眯了眯眼睛,覺得像是有人正停於那處,朝他們這兒張望。


    文儕盯著那尚在晃動的黑影,滾了滾喉頭,小心將唾沫咽了,旋即卯足勁衝至門側,將門迅速摁上,而後把手邊的所有能擋門的東西都往門邊擠。


    他正驚魂未定,門的下緣又不知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次,叫牆都顫動起來。但這一回,那東西也沒有要糾纏的意思,屋中很快又歸於沉寂。文儕雙手撐地,屈身去借門下縫隙瞧外頭動靜,隻瞅見眼前好似有倆個玻璃珠閃了閃。


    “咦咦咦咦咦——人、有人嗎?”外邊的東西發出捏著細嗓說。


    文儕確定了,適才看到的東西恐怕是眼睛。


    他很清楚外頭不安寧,裏屋片刻後也指不定要冒出什麽牛鬼蛇神,把他們關在這窄小密閉的空間與自尋死路無異。


    可是沒辦法,他總得賭一把。


    他賭贏了。


    他倚住瓷磚牆滑坐在地,方喘了兩口氣,便強穩住心神去尋燈。誰知忽然有一隻手擦過他的頸子伸了過來,叫他嚇得僵在原地,眼前驀地一閃。


    下一刻,他身後傳來了戚簷的輕笑:“哎呀,我就賭這會有開關的。”


    戚簷一隻手撐於牆麵,一隻手還抵著開關。文儕被嚇得懵了,任他圍困臂彎間,一時是往左不是,往右也不是。


    待他倏地回神,罵人的話已到了嘴邊。隻是他回首瞟了眼那少了段記憶卻依舊傻樂嗬的戚簷,又覺得多少有些可憐,便也沒罵他。


    “被嚇著了嗎?”戚簷笑問。


    文儕不搭理那話,隻撞開戚簷那隻還摁著開關的手,嫻熟地將櫃子上的紙箱往下搬,一邊翻找一邊說:


    “你忘這忘那的才嚇人。——大哥,不然我給你取倆名字吧?占著一三五七的,叫四簷,占著二四六的就叫三簷。


    見戚簷無動於衷,文儕又補充道:“一個和什麽三毛六毛啦同個樣兒,叫來親切;另一個喚起來又很順口,你聽——四簷啦四簷啦,村裏死人的時候總這麽叫。”


    文儕衝戚簷笑:“這還不滿意?”


    哪知戚簷聽了卻露出個尤其溫和客套的笑:“我上學那會兒就看出來了,你不大懂怎麽同人親近吧?尤其對我忒凶,每回碰上都板著張臉,連聲招呼都不打,怪叫人傷心的。來、我教你,你以後就管我叫大哥,昨天那個就叫二哥。”


    文儕還他個皮笑肉不笑,二人吵吵嚷嚷到最後名字還是沒定下來。


    戚簷踩死一隻細腿黑蜘蛛,從蛛網密布的牆角中搬出個貼著封條的紙箱。滿地紙箱,他獨獨看上這一個並非毫無緣由。那紙箱上有好威風七個大字——“非本人請勿拆封”,右下角署名恰是那老院長的名字“榮貴”。


    病院一樓長廊的公告欄裏頭貼著院長的相片與名字,那是個生得慈眉善目的男人,現下約莫五十來歲。他留洋開了眼界,回國便親手組建了這家病院。在21世紀初的小縣城,精神病院還是個新鮮玩意,被當地人叫“癲佬窩”也純屬正常。


    “你見過院長麽?”戚簷突然問。


    “沒。”


    文儕沒好氣道,他也是突然想起來的,戚簷手裏頭那紅本子裏還空著呢!昨天那麽些亂七八糟的事,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想到此,不禁唉聲歎氣起來。


    戚簷嘴快接了句:“沒事,我不怪你。”


    這麽一下又遭了文儕瞪。


    “嘶啦——”


    那箱子的封條被戚簷毫不猶疑撕了開——都在死人夢裏頭了,哪裏還管你的我的,不看白不看。


    箱子裏滿滿當當堆了不少東西,晶瑩的蛛絲牽在箱子的角落,被白熾燈一照,亮澄澄地閃著。戚簷往裏頭粗粗掃了一眼,沒能瞧見織網的蜘蛛。


    倏忽間,有一陣陣像是嘔吐物的惡臭從箱子中湧了出來。戚簷將眉頭擰了,定睛看去,隻見裏頭一角縮著團黑糊糊的東西。他有意避開那坨東西,可那東西卻蠕動起來。


    戚簷咽了口唾沫,咬牙一抓——是毛發的觸感,隻是那毛發滑溜溜的,卻又相互絞纏著,他用手捏了捏,便從中溢出些紅褐色的漿液。


    “靠——什麽鬼東西。”


    戚簷將那東西隨手一扔,恰拋到文儕身旁。埋頭苦幹的文儕餘光瞅見身旁飛來個黑不溜秋的玩意,便將腦袋一伸,哪曾想那東西猝然抻長了八條生黑毛的粗腿,原來是隻比人巴掌還大的長毛黑蜘蛛。


    跑得還很快。


    才沒一會兒呢,就爬文儕肩上去了。


    還真是不怕人。


    媽的,戚簷。


    戚簷聽見文儕喊了一聲,緊接著跟上個腳踩地的重響。戚簷縮了縮脖子,身後人大喘了口氣後,果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背上。


    “你再扔些鬼東西過來試試?!”


    戚簷沒吱聲,儲物間於是又靜了下來。他敲了敲火辣辣疼著的後背,再沒去理會箱中大小黑球,隻盯著箱子裏的東西看。


    放在最頂上的是張約有十餘人的合影。


    那照片上分明有那麽多人,可戚簷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鎖在了站在一排最左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身材圓潤,肥頭大耳,有些麵熟,院長榮貴恰站在了那男人右邊。


    戚簷將那照片翻至背麵,便見上邊用圓珠筆寫著——


    “2001.9.26——老友聚,建新樓。”


    那是張黑白照片,像是五六十年代拍的那類校友照。照片失真,灰色磨去不少,人臉上近乎隻剩了黑白兩純色。戚簷卻近乎執拗地盯著那男人瞧,卻也僅僅能看出他將濃密的頭發向後梳作背頭,油光鋥亮,還笑得露了齒。


    他想了很久,還是沒能想明白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見過那人,也根本猜不出自個附身之人同那人又有什麽關係,隻得將照片揣入了兜裏。


    那照片側邊被用回形針別了張發黃的信紙,被過來溜躂的文儕摸走拆開看了。


    信很短,就兩行字。


    第一行——


    “我親愛的老友喲,我殺了人,你救救我吧。”


    第二行——


    “請把我藏進旭日東升裏去,拜托你了。”


    第8章


    “噓、噓,你靠過來,我告訴你——咱們院裏藏著個殺人犯!!”


    ***


    06年,癲佬窩裏頭躲進來個殺人犯。


    他到那兒的第二年就放雞血似的割了自個兒的頸子。


    腥血裝了滿滿一大碗。


    他死命一潑,把那碗髒東西都潑到個紅衣女童身上。


    聽說那女童嚇得哇哇直哭,當晚就鬼上身死了。


    ------


    文儕莫名其妙打了個哆嗦,隻聳肩嘟囔道:“咱這旭日東升還真是啥都有哈,有鬼有殺人犯,還有咱們命倆條。”


    戚簷抵著他的背,借力搬高處的東西,說:“豈止啊,咱倆的命有無數條,解不了,咱就一輩子窩這兒當大夫當瘋子,享受7日循環式人生,死到我們爽啊!”


    文儕哼哼著,隻接過戚簷手上那大箱子,跑別地兒翻去了。


    戚簷斜眼瞧見滿地塵土,卻是亳不嫌棄地盤腿坐下來。


    適才翻出的那遝照片底下是幾個牛皮紙文檔袋。戚簷在棚戶區長大,那兒三天兩頭停水斷電,直叫他學了不少本事,摸黑速讀便是其中之一。


    他將那些沾滿塵灰的文件粗看一通,基本都是這家精神病院備建的舊方案,並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


    放在最底下的文檔已經發黴泛黃,可是紙張較其他的硬了不少。


    那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第一版設計圖,上頭對門窗分布以及病院房間安排都標注得很詳盡,隻是那畢竟是老設計圖,除了門窗位置和承重柱沒什麽變化以外,各個科室的分布與具體大小都與如今的有很大區別。就比如,現在他們所處的儲物室本來是要用來做診療室的,而二樓的手術室本該是醫生們的辦公室。


    戚簷雖有些猶豫,但想著哪怕是用來做草稿紙,有也比沒有強,於是幹脆將那張設計圖折起來收進了口袋中。


    “喂——”戚簷將角落中被他翻了個遍的東西簡單收拾了,舉起那紅皮筆記本朝文儕揮了揮,“這東西是要我來寫的嗎?”


    “不是你寫,還叫我寫嗎?“


    文儕方才還在愁那紅本子空空如也,這會兒戚簷竟敢把那玩意舞到他跟前?他將地上堆棧的東西整齊收回箱子中,旋即一腳將幾乎要解體的紙箱踹回了桌底。


    “可以留給鬼寫。”文儕冷不丁又補了一句。


    文儕踮腳搬架子上頭的箱子,哪知箱子沒碰著,先滑下來個輕飄飄的空箱,裏頭裝的灰塵登時落雨似的一股腦澆了他滿身。


    “我、靠!”


    文儕用手搧風驅塵,卻還是禁不住接連打了好些個噴嚏,跟巷裏野貓兒似的對著頭頂毛發亂撓了一通。


    他聽到悉悉簌簌的笑聲,回身看戚簷,那人卻隻是無辜地抬眼,扭捏地說:“我知道我的臉生得好,但你也節製點吧?偶爾看一下就得了,總看,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文儕瞪了他一眼,便埋了頭不再理人。


    那“空”箱子其實不完全是空的,裏頭還落著一卷發黃繃帶,上頭星星點點地沾了紅褐色的什麽東西。


    血跡?鏽跡?


    拿繃帶裹著,怎麽著也該是血跡吧?


    文儕將那巴掌大的箱子翻了個麵,隻見外頭用水筆寫了三個歪扭的大字——寄文儕。


    原來這裏頭裝著什麽呢?用得著裹著繃帶送來麽?隻用了這麽短短一截繃帶,隻怕也裹不了多少東西。


    文儕忽然覺得手指有些發癢,抬手撓了撓,哪知這麽一撓便摸著了左手食指上的一圈疤。


    他愣了愣,鬼使神差地把那髒繃帶往自個兒指上環,不長不短,剛好能裹滿再打個結。


    “不是吧……這包裹寄的不會是我的斷指吧?”


    文儕咽著唾沫,去翻寄貨人的名字——趙升。


    喲!這不就是他那剛出獄的親爹嗎?


    “給我送指頭,他人還真不錯!——是他砍的麽?”文儕沒琢磨出個所以然,倒是爽快地把那繃帶係在了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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