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人也同樣,不需要在乎對方的動向,也不必關心對方其他。


    近乎傲慢。


    這是他的家庭帶給他的底氣,讓他可以無視一切,活得無拘無束。


    但某種情況下,他又是看得懂的。


    室友要學習,他就盡量不打擾到對方,凡是公共場合,都在有意控製自己,不引起別人的反感。


    更不會要求對方給他帶路,因為他知道對方要去沒空。


    轉而找上了沈亦郴。


    給他帶路這件事,不會越過沈亦郴的“底線”,這在沈亦郴的容忍範圍之內。


    矛盾而複雜的人。


    極度外向之下,又是極度的封閉。


    “我看不懂什麽?”沈亦郴明知故問。


    “我不喜歡你,這句話我說過很多遍了,我不喜歡男生,”景堯說完,想起什麽,煞有介事一點頭,“啊對,我有男朋友。”


    他懶洋洋一攤手。


    格外無賴,又格外放鬆的姿態,肩頸舒展拉伸,襯衫散開的扣子裏,鎖骨陰影深陷。


    “但那又如何呢?”他輕飄飄補充。


    “他是特別的。”景堯額頭在抽痛,他喝了太多的酒,酒精開始反噬他了,他盡量撐住,一字一頓,近乎於刻薄地問,“你覺得你也是嗎?”


    一室寂靜。


    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尺,可這一尺的距離仿佛天塹。


    “——不。”男生自問自答,微微抬了下下頜,輕蔑極了,“別白費功夫了,我不要男小三。”


    門邊陷在分界線上的女人動了動,眼妝精致的眸子眼尾挑了挑,劃過一抹意外和了然,直起身,就要把人轟出去。


    “是嗎?”沈亦郴不怒反笑,喉結輕輕一滾,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了,是比剛才更鬆懈、像是貓科動物在休息時才會發出的、漫不經心的語氣,“怎麽在這裏坐著?“


    他好似剛剛才看到人,不太耐煩,卻掩不住語氣下的關切,光是聽聲音,都能想象出對方皺著眉的模樣。


    景堯呆了呆,淩厲的表情像是浮光掠影,消失得一幹二淨,快得好似錯覺。


    那紅潤的唇微微張開,早就聚不住焦的眸子癡了一樣望著他。


    像是不認識他了。


    ……其實本來也沒看清過。


    他眼前蒙了層霧氣,高度近視都造不成這樣的迷糊,根本分辨不清來人長相。


    隻覺得一團影子蹲在自己麵前,高糊都擋不住的修長挺拔,用熟悉的聲音問他怎麽在這裏坐著。


    還有語氣,也很熟悉


    熟得好像不久前才聽過。


    在他試圖打滾賴掉一天的複習,熱情邀請對方上號,在期末周這樣緊張而刺激的日子裏來上一把的時候。


    潛意識裏他是知道這兩人很像的,平時全靠賬號來分辨,而這會兒,賬號在他麵前變成了人,就隻能依靠細微的差別,來把兩人分開。


    “堯堯?”沈亦郴咬字放輕。


    是了,景堯昏沉的腦海一動,沈亦郴不會這麽叫他,會這麽叫他的,是他那個偶然之間聽到蘇飲溪這麽叫他,就學了過去,時不時拿出來臊他一下的“男朋友”。


    本能快於思考,他甚至沒有去想剛才還在這裏的“沈亦郴”去哪了,先一步朝人伸出手。


    被酒泡軟了的手指虛弱無力,明明勾住了對方的手,卻使不上勁,輕輕劃拉著。


    “你怎麽……在這裏?”他困惑不解地問。


    景堯朝著“陰影”的方向探了點身,手上無意識地拽著,想把人拽過來。


    可惜,他使不上勁,扒拉了兩下,都沒能把人拉過來。


    他頓了頓,再看向人時,已經有了隱約的怒火,卻不願意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煩悶地瞪了對方一眼,就把臉偏過去了。


    喝醉了酒,這人脾氣可壞了太多,平時的炸毛變成了嬌縱。


    哪怕在“男朋友”麵前,也比平時多了棱角,一個不經意,就會割傷人。


    沈亦郴挨了他一眼,不動聲色,“怎麽生氣了?”


    景堯低著頭,手指虛虛勾在他手上,撓了撓,咕噥道:“……難受。”


    “嗯?”沈亦郴朝他靠近了一點。


    不多,不到一寸。


    景堯分了他點眸光,目光落在他被湖麵昏暗的光照亮的下頜上,聲音更含混了,“要……”


    “要什麽?”


    景堯眸子裏的光晃動,輕輕嗅著空氣裏靠近的氣息,“男朋友。”


    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


    下一秒,他下頜被人抬起,彌散在空氣中的酒香頃刻拉近……近在鼻息之間。


    “呃……”景堯分開的唇舌被侵入,對方有意分開他的牙關,讓他的口腔張得更開,接受對方的親吻。


    呼吸被掠奪,滾動的喉骨被拇指抵住,就連吞咽都不被允許,口腔裏入侵過來的東西濕潤而存在感十足。


    景堯迷茫地睜著眼,眼珠緩慢轉動,從虛空中漂浮的灰塵,落到近在咫尺的麵容上。


    時間太長,他牙關酸脹,不再任憑擺弄,掙紮起來。


    可掙紮換來的結果卻是被人摟著腰從地上提了起來。


    地板是涼的,布著水汽,喝醉的人貪戀這種涼爽,可要是待久了,很容易感冒。


    溫熱的、結實的、年輕男生的腿取代了冷硬的地板,墊在他身下。雙腿被分開,跨坐在對方腰上,摟著他的手沒有離開,反而沿著凹陷的脊柱溝向上。


    撫過單薄的脊背,肩頭,從頸側按住他的後腦,氣息再次和他交融在一起。


    親密無間的距離。


    深陷的鎖骨布上潮熱,緋紅漫過耳際,熏騰的熱浪驅散了湖邊的寒意。


    第43章


    沈亦郴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長指勾過這人半邊臉,一手摟著人,把昏昏欲睡的人從地上抱起來,放在一旁的沙發上。


    景堯的呼吸平穩綿長,半邊臉挨在沙發扶手上,壓著自己的手背,一放下就癱軟了下去。


    沈亦郴反身去關了靠近湖這邊的玻璃門,擋住了不斷灌進來的冷風。


    折返的時候,脫了外套蓋在景堯身上,睡得安穩的醉鬼毫無知覺地在西裝外套裏蹭了蹭,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做了什麽的模樣。


    沈亦郴情不自禁伸出手,酒醉的人渾身高熱,在這寒冷的冬日宛如暖爐,臉是軟的,摸上去活像要化掉,手指貼著睡著的人的臉往下,指腹貼著下頜,滑入脖頸。


    更熱了,還是潮濕的,潤澤全染上指尖,帶了另一個人身上殘留的氣息。


    頭發上也有。


    景家和時家這對姐弟用的都不是市麵上的香水,時長清身上的味道太烈,站在幾步外都能聞到,像是一把扔進夏日篝火裏熱烈燃燒的幹花,馥鬱濃香,景堯身上的太淡,不完全是某種花香或者木香,要靠近了才能發覺,沈亦郴甚至疑心這不是香水的味道。


    也不是洗發水。


    他去過景堯家,也去過景堯宿舍,知道他常用的洗發水和沐浴露。


    這會兒染了酒味,隱秘的香味也變得纏人,絲絲縷縷繞在空氣中,就在這方寸之間繚繞,煽情得可怕。


    “唔……”景堯無意識地往沙發上靠,臉往上抬了抬,然後更緊地縮了下去。


    沈亦郴差點以為自己的手要融化了。


    他一手撐著沙發,俯下身去。


    一點、一點。


    距離越靠越近,幾乎能感覺到對方皮膚上傳遞而來的熱量。


    更近了。


    睫毛翕動時刮過對方的睫毛,眼中完完全全倒映著對方的影子。


    鼻尖劃過鬢角,觸上對方,稍微偏過頭,鼻翼輕輕碰觸在一起。


    呼吸時,酒精氣息越發敏感。


    氣息交融,唇角若有似無貼合,那柔軟的、微微腫脹的、濕潤的……


    沈亦郴靜默了很久,保持著這個姿勢,最終,強迫自己閉上了眼,長指死死按住沙發扶手,克製地起身。


    餘光裏有什麽在閃動。


    他看過去。


    孤零零的手機躺在地板上,堅持不懈地亮著光。


    一條新信息從手機上滑下。


    “我在你隔壁。”


    沈亦郴走過去,彎腰撿起手機,發送人的id清晰映在他眼底。


    時長清。


    沈亦郴明白了什麽,往門邊看了一眼,可那裏早就沒了人影。


    他一手把手機熄屏,放在景堯手邊,轉身出了門。


    同樣是昏暗沒有開燈的房間,女人挽著披風,雙腿交疊,坐在靠近湖邊的藤椅上,晚風吹起她精心卷過的長發,指尖一點火光,在暗夜裏明滅。


    同樣喝了酒,可時長清顯然比不善應酬的弟弟強得多,聽到腳步聲轉頭看過來時,一雙茶褐色的眸子無比清醒,不見一點醉意。


    “你們的事,我還沒有告訴媽。”


    時長清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隨手扔進垃圾桶,湖風一吹,殘餘的煙味也被帶走。


    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這確實是兩姐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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