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傅晟提唇,情緒並未融入眼底,“今天過得開心嗎?”


    程朔很難違心地說不開心。


    卻也極其難忽略,心底的一絲異樣。


    大概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抱著和傅晟說開的心思前來赴約,直到現在,看見周圍幾乎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侶組合,腦子才稍微轉過彎來——他們今天這是在約會嗎?


    如果這還不算約會,大概世界上就沒有什麽形式可以被稱之為約會的了。


    侍者端上甜品,很小一份,裝在精致的器皿裏呈到麵前。與此同時,窗外的海港兩岸點起燈光,壯觀而絢爛,引來眾人的注目。


    同樣是為了這一眼風景,窮奢極欲。


    霎時,有一道電流刮過腦海,串聯起了早晨公司裏周圍人的目光、中年人怪異的打量、恭敬的管理者與賽事選手們。他們轉變的態度,隻是因為他本不屬於他們的世界。


    是傅晟將他帶到了這個嶄新的高度,讓他得以有這個機會站在看台邊,喝酒觀覽眼花繚亂的新世界。


    “喜歡嗎?”


    程朔心想,他還有什麽樣的立場說出不喜歡呢?


    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傅晟與傅紜星之間的差距,那句‘他給不了你想要的’背後更深層的意思。哪怕這不是他主動要求的,可傅晟從始至終,都掌握著絕對的主動權。


    也是同時,程朔第一次發覺他對傅晟原來是有一些感情。


    哪怕是建立在成年人之間多方考量與欲望的堡壘之上,但那的的確確、不可否認是一種被需求的情感,是他沒有辦法從別人身上得到的自在與價值。


    就當他是自作多情。


    “所以,你是在追我嗎?”


    程朔問道。


    這是他第二次詢問,但不再是以玩笑的形式。


    這一次傅晟沒有反駁。


    燭光中低沉的嗓音,難得流泄柔軟,代表著暫時俯下的頭顱。


    “選擇權在你手裏。”


    一票否決。


    或一票通過。


    這是世界上最難的一道選擇題。


    第57章


    手機鈴打斷了這一帶的靜謐。


    “抱歉。”


    傅晟掃了一眼來電,麵色平淡地接起,這通不長的電話持續了約莫半分鍾。不知對麵具體說了些什麽,除了簡單的‘嗯’和‘好’以外沒有再多交流。


    大概是周俊或者哪個下屬的來電吧。程朔心情稍微有點亂,正好也借著這個空檔梳理。


    “有事?”等傅晟掛斷,程朔出於禮貌問了句。


    哪料真的被他說中,傅晟來回劃了劃手機冰冷的邊沿,說:“嗯,臨時有一個會麵,我安排到了明天。”


    程朔倒沒有一點耽誤人家工作的內疚心,點點頭,往後一靠,醞釀在嘴邊的回答剛擠出一個開頭就又被一道短信提示音匆匆打斷。


    這一回,動靜來自他的身上。


    屏幕閃爍,映照在程朔眉心跟著突跳了兩下,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傅晟的眼睛。


    “誰的消息?”


    “沒事。”


    “是傅紜星嗎?”


    程朔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半像是苦笑了聲,“你們有心靈感應?”


    傅晟拿過酒杯輕抿,醒過頭了,發澀,“他給你發了什麽?”


    “問我現在在哪裏。”


    “你回了嗎?”


    程朔聳了聳肩,“你覺得我敢嗎?怕某人一言不合又抽風。”


    傅晟偏頭微微彎了下唇角。


    餐廳燈光很暗,從落座起便一直以一個平緩的速度繞中心轉動,供客人俯瞰整片夜景。


    大概這種場合總是縈繞著這類曖昧不清的調調,生怕你看清對方的臉,堪堪靠桌麵上一盞蘑菇狀的小夜燈分辨食物的形狀。


    程朔抬起眼瞭向對麵,那一點點餘光掃在傅晟的西裝前襟與下半張臉上,雕出平而薄的唇線與下頦,暖燈下柔和的弧線顯得不再那麽不近人情,難得讓程朔主動生出一點旖旎的心思。


    他自然是約過很多會,見過許多人,不過少有這種被照顧、被安排好一切的感覺。以往這都是他的職責,如今角色互調,感覺竟也不壞。


    隻不過動搖的感覺總在被兩頭拉扯。


    如果傅晟與傅紜星是兩個完全不相幹的人,或許他能夠更好的處理這團關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在想起對方時連帶著考慮起另外一個人,幹什麽都束手束腳。但是現在說這些有點太遲了,程朔不是一個喜歡後悔的人,尤其是感情上的事。


    西式甜點過於的甜,程朔舀了兩口就略帶嫌棄地將盤子推遠,反觀對麵,已經被掃蕩得幹幹淨淨,很難想象是怎麽以那麽優雅的儀態做到這種程度。


    程朔忍不住戲謔地用舌頭頂了頂牙膛。


    “不覺得膩嗎?”


    “還好,”傅晟說,“算是甜品的常規甜度,不常吃的人可能會不習慣。”


    “你們的口味倒是像。”


    程朔脫口而出,前幾秒都不覺得這話有什麽問題,直到看見傅晟鏡片下的眼底清晰地擴散開一片濃稠的深色,程朔露在外頭的手腕忍不住縮了一縮,空氣莫名的泛冷,才突然意識到眼下這個場合似乎不太適合說這種話。


    不能完全怪他。


    這又不是他們之間第一次聊起這個話題,以往都很隨性,本來傅紜星就是橫亙在他們關係中間繞不過去的問題。


    但大概由於如今不上不下的關係,好像既不能完全算是可以想睡就睡毫無負擔的‘朋友’,又不像是真的兩情相悅過了那條線,說什麽都顯得不合時宜。


    傅晟沒有接話,抬手招來侍者買單,程朔也識趣地不再多說。後麵誰也沒有再主動開啟什麽新的話題,回去的路程上,傅晟相比來時顯得格外冷淡。


    不過這種冷淡隻持續到走進房子的前一秒。


    回來路上昏沉的腦袋,差不多一下子就被折騰得不能更清醒。


    程朔算是發現了,傅晟這人平時不顯山露水,實則是個極難伺候的人。到了這個十萬火急的節骨眼,竟然還能突然停下,一件一件將西裝套件從容冷靜地褪去,看得人直想上手幫忙。就連平時幾乎不會來過夜的住處,擺在客廳中央分外柔軟平韌的弧形沙發也在用質感訴說著昂貴的造價,任憑在上麵做出怎樣大的動作與起伏都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大概它從購入到現在頭一次發揮上真正的用場。但願也防水。


    程朔在這種運動裏沒有什麽奉獻精神,隻顧著自己爽,但是今晚大概是還想著晚餐時那句不合適的話而稍有些心虛,便也難得沒有拒絕傅晟,稍微有點過分的要求。


    反正就這一次。


    今晚的感覺和過去不太一樣。以前他從不會特別注意傅晟專注做這種事情時的神情,當然今晚他也沒有這樣做,隻是有點兒刻意的不去看身上的人。意識到這點,程朔的心口莫名癢癢的,怪異的感覺好像能夠放大身體的感官,讓原本早已熟悉的流程變得不同尋常。


    於是他幹脆後仰,望向客廳落地窗外的夜景,汗水滲密,抓著沙發的力道忽緊忽鬆。


    傅晟俯首,牙齒如懲罰的刀刃刮過他的喉結。


    程朔呼吸一窒。


    一瞬間的光亮劃過天際,給繁星密布的夜空撕開一道口子,再愈合。繼而密集的流星接二連三地割開新的傷口,直到暗淡下去的速度再也跟不上這場聲勢浩大的侵襲,半片夜空恍如白晝。程朔大腦一片空白,眼底倒映著這片突如其來的罕見美景。


    “是流星。”傅晟咬著他的耳垂。


    程朔的心口一顫,有什麽事情好像被他忘在了腦後,隻是已經提不起力氣去想,剛起一個苗頭,便又被傅晟拉回了眼下的事情中。


    這場浩浩蕩蕩的流星雨一直持續到他們結束。


    “新聞說今晚是雙子座流星雨。”傅晟對從浴室出來隻圍著一條浴巾的程朔說道。


    程朔抹了一把起霧的鏡子,以指當梳撩開額前的濕發,“剛好是我的星座。”


    傅晟雙臂環胸看著他的動作,頓了一頓,走上前,“我幫你。”


    程朔斜睨了傅晟一眼,視線相對三秒,最終鬆開手將吹風機遞給了他。


    很意外,傅晟的手法相當自然舒適。


    程朔打趣,“難道這個也練過嗎?”


    傅晟說:“嗯,練了很多年。”


    這個回答堵住了程朔,一時啞然,直到傅晟沉穩的嗓音在吹風機的嗡鳴中繼續響起:“傅紜星剛被接來家裏的時候隻有四歲,他排斥這個新家庭裏的所有人,除了我,生活起居都是我在照顧。”


    還不如上一個回答。程朔不懂了,明明一開始聽見他提起傅紜星時表現得那麽冷淡,為什麽如今又主動提起?但還是順著說下去:“你那個時候多大?”


    “我比他大八歲。”


    也就十二歲。程朔兀然想起早晨在傅晟辦公室裏看見的那張相片,裏麵的傅晟大概也就在這個年紀。但是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小孩該有的稚氣。


    “他被寵壞了,”傅晟的指腹掠過程朔的發絲,垂眸看著他後頸皮膚上被自己弄出來的痕跡,“但凡他人的行為不符合他的預期,他就會用一切手段,包括傷害自己,隻為了達成願望。他的潛意識裏很清楚,沒有人能夠真正地無視與拒絕他。”


    吹風機的噪音墊在耳根,把傅晟的咬字攪合得混沌不堪,或許最開始的程朔會對這番話嗤之以鼻,但是現在,他不得不認同傅晟觀點裏的一兩句內容。


    “你是在背後說他的壞話嗎?”


    “隻是提醒,”傅晟的嗓音如綿熱的霧氣,纏繞上來,讓程朔有點不能呼吸,“如果你選擇他,可能會遭受許多不必要的風險。”


    程朔看向鏡子裏穿黑色浴袍的傅晟,恍然分神,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大概絕對想象不到這個男人有天會站在身後,這樣替他吹頭發。


    “選擇你就不會了?”


    “我會幫你解決掉一切風險。”


    傅晟放下吹風機,捏住程朔的下巴讓他扭頭承受了一個吻。


    “還是說,你更喜歡哄小孩的感覺?”


    這就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了。


    程朔忍不住提了提唇角,“我的電話好像響了。”


    傅晟指腹在他皮膚上輕輕摩挲,深灰色的眼底閃過一絲敗了般的笑意,“在掃興這件事上,你很擅長。”


    把身後的人推開,程朔走出浴室,聲音依舊懶洋洋地飄進來:“給你點時間,解決完了再出來,我沒力氣陪你折騰了。”


    真當他不會累啊?


    籠罩在夜色中的客廳一片寂靜,程朔從散落一地的衣服堆裏翻出手機,隨便找的借口,居然不是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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