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準備找什麽死?”聞燭沉聲,“裴青山!”


    “這話應該是我先問你吧。”裴青山單膝抵住地麵,蹲在聞燭身邊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跟修格斯鬥?”


    聞燭麵無表情的嗤了一聲:“你覺得我打不過他?”


    裴青山不打算討論這個,他隻是往前又想了一步,正好繞過人形怪物刻意想要偏扯的話題:“他死了之後呢,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些純種?”


    “帶回紅塔。”


    “你能保證他們永遠待在紅塔不出來一步嗎?”裴青山遮住了狹窄的窗口投射下來的唯一的一道光亮。


    “我能。”聞燭幾乎沒有猶豫。


    空氣沉默良久。


    “那你呢?”


    聞燭愣了一下。


    聞燭不吭聲裴青山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你也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


    “誰跟你說的,修格斯?你信他做什麽?”聞燭壓緊眉頭,“我會想辦法的。”


    “哇塞。”沉寂又僵持的氣氛裏,隻有寸頭男人是真的在樂滋滋的看戲,“這麽刺激,你們兩個談朋友啊?”


    無人理會他。


    “人類果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寸頭男人在一邊旁若無人的點評,半晌又喃喃道,“也不全是,翟橫勉強還行吧。”


    裴青山攥緊的拳頭半天才緩緩的泄力鬆開。


    “那我怎麽辦?”裴青山顯然沒聽進去,隻是啞著嗓子問他,“聞燭,那你要我怎麽辦?”


    他的語氣,跟聞燭瀕死前聽到的那幾聲“不要”一樣抓心,他這次已經做好了很久的心理準備,也有信心先把這位定時炸彈安定下來——但真的到這一刻的時候,聞燭發現自己對著這一張臉,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是什麽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是我不夠努力嗎,聞燭?”


    “該做的我都做了,你到底還要我怎麽做才行?”


    麵對這一連串的發問,聞燭似乎每一句都有話說,又每一句都沒能開口。


    “是不是隻要達到你的目的,無論我們最後會怎麽樣,無論你還見不見得到我,都無所謂,是不是?”


    “反正凡人的生命對你來說也隻是須臾而已。”


    畢竟怪物們的壽命有那麽長,聞燭尤甚。


    而裴青山,即使是人類之光又怎麽樣,即使在戰區的純種嘴裏傳得風生水起又怎麽樣?還不是照樣隻是一時的談資而已。


    凡人不過百年。


    聞燭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嗎?比起把時間精力花在朝生暮死的蜉蝣上,什麽才更加配得上王座的注意力,不言而喻。


    第86章


    “裴青山, 你抽什麽風?”


    裴青山其實看上去一直是個強到沒心沒肺的狂妄派,不屬於聞燭所見到過的任何一種對當今人類生存困境的樂觀或者消極主義一方,以至於給人一種這位長官似乎永遠隻活在當下、無堅不摧的感覺。


    但實際上裴青山不是不想, 隻是不願意表現出來而已, 他比他所看上去的,要更加惶惶不安。


    “我會解決的, 我不是答應過你嗎?”聞燭想摸一摸他的眼角,但手腕卻被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你先放開我。”


    “可是我不相信你了, 聞燭。”裴青山隻是嗤了一聲,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你在我早就沒有信譽可言了。”


    “我也賭不起。”


    “裴青山!你連修格斯都敢信, 這還不算賭?”聞燭咬牙拽了一把鎖鏈, 見軟的效果不好人形怪物又惡狠狠的用上了硬的,“你膽子肥了是不是?你要是不放了我,這輩子別想再上老子的床!”


    “這麽會威脅人?”裴青山皮笑肉不笑的盯著他, “你說了不算。”


    “我是不會讓你回紅塔的。”


    “為此,我付出什麽都可以。”


    裴青山隻留下一個冷硬筆挺的背影。


    他剛走到門口, 腳步頓了一下,修格斯就從陰影飄了出來。


    “我就知道我們是一種人。”


    “你可不是人。”裴青山冷笑。


    “但你也是瘋子。”修格斯真心實意的勾了勾唇角, “知道嗎,比起你說什麽跟聞燭鬧掰了各走各的,我更信任你現在這副難以言說的欲望正在時刻瘋長的樣子。”


    畢竟他們對這個世界最敏銳的感知, 就來源於人類的欲望。


    至少這一刻,修格斯在裴青山身上聞到了。


    牢房裏又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幾乎隻能聽見聞燭因為情緒波動過大而變得粗重的呼吸。


    半晌,寸頭男才幽幽的打破急促的呼吸聲:“他很沒安全感啊, 看來這個人類被你養得很差。”


    “你很了解他?”金色的蛇瞳暴怒的掃了過來,無差別的譏諷。


    寸頭男不知道多少年沒正常跟什麽東西說過話了,也不生氣,聳了聳肩:“人嘛,我多少還是了解一點的。”


    “不管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他指著眼角,“但至少眼神不會騙人。”


    “怪物呢,和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類的一切恐懼和不安都是來源於未知,沒人真的相信‘愛能排除萬難’這種狗屁的唯心主義。


    你不信任他,也沒有完全把他當做你真正可以依靠的愛人和同伴,無論你是出於保護或者別的什麽更加自大的目的,都一定會被這種傲慢所反噬。”


    說到這,寸頭男突然莫名的嗤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聞燭還是在笑自己。


    聞燭不知道聽沒聽進去,蛇瞳這才開始正視他:“你到底是誰?”


    修格斯不是什麽大善人,遇到有威脅的同族,也不大可能這麽大費周章的留著,多半是修格斯自己也殺不掉,隻能用點見不得光的手段把人鎖著。


    “說了你也不認識。”寸頭男靠著牆壁,嘖了一聲,“看得出來吧,我很早就在人堆裏混了。”


    聞燭的視線掃過他周身的氣息,但是以聞燭現在的力氣,什麽也看不出來。


    “知道北鬥局嗎?”寸頭男頓了頓,又十分嚴謹的跟了句,“北鬥局現在還在嗎?”


    “在,我認識。”聞燭眯起眼睛,“怎麽,你是北鬥局的?”


    寸頭男哂笑著擺了擺手:“以前待過,想不到吧?”


    他怎麽說也算是詭物裏有著相當叱吒風雲一生的純種了,畢竟死敵窩他都打進去過。


    聞言,聞燭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剛剛那個男人,你認識嗎?”


    “沒印象,怎麽了?”


    “他現在是北鬥局老大。”


    寸頭男頓時愕然:“你都把他們老大搞上床了?”


    “……”


    話糙理不糙。


    “失敬失敬。”不知道想到什麽,從同族把死敵老大搞到手的欣慰中抽出來,寸頭男轉而又莫名的歎了口氣,“搞半天,那小子連老大都沒當上啊?”


    想來也是。


    那臭脾氣除了他誰受得了。


    “你在這關多久了?”聞燭問。


    寸頭男認真的琢磨了一下:“十年?或者不到?記不太清了。”


    “沒想過出去?”


    “你說呢?”寸頭男冷嗤一聲,“你以為誰都有本事把我困在這?”


    聞燭早就發現這些鎖鏈跟普通的鎖拷看起來不完全相同,果不其然,寸頭男繼續幽幽道:“修格斯那個老陰比,每半個月就會通過鎖鏈往我身上打一管子什麽基因注射劑。殺不死純種,但能使你暫時達到所謂的‘擬人化’狀態——也就是完全喪失力量。”


    “不全是吧?”聞燭握了握手掌,空氣中凝結出了窄小的霜紋,但不一會又消散在氣流裏。


    寸頭男看到之後訝異的揚了揚眉心:“看不出來,你還有點本事。”


    他實話實說:“我在頭一次基因注射劑快失效到打二針加強的交叉初期,有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還能夠用點力氣,但即使我把鎖鏈掙開了也沒用,這玩意定向追蹤的,那點時間根本不夠我砸開牢房就又被這些機械鎖鏈給捆住了。”


    寸頭男顯然已經試過很多遍了,困住他的鎖鏈上不滿了不少暗沉的血漬。


    聞燭的視線順著落在了他周圍的鎖鏈上,想了想:“你要多久?”


    聽到這話,寸頭男揚眉:“你有辦法?”


    “不確定。”聞燭想了想,“你掙開之後,我可以幫你凍住這些鐵鏈一會,時間不長,不知道夠不夠你從牢房裏鑽出來。”


    寸頭男盯著他,沉下眼眸:“不試試怎麽知道。”


    .


    “不試試怎麽知道?”


    “試你個球。”霍桑德一個頭兩個大,“你不是說死都不回來了嗎?”


    “不是你威脅我再不回來就準備一塊死嗎?”翟橫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想看見你這張奔喪的臉?”


    “還好意思說我,我保養的可比你強多了!”霍桑德要是有胡子都得翹起來了,“你看看你現在未老先衰那個猴樣兒,哪還有大隊長的樣子!”


    “關你屁事,老不死的!”


    “你再說一遍,兔崽子!”


    唐傘坐在兩人中間額頭青筋狂跳:“不是,我說兩位,我們不是在商討怎麽聯係上裴青山嗎?這個時候私人恩怨要不要就放一放了?”


    “是我不想好好說嗎?老子願意露麵你就祖墳冒青煙吧!”


    霍桑德的暴脾氣也被吊起來了:“你跟我橫什麽橫?又不是我砍……”


    沒說完的話音戛然而止,唐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什麽?”


    “沒什麽。”霍桑德皺著眉,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隻手拽著衣領提了以來,“說啊,你繼續說!我看看你們這群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的既得利益者還能說出什麽好話來!”


    “翟橫,你冷靜點!”唐傘不知道這兩人又發生什麽事了,連忙上前拉架。


    音量一個連著一個升,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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