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慢慢收緊, 嶙峋的細骨隨著用力輕輕的把皮肉撐出了細長的弧度。


    聞燭的目光落到了裴青山的眉眼上,這人似乎生來就長得很厚重,像是有一座座山壓在頭骨上一樣, 即使是暈過去了, 嘴角也必須抿出一個不喜不悲、又硬又直的弧度才行——跟這人的宿命一樣,注定不是為了小情小愛糾纏不休的人。


    他的目光沉沉的盯了半響, 才觸電般的鬆開了手。


    涼風擦著樹葉而過,發出細微的聲響, 在寂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聞燭又在附近找了一顆石頭,順手拎起來就往“睡美人”腦袋上砸。


    還沒使上勁,就被一隻手給死死撐住了。


    裴青山睜開眼, 咬牙切齒道:“有完沒完?”


    真是夠狠心的。


    “不裝了?”聞燭手一鬆, 石頭孤零零的掉落在了地上,勾唇譏諷道,“長官這麽好的興致, 把人拷進牢裏之前還考驗……裴青山!”


    話音終結在一聲怒喝裏。


    裴青山知道這人故意專挑他不喜歡聽的話講,索性撐起身來, 手腕用勁,拽著人翻了個麵, 把聞燭壓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睛對上了那雙金黃色的豎瞳。


    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要怕我?


    為什麽所有一切都不告訴我,就默認我一定會傷害你?


    聞燭……


    裴青山動了動唇, 似乎想問點什麽,盯著聞燭繃緊的臉,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手腕被牢牢的按在了地上,聞燭掙紮了兩下沒掙紮開,


    他抬起眼,不動聲色的在裴青山後麵凝結了幾根細長的冰刺,淩厲的尖端的直直的抵住壓在他身上這人的後腦勺,這是人類最致命的地方。


    聞燭警惕的看著麵前的人,豎瞳微不可見的收縮著,那些冰刺已經隨時準備刺……


    濕潤的水珠滴到了他的臉上,


    聞燭愣住了。


    他下意識的微微張開了嘴唇,鹹澀的淚珠鑽入了舌尖,瞬間宛如墨滴入水,四散開來。


    他怔怔的看著裴青山,那雙又冷又硬的純黑色瞳孔,此刻死死的盯著他,赤紅著眼眶滑下了剔透的淚珠,其中一顆,剛剛正好滴在了聞燭唇瓣上。


    鹹得要命。


    聞燭的心髒瞬間莫名其妙的跟著顫了一下,呼吸有些停滯,花大力氣凝結起來的冰刺瞬間蒸發了個幹淨。


    他從來沒見過裴青山掉眼淚——大概不隻是他沒見過吧。


    裴青山自己估計也沒怎麽見過,他頓時鬆開了擒住聞燭的手,直起身來,靠坐回石頭上,沉默不語。


    他現在隻想抽支煙。


    剩下那滴順著裴長官又端了起來的冷硬的顴骨,艱難的滑到了嘴角,


    還沒繼續往前走上一步呢,柔軟的唇瓣突然貼了上來,舒潤的舌尖卷起鹹澀的眼淚……


    裴青山整個背脊都僵住了,暈暈乎乎的一動不動。


    他是在吻我嗎?


    他怎麽還會吻我呢?


    跟這人又硬又強的脾氣不一樣,聞教授的頭發是軟的,輕輕的掃在臉上,帶出陣陣瘙癢。


    “……”


    聞燭大概也是意識過來這個吻有點不太合適,頓了一下就準備起身,卻被一雙手托住後腰往腿上抬了抬,


    下一秒,一個洶湧猛烈的吻就壓了下來,像是要把雙方都揉碎塞進骨縫裏一樣,纏綿又濃烈,唇齒交融,喘氣聲伴隨著速升的溫度,在空氣裏四散開來。


    裴青山起身把人放在石頭上,撐著手臂彎下腰接吻,聞燭高仰著頭,修長的脖頸繃出一個極致的弧度。


    時刻不停的針鋒相對和見不得光的猜忌多疑,無數個得不到解答的問題和沉重的心事,在此刻,盡數被拋到了腦後。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如果兩顆頻率接近一致的劇烈跳動著的心髒是真的,如果纏綿交織難舍難分的吻是真的……


    山林幽深,荒郊野嶺的看不著人影,樹影婆娑搖曳,靜悄悄的風落在耳畔,宛如情人的呢喃。


    “還來?”


    都以為對方意亂情迷的兩個人瞬間睜開清醒的眼睛。


    裴青山果斷撤開,伸手捏住聞燭的下顎,拇指探入殷紅的唇瓣,撬開口腔,輕鬆的摸到了那顆蠢蠢欲動的尖牙。


    聞燭掀起眼皮看他,裴青山冷嗤一聲,指腹輕輕攪動柔軟濕潤的舌尖:“還想毒我?”


    “薄情寡義的蛇。”長刀的刀麵抵上了聞燭的下巴,裴青山挪開指腹,“一個招數打算用幾次?”


    聞燭一開始本來不打算對裴青山下手,他的目的原本隻是“天工開物”的數據核心,當時整個天樞院突然警戒起來的時候,他還以為是數據核心丟失被發現了,


    結果沒想到竟然有東西膽大包天的跟在他身後玩起了“黃雀在後”的遊戲。


    聞燭是那時候才意識到,謝詞跟權騎合作的目的,不單單是政治鬥爭,他是衝著聞燭來的,


    那些人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從哪裏揭開了沉寂快百年的秘密,盯上了“潘多拉”。


    北鬥局那群愚忠的狗未必可信,就連整個美其名曰守護和平的“紅塔計劃”科研係統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凱撒琳自己的下場就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聞燭一個都不信。


    所以他歎了口氣:“你太棘手了。”


    偏偏是裴青山。


    不把他毒暈了,聞燭大概連阮青雲都釣不出來。


    他能夠感覺到裴青山這些天的不對勁,這人似乎自以為掩蓋得很好,


    但那些無處不在的視線、無孔不入的控製欲,一直隱秘的裹在聞燭周圍,宛如一張令人窒息的蛛網,背後睜著一雙漆黑又沉靜的眼睛。


    這種反常隻有一個原因——裴青山已經知道了點什麽。


    聞燭被一陣發黑的視線扯回神來,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後知後覺的擠到了聲波爭鳴的腦子裏,裴青山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他打橫抱起來了。


    這人看起來一副強弩之末的樣子已經很久了,卻死死的撐著一口氣跟裴青山打了個來回,現在即使額頭上已經布滿了身體反抗的冷汗,他也仍然警惕的拽著裴青山的衣領,怎麽也不肯罷休:“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從天台下來那次。”裴青山一邊往回走,一邊垂下頭,視線落到他開始渙散的眼睛上,冷不丁道,“想知道為什麽嗎?”


    霧輕輕散開了一點,聞燭靠在他的身上,發音已經開始有些泄力,下意識追問:“為什麽?”


    “因為那天,你長了條尾巴……聞燭,你勾著尾巴求我上,不記得了嗎?”


    惡劣的嗓音共鳴著溫熱堅硬的胸腔,震得聞燭發麻。


    “裴、青、山!”


    凶狠的語調從聞燭的牙縫裏擠了出來,一般聰明點的人都該知道聞教授惱怒的時候是很可怕的,偏偏裴青山恍若不覺:“蛇尾死死的纏住我……嗯,我記得是白色的吧?邊求饒邊求歡,可憐極了,我們小教授。”


    尖銳的牙齒憤怒的刺進了裴青山鎖骨周圍的皮肉裏,血腥氣順著齒尖在聞燭的口腔裏四散開來,沉重的腦袋清醒了一瞬間。


    裴青山被狠狠的咬了一口,這一口力道可不小,牙印撕扯進了皮肉裏,他的臉上卻一點波動都沒有,


    雙臂緊緊的框著聞燭,防止不要命的人又準備拖著這幅岌岌可危的身子逃跑。


    很快,這點惱羞成怒的效果也延長不了太久,


    裴青山心驚膽戰的感覺到懷裏的體溫在緩緩的下降,要不是聞燭鼻尖溫熱的氣息還在輕輕的灑在他肩頸之間,他幾乎以為這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前來搜山的隊員們正跟著唐副官在消極怠工,冷不丁看見裴青山回來了——長官身上整齊的製服大概是在激烈的打鬥間扯得領口大開,身上擦傷、咬痕琳琅滿目。


    眾隊員立馬肅然起敬,能把裴青山揍到這個程度的詭物還真不多!


    被揍到這個程度的裴青山卻一句話都沒說,臉色難看的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血線蜿蜒在血肉裏的疼痛,逐漸輕緩了過來,意識隨著發麻的身體不知道暈暈乎乎的飄到了什麽地方。


    聞燭又久違的看見了凱撒琳,意料之中。


    大概是知道他這些天因為她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的,這才晃晃悠悠的出來不算真心的表達一下歉意。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


    她說,以前塔爾赫人有很多很多。


    聞燭問,為什麽現在隻剩下她一個了?


    她伸出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聞燭知道那裏活動著一顆人體最精密的零件,那是人的大腦。


    塔爾赫人很聰明,大腦發育在身體器官之前,好多族人都死於腦癌。


    剩下的,也許被壞人拿去切片了吧。


    凱撒琳聳了聳肩,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灰塵撲撲的口琴,突兀的吹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謠——盡管她吹得很難聽。


    她告訴聞燭,那是和平的曲調。


    聞燭不知道什麽是和平,紅塔底下充斥著廝殺和吞食——那是他們力量的源泉。


    凱撒琳卻不在意,她沒有以一個自詡擁有著高等文明的姿態來評判紅塔的規則,她隻是笑著說:“那很好呀。”


    “所以千萬不要,讓這裏淪為戰爭的武器庫。”


    “所以千萬千萬,讓‘潘多拉’永遠關閉,直到你找到能夠打開它的人。”


    什麽樣的人?


    聞燭迷茫又痛苦的朝著凱撒琳大喊。


    你到底要讓我找到誰?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凱撒琳溫和的臉龐消失在刺眼的光芒裏,“你不是找到我了嗎?”


    找到像凱撒琳一樣的人。


    找到千千萬萬個,淹沒在仇恨、偏見、政治、爭鬥的人群裏麵的,那些真正的人類科學家。


    第54章


    真正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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