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嗯,那行,既然你都同意……”


    “我也有件事要說。”裴勉道,抬頭看桌上每個人。“我不會再忍了。”


    好一會兒,沒人出聲,隨後才聽到對方低低地一聲“嗯”。


    後來高中進了縣城上學,他又被星探挖去當練習生,見麵的機會變少,氣氛反而沒有那麽緊繃了。上學的時候,女人還會打來幾個電話,問他過得好不好,什麽時候回家。


    那次之後裴晨洋大概是被家裏教訓了,說話不再那麽衝,其實他也被裴勉打怕了。


    以前裴勉不會動手,後來隻要他嘴裏罵髒,裴勉就像逮住機會一樣,拳頭比眼神更快到他眼前。


    對於裴勉揍裴晨洋這件事,家裏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裴勉太聰明了,不但早慧還能從村裏人的隻言詞組中拚湊出真相來。


    裴家老大還是很能幹的,不然不會早早成為家裏的頂梁柱,隻是他死後,家裏一切都歸了這個不學無術的二兒子。好處都占了,自然也附帶一個累贅。裴勉就是那個附帶品。


    裴勉沒有點破,這家人便也悶不吭聲地繼續生活。


    自家兒子有多欠揍,他們心裏清楚,而且裴勉心裏有數,頂多往肚子上灌兩拳,裴晨洋就會躺在地上吱哇亂叫。


    唯一一次過火,就是幫淩脈把錢要回來。


    裴晨洋被打得臉上掛了彩,他們才終於發怒,結果發到一半就被裴勉冷淡應付回去了。


    心裏有鬼的人底氣不足。


    裴勉正式出道後,村裏消息靈通的人都說裴家有人當明星,之後肯定要過好日子,但左等右等,等不到這個全村的“光榮”回家。


    “這就是白眼狼啊,白養他這麽多年!”


    “這可不行,你們夫妻倆可得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起初隻是一些微小的傳言,後來越滾越大,隻不過那些裴勉都無所謂。


    他已經改名出道了,隊裏還有個極其不安定的因素,大家人心不齊眼看著搖搖欲墜,區區一點流言又算什麽呢。


    直到他出演的一部劇意外爆火,那陣子大街小巷都播放著那部劇的片頭曲,還有各種宣傳海報刊登。


    裴丘沉接到一個陌生的來電。


    “喂,哥,好久不見。”對麵傳來粗啞的青年聲音,“你現在發達了,可沒有忘記家裏人吧?”


    第五十九章


    裴晨洋的再度聯係就像走上一根危險的鋼索,隨時都有崩斷的可能。


    當時的裴丘沉沒得選,組合裏他是隊長,人氣最高,媒體肯定願意在他正當紅時爆出一些大料——不管真假。


    況且在那幫村民眼裏,你如今過上好日子,卻沒有給村子做出半點貢獻,好處撈不到,自然要狠狠踩你一腳。


    不然也不能有那些瑣碎的流言傳出。


    哪怕不是親生的,“孝”字當頭一把刀,總能挑出你的不是來。


    裴丘沉在電話裏答應了裴晨洋的要求,往他的銀行卡裏轉了幾萬塊錢,一周後主動聯係裴晨洋,在一家私密的小酒館見麵。


    許久不見,裴晨洋的臉瘦下去,眼神更加渾濁,一身衣服像在泥水裏浸過,說不出的不淨,險些被攔在門外邊。


    還是唐黎和老板關係好,早就打過招呼,才把人放進去。


    裴晨洋一坐下就翹起二郎腿,一雙鞋,鞋麵上全是泥和灰。聽說他是來新巷打工的,在工地。


    他看著裴丘沉就麵露挑釁。


    裴丘沉沒有搭理他,順著桌麵推出去一張卡,“我每個月會往這張卡裏打錢,但有一個前提,這錢是給爸媽的,密碼我也隻會告訴他們,之後如果他們要給你,是轉賬還是現金,我都無所謂。隻一點,你來找我要錢,不行,錢我隻給他們。”


    “用得著這麽麻煩?”


    “是的,不然錢我可以不給。”


    裴晨洋沒想到,裴丘沉會這麽大方。本來他隻是缺錢,又被狐朋狗友攛掇才想到這麽一出。


    裴丘沉這樣,反而讓他挑不出毛病。


    “等過段時間我有空,會回一趟村裏。”裴丘沉說。


    裴晨洋眼一眯,“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我他媽告訴我現在可不怕你。”


    裴丘沉抬眼,眼球漆黑得發亮,不禁讓裴晨洋從座位上坐直了些。


    並不是不怵的。


    這個比自己大兩歲的堂哥,他從來沒有看透過。


    就像他本以為自己開口要錢,對方一定會憤怒陰冷地質問他憑什麽,這樣他就可以隨便找個電視台或者記者,將事情鬧大——


    可是裴丘沉沒有給他機會。


    他很爽快地轉了錢,現在又商量著,想要繼續給錢。


    “我隻是想回家看看,順便看看村裏各位都過得怎麽樣。”裴丘沉說。


    裴晨洋更加懷疑了。


    隨即裴丘沉話鋒一轉,“網上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對我不是很友好。”


    裴晨洋露出了然的神情,隨後得意洋洋起來,“你就直說,是影響你賺錢了吧?”


    裴丘沉沉默了。


    裴晨洋更加篤定,一定是這樣!所以裴丘沉才想要回去,挽回自己的名聲!哈哈!


    之後裴丘沉說了每個月往卡裏打的數目,他立刻顧不上其他。


    “可以,就照你說得那麽辦。”


    裴丘沉劃掉了自己賬上大部分錢,甚至還提前預支了一筆。回村那天他包了幾輛車,大包小包,十分誇張地進了村子。剛到門口,便有人來瞧熱鬧。


    裴丘沉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回來,但這條路一直如此,土腥味灌入鼻腔,他曾發誓要永遠離開這裏。


    如今卻主動回來。


    那天村裏一派熱鬧,裴丘沉請了當地的幾位手藝很好的老師傅給做飯、擺宴,挨家挨戶送了禮。


    這幫村民平時市儈,不是真的圖別人家產,隻是愛貪小便宜,很快裴丘沉的口碑在村裏變了一番。哪怕他過年不回家,都有人傳,那是工作太忙,月月給家裏人打錢呢!


    踏進熟悉的泥瓦房,在這裏多呆一秒,裴丘沉都不舒服不自在,但他忍下這樣的不舒服不自在,親自去見了裴晨洋的爸媽。


    他們都老了。


    比以前老,今後也將一直老下去。


    裴晨洋的爹和裴晨洋簡直一個德行,靠在床頭,一條腿踩在床沿上,另一隻耷拉下來,手裏叼著根煙,“肯回來了?行,我都聽老二說了,你能迷途知返,現在也還不晚。”


    裴丘沉是想笑的,可在鏡頭前笑多了,私下場合裏他便總板著一張臉。周鈺說他和世界上所有人都有深仇大恨。


    是的。


    他最恨的是此刻他站的這片土地,和眼前的人。


    他們自以為是掌握住了把柄,可以隨意拿捏裴丘沉。他們把他養大了,別管是用什麽方法——總之他活著,並且前途一片光明。


    他們隻是在這光明裏沾一點點光。


    有什麽不對?


    酒席上裴丘沉挨家挨戶敬了酒,把每張臉都牢記於心,“我不會說話,隻能喝酒,這些各位這麽多年對我爸媽、弟弟的照顧。”


    吞下去了。


    辛辣的白酒挑斷神經,一下下尖銳刺著疼,提醒他為什麽站在這裏,說這麽一番話。


    後來他離開,村子裏的人果然把主意打到裴晨洋爹媽的頭上,說他們家出了裴丘沉這麽出息的兒子,今後都是享福的命,說老大的房子、錢都歸你了,唯一留下個兒子還要給你養老送終,說裴老二你做人別太貪啊,你兒子每個月孝敬你那麽多零花,你肯定特別有錢,這頓你請!


    有了錢,裴晨洋更肆無忌憚,也覺出村裏人的貪得無厭,一家人幹脆賣了看房子,直接在城裏安營紮寨,每個月靠裴丘沉打來的錢還房貸。


    ##


    “每一筆錢,都有流水記錄。”裴丘沉說,“還有通話,我也都有錄音。”


    裴丘沉三言兩語講清楚自己家的情況,把這些事說給淩脈聽,他當然不會再為這些事而痛。


    淩脈卻不能。


    淩脈眼紅了一圈。


    “我不會讓他們白拿我的錢,”裴丘沉說著一頓,“還有我爸媽的錢。”


    淩脈想在裴丘沉懷裏大哭一場,不管丟不丟人,可還是忍著,臉都憋紅了,一眨眼就要落淚。


    “他們怎麽敢……再找你要錢的!”


    “他們沒辦法了,裴晨洋已經把他們那棟房子抵押出去了。”裴丘沉說。


    淩脈愣了愣,淚水順著臉滑下來,自己都沒察覺到,“什麽、什麽意思?”


    “他在賭博。輸了,自然要有東西還。”裴丘沉的眼睛裏沒有波瀾,專注給淩脈擦掉眼淚,結果越擦越多。


    他就知道會這樣。


    他理智到近乎冷酷,而淩脈則是全然感性的。


    早在一開始裴晨洋找他,裴丘沉便托人查了,裴晨洋好些年好吃懶做,什麽都不幹,來新巷打工認識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一開始隻是玩牌,輸了錢又被工地開了,才來找裴丘沉要錢。後來裴丘沉每個月固定打錢來,他膽子越來越大,經人介紹去到地下錢莊。


    錢是怎麽也賺不完的,卻是可以輸光的。


    上一次裴晨洋那麽急,也是因為他還不起債了。


    他甚至去找他媽幫他要錢。


    如今二老都上了年紀,還是溺愛自己唯一的兒子。不溺愛也沒辦法,房子都被抵出去了,眼看就要露宿街頭——


    那是裴丘沉最後一次往那張卡上打錢。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所以這次他們也認為,隻要說些好話就能和往常一樣,要出錢來。


    殊不知這都是明碼標價的,裴丘沉給出去多少,一筆一筆全都記得。


    他不要以錢換錢,也不需要償還,隻要這幫人不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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