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續已經半月有餘。


    謝予站在醫院外臨時搭建的雨棚下,篷布積水厚重,壓出一道弓形。他伸手托住篷布往上一頂,嘩啦一聲響,積攢的雨水傾斜而下,濺到謝予腳邊。


    一切都按著撤離預案有條不紊地進行,其餘可移動傷員都已經盡快轉移了,剩餘重傷者還被安置在這裏,謝予和部分醫護人員留守陪同。


    傷員還源源不斷的從前線向後輸送,傷勢較輕的進一步向後撤離,還留在這裏的,都是為戰爭拚了半條命的人。


    一排傷員躺在臨時搭起的病床上,有人睜著眼呆望天花板,有人還在高燒中昏迷,謝予走過去,給輸完吊瓶的士兵換上新的藥。


    祁嗣以祁家酒店的名義捐贈了大量救援物資到前線,但是那天之後,祁丹就再沒出現過。


    雷聲轟鳴,仿佛就在頭頂炸響,謝予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收斂心神,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大。這場暴雨似乎要把整個戰區吞沒。


    秦管家踏著積水而來,衣擺濕透,手中的傘被風吹得微微發顫,水滴沿著傘骨不斷滑落。


    “跟我走一趟。”秦管家的聲音沙啞。


    謝予放下手中的空藥瓶,跟著秦管家走出醫院。


    “怎麽了,秦叔?”


    “寒夙出事了。”可能暴雨的聲音有些大,混著風聲雷聲,謝予沒聽清。


    “前線失聯前傳來消息,說……寒夙在臨江阻擊戰中身受重傷。”秦管家的聲音低啞,像是從胸膛裏硬擠出來的,“你得跟我走一趟。”


    謝予抬頭,臨江方向的天際濃雲壓頂。


    他沒有多問,也不再猶豫,轉身走入雨中。


    越接近前線,雨越下越大。


    持續的暴雨導致後方補給線受阻,運輸車輛寸步難行,尤其開進山區後,泥濘的土地受連日來暴雨的澆灌泥濘不堪,謝予與秦管家身穿雨衣,與士兵一同下車,將木板墊在車輪下推車脫困。如此反複,直到他們最後走出那片區域。


    用了將近一天的時間,補給車隊一路北上,終於抵達北側前線營地。


    謝予跳下車,跟隨秦管家直奔主營帳。


    “我多講義氣,給他一把就推開了。”


    “幸好沒死,死了也不虧,哈哈哈——”


    還未進帳,謝予就聽到邱卉升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


    邱卉升裸露著上半身,左肩膀上緊緊的纏滿了繃帶,能透著滲血的繃帶看出之前是怎樣的血肉模糊,他半躺在一張單人床上,模樣看上去虛弱,精神頭卻很充足。


    寒夙放任邱卉升不管,站在一旁與幾名軍官圍圖研究下一步作戰計劃。


    謝予撩簾進帳,寒夙抬頭,兩人目光在雨聲中撞上。


    寒夙起身來到謝予身前,“不是說打贏了再來看我嗎,你就這麽等不及?”


    跟在謝予身後抬眼看到完好無恙的寒夙,秦管家也大吃一驚。


    第130章


    三日前,暴雨肆虐,已連綿數日。


    不止前線運輸線路受阻,就連前線的指揮信號傳輸也斷斷續續。


    環境惡劣,聯邦軍認為隻要一味僵持,拖垮反叛軍的補給,就能等來一個生機。


    寒夙也在等一個機會,如果西北線順利的話,寒夙他們也不需越江追擊,隻需要等在這裏,來一個守株待兔。


    負責偵查的哨兵在夜晚中捕捉到聯邦軍隱秘渡江的跡象。寒夙當機立斷,和邱卉升到前線指揮作戰。


    黑漆漆一片的夜晚,伴隨著雨聲,伸手不見五指。


    炮火突如其來,邱卉升反應極快,緊急推開了寒夙,自己卻被炸飛的彈片擊中,半個肩膀被炸的血肉迷糊,疼的邱卉升當場昏厥過去。


    寒夙也被碎片擦傷了胳膊,但眼下也無暇顧及,抱著昏迷的邱卉升,指揮他們一步步撤退。


    以退為進,寒夙決定趁亂假意敗退。


    那一夜回到營帳之後,寒夙緊急發出消息,向後方指揮部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


    “寒夙前線失聯,身受重傷。”


    隨即下令切斷全部通訊。


    信號消失,聯邦軍監控到叛軍主將受創,陣線後撤,後方慌亂,誤以為叛軍軍心已亂,動了貪念。


    渡江追擊的命令倉促而下。


    西北軍已經朝此處緊急匯合,如果聯邦軍再不做任何反應的話,很大概率會腹背受敵,再無任何還手的可能性,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上下夾擊,血肉橫飛的單方麵屠殺。


    所以寒夙借著這個由頭,向聯邦傳遞一個信號。主將寒夙受創,軍心動搖,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


    正如寒夙所料,聯邦軍連連敗退,早已沒了警惕之心,看待寒夙示弱就像看見骨頭不撒嘴的狗咬了上來。


    他和邱卉升也算福大命大,尤其是邱卉升,能在那種時候還迅速反應過來保全二人的性命。


    幸好邱卉升隻是在爆炸邊緣被碎片集中,傷勢不算很重。


    隨隊軍醫緊急給撤退後的邱卉升止血,做手術取出榴彈碎片。


    前線醫療條件畢竟惡劣,雖然看上去沒有什麽大毛病,還是得仔細觀察是否腹部內髒損傷。


    軍隊假借寒夙重傷,補給匱乏,軍心紊亂不斷後退。


    現在想來,已經三天了。


    西北軍已經準備就緒,一切等寒夙一聲令下,兩方軍隊同時夾擊,反叛軍源源不斷的後備軍隊力量也在趕來的路上。


    可能是神明真的聽到了寒夙的祈求。


    在發動反擊的前一天,持續依舊的暴雨慢慢變小,天微亮時,雨勢終於減弱,細細密密地飄灑在泥濘大地上。


    給寒夙的反擊提供了極大的助力。


    等的就是今天這決勝一擊。


    “你來的正是時候。”


    寒夙隔著營帳的簾子看著外邊的臨江方向,江的另一邊,是舊帝國的故都,也是聯邦的首都。


    “這個社會,馬上就要變天了。”


    寒夙正式反擊的時候,聯邦軍卻像被棍棒痛擊的喪家之犬,夾起尾巴灰溜溜的往回跑。


    這一出,玩的就是甕中捉鱉。


    寒夙站在沙盤地圖前,聽著前線傳回的消息。每一個報捷的電文,都像是砸在平靜水麵上的雨滴,擊打著他繃緊許久的神經。


    聯邦軍潰敗了。


    從最初的動搖,到大規模逃兵,再到將領帶兵歸順,不過短短數日,局勢便徹底傾覆。


    寒夙握著那份翻來覆去的地圖,他沒有笑,隻是長久地凝視著被鮮血染紅的戰線不斷北上,透過紙張,看見了覆滅與新生交織的血色。


    謝予一直留守在指揮營,眾將領也知曉了他元帥親子的身份,他的到來無疑給現在士氣正勝的反叛軍又打了一針強心劑。


    邱卉升的傷勢不容耽擱,必須送往後方進行醫治。秦管家護送邱卉升和其他傷員一起撤退。


    臨行前,邱卉升捂著肋側的繃帶抗議不滿,執拗地想掙紮著留下來,覺得自己隻是受了點外傷。直到情急之下一陣猛烈咳吐出一口血,他終於沉默妥協,任由人將他抬上車。


    短短兩天時間。


    聯邦軍心大敗,眼下局勢早已明朗。聯邦殘部倉皇北逃,沿途不斷有州府官員宣告投降。


    政局如同被掀翻的棋盤,舊勢力一夜崩塌,新勢力尚未紮根,整個國家陷入短暫而危險的空白。


    天氣轉晴。


    空氣還是潮濕悶熱,聯邦剩下的殘黨已經夠不成什麽威脅了。


    這簡直是可以載入史冊的一戰。


    僅僅幾個月的時間,這個國家的勢力就完成了一次從上到下的大洗牌。


    雨後的天空顯得格外蔚藍,沒有一絲雲,也沒有一點風。


    戰場的硝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旗幟和漫無邊際的沉寂。


    謝予在臨時搭建的指揮廳中,與寒夙並肩而立。


    勝利的喜悅還沒有開始享受,他卻開始憂慮,“反叛軍。。。。。。會不會也成為下一個聯邦?”


    寒夙沒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輕聲開口,“會。”


    寒夙斬釘截鐵地回答,謝予有些詫異,他側過頭,看著寒夙。


    寒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對自己也沒有半分留情。“我們改變不了權利的本質,我們推翻的,隻是上一代的腐朽。不久之後,我們也會成為新一代的腐朽,被人推翻。”


    他繼續補充,“希望這份和平,能夠維持的久一點。”


    謝予輕聲應了聲“嗯”。


    理想主義者終究還是要紮根於這片現實的土壤。


    第131章


    九月的太陽已經不同八月般那麽炙熱耀眼,寒夙抬頭望著頭頂那片澄澈的天空,還有那個已經許久不見的太陽。


    是個好天氣。


    這次營地駐紮在城中,舊市政廳旁邊的學校附近。


    學校的欄杆旁晾滿了換洗的衣物,微風拂過,衣角輕輕揚起。


    寒夙和張副官並肩走著,感受著久違的陽光,也感受在陣地最後一刻的閑暇時光。


    在學校的大草坪上,士兵們坐在地上,有人嬉笑打鬧,有人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空氣中彌漫著難得的鬆弛氣息。


    經過草坪時,寒夙停下腳步,靜靜地看了一會,然後走向謝予。張副官抬頭看去,隻見謝予正坐在市政廳前高高的台階上。


    連日暴雨已將台階上的髒汙衝刷幹淨。


    寒夙走了過去,在謝予的身旁坐下,沒有交談,隻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謝予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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