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個世界不允許絕對理想主義的存在。


    謝予總會被現實撞的頭破血流。他為之戰鬥不斷擁護的聯邦,他視為仇敵的寒夙,還有被威脅安全、未知去處的母親,身為反叛軍首領的所謂的“父親”。


    現實何其殘酷。


    謝予突然想起被俘虜的時候,寒夙多次用食指無意識摩挲他脈搏。原來當時顫抖的指尖早就泄露了天機,是他被恨意蒙住眼睛不肯看清。


    自從昏迷清醒之後他就一直追隨聯邦,為之奮鬥不已,甚至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他也渴望早日結束戰爭,建立一個和平沒有創傷的世界,這樣他就可以早點回家,無數和他一樣懷揣希望的的青年男女都可遠離戰火的威脅,好好活著。


    謝予把青春碾碎成彈藥填充在槍膛裏時,總以為彈道盡頭會升起嶄新的太陽。他在病床上被注入的記憶像摻了蜜的毒藥——聯邦軍官指著牆上的地圖許諾,“等最後一個據點插上我們的旗幟,所有母親都不用再收到陣亡通知書。”


    謝予以為憑借每個人的努力終究能有成功的那天,殊不知掌握方向的舵手卻早已偏航。


    他也曾親眼看見過聯邦巡邏隊倒賣難民物資,泛著黴斑的救援箱被刺刀挑開時,聯邦少尉用槍托砸碎玻璃瓶,黃色黏液順著“兒童營養劑”標簽往下淌。“這批盤尼西林要運去黑市,別讓血髒了貨。”其餘手下無情逼問兩個偷盜藥物的孩童,粘稠的絕望順著視線爬滿心房。那兩個孩子被吊在樹上的姿態,與記憶裏帝國警察處置暴民的手法如出一轍。


    【林蔓,藥學博士,因激進反對人體實驗被處決於新曆三年春】


    【林峰愷,經濟學家,因批評聯邦經濟政策被軟禁,後在軟禁處被發現死於“心髒病複發” 】


    【陳鐸,《自由報》主編,失蹤於北境鐵路竣工日】


    【周紅梅,教師,因向學生傳授 “反聯邦” 思想被革職並秘密關押】


    “改造需要過程。”每次質疑都被這樣搪塞。


    “觀察手守則第一條,永遠相信狙擊手的判斷。”寒夙看著謝予鬆開扳機的手。“而狙擊手守則第一條,”寒夙與謝予對視,看向他的眼睛,“永遠信任觀察手的眼睛。”


    “被秘密處決的停戰派學者、遭滅口的戰地記者、改造營裏消失的俘虜編號......太陽從來不在彈道盡頭。”


    “謝予,你想和我一起迎接一個新世界的到來嗎?”


    第95章


    謝予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複雜,他望著寒夙,仿佛是在凝視著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交織著疑惑、動搖,還有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是在迷霧中探尋著一絲光亮,卻又不確定那光亮是否真實存在。


    謝予的眼神越過寒夙在雨幕中遊離,窗外的大雨模糊了視線,遠處的路燈被暈染開來,灰蒙蒙中透著幾分朦朧亮光。


    空氣中彌漫的寒意未減,謝予卻覺得他心中的高昂信仰與殘酷現實碰撞,恰如同此時的天空,還有希望嗎?


    從古至今朝代更迭過往,沒有一個朝代能夠持續存在,就像聯邦成立不過數年之久,其做派威風不減當年帝國舊範。每個人都像曆史車輪中的一粒塵埃,謝予感到困惑,既然一切終將結束,那努力是否值得?


    “三千年前古黎朝人鑄造青銅鼎時,也曾以為天命永存。”


    寒夙輕聲道,


    “舊世界崩塌的裂痕,就是新文明發芽的齒隙。我們並非從零開始,而是站在幾千年文明的基石上嫁接現在。”


    人類文明的每一次重構,都在為永恒性增添新的維度、或許真正的永恒不在於固守形態,而在於保持文明內核的持續再生能力。


    寒夙的回答如同一把銳利的劍,直直地刺向謝予搖搖欲墜的信念。


    “聯邦雖舊,其命維新。”寒夙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他向前邁了一步。


    謝予聽到寒夙擲地有聲的話語,像是迷失在濃霧中的孤舟忽然看到了遠處的明燈,眼前的陰霾被寒夙衝散。


    “好。” 謝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看向寒夙伸過來的那隻手,緩緩的握了上去。


    寒夙輕笑一聲,把謝予拽進了自己懷裏,他緊緊的摟住謝予,好像要把這幾年缺失的一切都給補回來一樣。


    謝予被寒夙抱著,他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他依舊沒有與寒夙一起在帝國軍校的記憶,在他們兩個世界裏像個局外人,顯得那麽格格不入,但是這一次,謝予不再選擇逃避。


    他最終也緩慢的回抱住寒夙,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寒夙懷抱的溫暖,感受著那顆堅定而有力的心跳。


    既然曾經遺忘許多......


    那就再重新開始吧。


    暴雨來得急來的迅猛,寒夙起身關上窗戶,把那盤龜背竹放到陽台的角落裏,夜已經很深了。


    謝予被關在司令府的時候,再也沒有聽聞過有關母親的一點消息,現在寒夙回來了,他又忍不住去詢問母親的近況。


    “我們現在不太安全,聯邦現在視我為洪水猛獸,最近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


    寒夙懇切道,“我把她保護的很好,你可以放心,等形式一切明朗的時候,我帶你去看她。”


    謝予輕歎了口氣,好像有無盡的惆悵,他望向寒夙,眼神中明明帶有一絲希冀:


    “萬一我活不到那天呢?”


    寒夙心髒驟然一緊,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間蔓延到整個軀幹。


    “不會的謝予,你不會有事的。”


    第96章


    陳珂裏在祁丹的世界裏消失了。


    “如果我讓你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你會恨我嗎?”


    祁嗣的聲音像夢魘般不停地在祁丹腦海中回響。


    祁嗣沒有騙他,之前信件遲遲不回複的原因不是因為陳珂裏忙於前線,是他根本沒有機會收到祁丹寫給他的信。


    祁丹怎麽會甘心?


    他去找了報社裏認識陳珂裏的每一個人,沒有一個人告訴祁丹陳珂裏的去處。


    所有人都在聯手蒙騙搪塞祁丹,所有關於陳珂裏的痕跡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打手,將祁丹與陳珂裏之間的聯係殘忍切斷。


    祁丹知道這都是祁嗣幹的。


    祁丹推開報社檔案室的門,原本屬於陳珂裏的辦公桌上現在空無一物。負責對接祁丹的編輯不停在旁邊規勸祁丹,“前線記者的流動性很大,沒準他見識到前線危險之後覺得幹這行太危險回家轉行了也有可能你說是不是?”


    祁丹伸手去觸碰窗邊的把手,大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間或還能聽到賣報童的吆喝聲“特大喜報!特大喜報!寒夙將軍勝利凱旋!”春和景明的天氣,和煦的日光照在街道旁燦爛盛開的櫻花樹上。


    祁丹卻在這樣一個豔陽天裏通體生寒。


    既然祁嗣可以讓陳珂裏“人間蒸發”,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自從那晚祁嗣似有若無的試探越界之後,祁丹在家裏基本都是躲著祁嗣走,晚上祁丹聽見公關鐵門被推開的吱呀聲時便迅速跑回房間熄滅台燈,而祁嗣剛順著旋轉樓梯上樓,衣擺處沾染了些些許夜霧的濕氣,帶著一絲涼意。


    祁丹與祁嗣在餐桌上也上演著巧妙的時差表演。


    祁嗣晨起時,祁丹已經吃完早餐去了學校,祁嗣隻能看得到餐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餐具,到底還是小孩,一遇到問題隻會一味地躲避。


    母親在偏廳插新到的白海棠時順便念叨兩句:“丹丹最近倒是勤勉。”她也沒有注意到,祁丹和祁嗣之間的異樣。那些被祁嗣“遺忘”在客廳沙發上的報紙,永遠會缺失社會版的那幾頁,在這之前,是陳珂裏的特邀版麵。


    不得已碰上的時候,祁丹也隻是抬頭瞥一下祁嗣就繞道走過,祁嗣對此一笑而過。畢竟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祁丹完全無法忽視祁嗣的存在。他繞道走過,是一種無聲的抗議,祁丹心裏清楚,祁嗣對他的行為已經超出了正常兄弟之間的範疇,他感到害怕和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這種事情發生的次數太過,他們冷戰的次數也不少。但是這一次祁嗣一直沒有主動踏出和解的那一步:祁丹需要時間。


    祁嗣不屑於編織謊言,所以他想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告訴祁丹一切,包括自己對祁丹肮髒的想法,病態的控製欲、跨越親情的愛戀,以及在夜深人靜時,腦海中浮現的那些對祁丹不軌的畫麵。他要剖開自己腐爛的內核給祁丹看,對玷汙純潔的渴望,跨越倫理的衝動,以及裹挾著自我厭惡卻愈發蓬勃的、寄生在虛假血緣裏的愛欲。


    祁嗣不急,還不到時候。


    第97章


    祁丹覺得一種說不清的壓抑正慢慢侵蝕他的內心。


    他不想捅破那層薄薄的玻璃紙,不想讓一切變得無法收拾。


    那是他的哥哥,他從小到大,最敬重最依賴最信任最喜歡的哥哥。


    他們之間,怎麽能產生這樣的感情?


    祁丹不願讓祁嗣難堪,也不想讓自己難堪,所以他選擇將這個秘密掩埋在心底,在冷淡中沉默。


    他希望祁嗣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退後一步,他們還能回到過去,和之前一樣做好兄弟。


    祁丹會當這些事都沒發生過。


    祁嗣不在的日子裏,祁丹如釋重負。


    “嗣兒去紹州酒莊談生意去了,得過幾天才能回。”


    祁丹隻是淡淡應了聲,沒有再和母親繼續交談下去。母親以為他是因為祁嗣外出而感到失落,打趣了幾句,祁丹敷衍地點點頭,心底暗自竊喜,甚至盼著祁嗣能多在那邊呆些日子,越久越好。


    深夜,書桌旁,昏黃的燈光下,祁丹蜷縮在椅子上,手指輕觸著麵前擬好的尋人啟事,心思恍惚。


    陳珂裏……真的消失了。


    報社裏已經找不到他的痕跡。可祁丹還是不自覺地頻繁出入報社,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點殘留的影子。但整座報社依舊井然有序,哪怕少了一個人,運作仍舊流暢,仿佛從未發生過什麽。


    一切都被抹得幹幹淨淨。


    祁丹站在人群之外,望著那些低頭忙碌的編輯,眉頭微蹙。


    他該去哪裏找陳珂裏?


    這家報社是除聯邦日報外,發行量最大,影響力最廣的報紙,可他連陳珂裏的住處都不知道,尋找起來無從下手。最終,他隻能選擇在一些影響力較小的地方小報上刊登尋人啟事,試圖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獲取一絲線索。


    但是他不甘心。


    他想要找到陳珂裏。


    為此他求助了一位名聲響亮的私人偵探來幫他尋找陳珂裏的去處。


    對方彈了彈煙頭,十分有把握的對祁丹說這事必成,讓祁丹等著好消息。


    祁丹捏緊拳頭,隱隱鬆了口氣。


    他滿心期待卻在第二天收到了偵探的道歉電話。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是我誇下海口了,您要找的人我是真找不到,不過您放心,我們全額退還所有費用,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電話那頭的語氣誠懇至極,可祁丹的指尖卻緩緩收緊。


    祁丹掛掉電話,怔怔地坐回原地。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找不到,而是……根本不可能找到。


    他盯著書桌上的尋人啟事,喉間幹澀得發癢。厷袇 兲泩異種


    祁嗣不在,可他的手卻伸得這麽遠。


    他到底做了什麽?


    他的哥哥……怎麽可以這麽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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