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有過多次自殘行為。”


    “病人已經對鎮定劑產生抗藥性,再用下去會對他的神經係統造成損傷。”


    勞拉指揮汪陽和秦文用束縛帶把他哥哥捆在床上,給他戴上狗戴的止咬嘴籠,那麽粗的針頭數不清多少次地紮進他血管裏,把他從雙目暴凸的失控狀態拉回來。


    鎮定劑失效後,甚至用過一次電擊。


    他親眼看到哥哥被電擊後上身猛地彈起來,再重重落下去,人終於恢複理智的同時,整張臉上都是暴起的青筋,褲子被浸濕一團。


    怎麽能這樣。


    怎麽能這樣啊,怎麽能這樣呢?


    怎麽能這麽對他哥哥……


    陳樂酩受不了了,活不下去了,心口疼得快要死了。


    好幾次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死了才好。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看了。


    但是不是他不看,那些事就不存在了,就沒發生過了。


    時間並不能衝淡一切。


    事實證明,時間狗屁都衝淡不了。


    視頻裏勞拉多次問他哥為什麽要割自己的舌頭,哥哥神誌不清什麽都說不出來。


    隻有一次,唯一的一次。


    他被電擊後渾渾噩噩地癱在床上,破碎的眼睛望著虛空,滿是自己折騰出來的瘡口的手虛虛地抬起來,撫摸著空氣中不存在的人影,問:“kitty,你就這麽恨哥哥嗎?”


    “哥哥知道錯了,哥哥改好不好……”


    陳樂酩捂著劇痛的胸口,咽下一大口帶血的唾沫。


    無聲的淚水匯成一片海,他是溺死在海裏的一頭鯨。


    “樂樂,樂樂?”


    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麵前,又叫了他多久。


    陳樂酩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空洞的視線挪到他身上。


    是碼頭徐爺爺。


    以前貓咪號的大廚,給他們哥倆做了很多年飯,後來年紀大了不適合再下海,又不願意就這麽退休,哥哥就讓他回到陸地,守著他們的碼頭。


    那次夜釣守在值班室的老爺爺就是他。


    爺爺問他:“你怎麽了?怎麽一個人在這?”


    陳樂酩不說話,沒反應。


    爺爺又問:“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嗎?和爺爺說。”


    陳樂酩依舊沒反應。


    爺爺局促地搓了搓手,突然從背後拿出什麽來遞到他麵前。


    陳樂酩垂下眸看,居然是一桶熱氣騰騰的海鮮泡麵。


    爺爺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我今天沒釣到什麽海鮮,就給你放了點蝦和北極貝。”


    小少爺最愛往泡麵裏放這兩樣,他還記得。


    陳樂酩沒接,愣愣地望著那桶麵。


    良久,他問爺爺:“為什麽給我這個。”


    爺爺擰著眉頭支吾半天,還是說了實話。


    “他交代過我,如果哪天看到你一個人來海邊,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給你泡個泡麵,你吃飽後心情會好一點。”


    陳樂酩的睫毛顫了一下。


    伸手把泡麵接過來。


    小時候每次心情不好,他都會藏進貓咪號裏躲起來。


    現在沒辦法進去躲著,他就坐在外麵看。


    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唯一不變的就是,哥哥總能第一時間找到他。


    即便自己找不到,也會讓別人幫忙找。


    陳樂酩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個偉大的神仙發明出的“哥哥”。


    哥哥,哥哥……


    這麽平常的一個稱呼,這麽普通的兩個字,因為餘醉,生生變成了兩顆刺進他頭骨中、刺進他靈魂裏、從生到死禁錮他一輩子的鐵釘。


    哥哥是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無聲無息又無微不至地落進他人生中每一道幹涸的溝壑。


    他找不到不愛他哥的理由,可他的愛卻給他哥帶去了無盡的傷害。


    “爺爺,能不能給我一根煙。”


    陳樂酩看著爺爺請求。


    爺爺做不了主,回到值班室,拿起擱在桌上的接通中的電話,問了一樣的問題。


    “能不能給他一根煙?”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傳來餘醉沙啞的聲音:“他還在哭嗎?”


    “不哭了,瞧著是吐過,吐出來的東西裏有血。”


    餘醉攥著手機,從唇縫裏擠出一口氣,“……給他吧。”


    車裏沒開燈,汪陽也沒說話。


    餘醉隔著前擋風玻璃看岸邊那團蜷縮起來的影子,快要被濃重的夜色和大雪吞沒。


    十四年了,他從沒舍得讓弟弟像今天這麽難過。


    說好隻讓他疼一回,但好像要疼五六七八回。


    汪陽也點了根煙,降下車窗,讓海風吹進來。


    “你就讓他自己在那兒哭啊?”


    餘醉沒作聲,幾分鍾後,他彎下腰,像陳樂酩那樣把自己蜷縮起來。


    汪陽罵了聲操。


    他想愛這種東西可真是恐怖。


    無形無色,看不到摸不著,卻能輕而易舉要掉人半條命。


    兩個人如果愛到這種地步,是不是注定會是個無人生還的下場。


    他們的世界太狹隘了。


    狹隘到隻有彼此,彼此扮演著彼此生命中的所有角色。


    哥哥,弟弟,父母,孩子,朋友,愛人。


    所有世俗意義上的親密身份,對他們來說都是同一個人。


    一種關係崩斷了,還有另一種關係存續下去。


    他也曾不解,餘醉對陳樂酩到底是親情還是愛?


    後來慢慢明白,這兩者壓根不能分割。


    上天注定他們這輩子都要綁在一起,超脫血緣和年齡之外的羈絆,是以愛為名立下毒誓的咒語。


    黑暗中亮起一簇橙紅的火光。


    陳樂酩嘴裏叼著煙,一手擋著風,按下打火機給自己點上。


    跳動的火焰在他眼底稍縱即逝,火光映在他肉感的臉上有種不同尋常的冷豔。


    他低頭吐了口煙,又被風吹回到臉上。


    白霧彌散在那雙哭紅的眼上,他皺著眉嗆了一聲,歪頭繼續去咬。


    他很少抽煙。


    能抽但是不喜歡,甚至還有點怕,刻在骨子裏的那種怕。


    十八歲剛過半的時候,他曾鬧過一次失蹤。


    兩天一夜,回來就學會了抽煙。


    當他在哥哥麵前堂而皇之地吞雲吐霧,用一種挑釁的姿態一根接一根抽個不停的時候。


    餘醉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問他跟誰學的。


    他說朋友。


    餘醉又問哪個朋友。


    陳樂酩抿了抿唇,不知道那根筋搭錯,連日來的委屈和不甘齊齊湧上心頭,脖子一哽氣憤地吼道:“用不著你管,你不愛我,總有別人愛我!”


    餘醉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你這幾天都和他在一起?”


    “你們做了什麽?”


    陳樂酩繼續胡說八道:“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還做了好幾次!”


    餘醉點頭,說好,一連說了好幾聲好,問他那個人是誰。


    陳樂酩不招。


    他以為哥哥會給自己一巴掌,結果沒有,他對待任何人都是平靜的,即便麵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弟弟稀裏糊塗地和別人上床都是平靜的。


    這種平靜讓陳樂酩絕望。


    “你一點都不生氣嗎?即便我做了這樣的事?你都無所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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