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關山擺了擺手,想把話語帶來的晦氣驅散:“那我們兩家總得見一麵,吃個飯吧。我母親早就想見見你的家人了,你挑個時間,我來訂位子。”


    孟初露出猶豫的神色。付關山心裏湧出疑惑,不知為何,從答應結婚開始,孟初對雙方家庭的會麵,表現得既期待又恐懼。


    “放心吧,”付關山說,“我保證我會當一個二十四孝好老公。我的演技你還不信?”


    然後他想起來,人家可能真不信,畢竟一部自己演的電影都沒看過。


    不過,他直覺問題不在這裏。


    “那我要怎麽配合你?”孟初說,“我不會演,到時候拖你後腿……”


    “別提離婚就行。”


    “好的。”


    話題告一段落,付關山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客廳,似乎是在計劃如何把整套家具偷偷打包換掉。


    “還有其他事嗎?”看他不說話,孟初蠢蠢欲動著想離開,“我還有數據要處理……”


    付關山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這套房子是兩室兩廳,但兩個臥室空間都不大,所以辦公區域放在了客廳。孟初把顯示屏打開,搬出電腦,開始跑仿真,突然聽到身後沙發的響動。


    他轉過身,看見付關山舒舒服服躺在靠墊上刷手機。


    後麵多出一個人,有些不自在,但還能接受。


    孟初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相位裕度和噪聲性能的數據剛出來,忽然聽到身後發出嗤笑聲。


    他轉過頭,看到付關山對著手機搖頭。


    “都分居一年了,還在這演伉儷情深呢,”付關山感慨,“給對象送個蛋糕都要哭一場,上兩個熱搜,劇裏要是也有這種演技就好了。”


    孟初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默默轉回頭去,對著增益不足的結果皺眉頭。


    忽然,後麵響起一陣翻滾聲。


    “gq憑什麽請他拍封麵啊?他那熱度數據能信嗎?還‘國際化影響力’,他連英語都不會說!”付關山怒氣衝衝地望著孟初,“你評評理,金像獎難道不比他那個‘科信之夜’最受歡迎男演員有影響力?”


    聽這句話時,孟初臉上閃過數個表情。從出現的時間點看,第一個是“什麽是金像獎?”,第二個是“什麽是科信之夜?”,第三個是“我真的不在乎啊”。


    但是,對方既然朝自己搭話,孟初覺得自己有接住的義務。他想了想,終於找出了話說:“那你為什麽沒評上那個最受歡迎男演員啊?”


    付關山刀了他一眼,臉色忽明忽暗:“一個破公司頒的水獎,我不稀罕。”


    這很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但孟初顧不上分析付關山的心理活動。


    “那個……”他說,“我在工作……”


    “哦,抱歉,”付關山說,“吵到你了?”他做了個閉緊嘴巴的手勢。


    孟初說“謝謝”,回頭開始調整晶體管尺寸的參數,然而,鼠標剛移上去,就歎了口氣。


    不行!還是不行!


    雖然身後的人不說話了,可響動卻沒停。付關山按屏幕很用力,打字的時候啪嗒啪嗒響;反應又特別豐富,一會兒歎氣,一會兒吸氣,一會兒嘖嘖搖頭。而且這人像有多動症,每隔十秒就要換一個姿勢,沙發一直吱呀吱呀響。


    孟初痛苦地閉上眼睛。


    人家都不說話了,再要求保持絕對靜止,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他們不過是馬上要結婚罷了,關係還沒好到那種程度呢。


    孟初思索半晌,決定放棄今晚的剩餘時間。反正付關山明天就走了,明天熬個大夜吧。


    他剛起身,付關山就警覺地坐起來:“不工作了?是不是我太吵了?”


    孟初想了想,還是說:“今天的數據處理完了。”


    “哦,”付關山看了眼時間,“你每天都要加班到這時候啊,真辛苦。”


    孟初想說,如果沒有你還能多幹一會兒,但保持了沉默。


    可能因為孟初收工了,付關山交談的興致陡然提了起來,話比原來還多:“對了,我聽小姨說,你在研究汰漬?”


    孟初的眼神由煩惱變為迷茫。


    “我還給寶潔做過代言呢,”付關山悵惘地說,“他們之前邀請我去參觀實驗室來著,要是那時候去了,說不定就能早一點遇見你了。”


    孟初咬了咬嘴唇。“太赫茲。”他說。


    “什麽?”


    “太赫茲,”孟初放慢語速,“是一種頻率在0.1~10thz的電磁波。”


    付關山像是被淘工廠風的燈光施了定身咒。


    “我是做電路設計的,”孟初有些困惑,“怎麽會跟洗衣粉有關係?”


    “我哪知道電路設計是幹嘛的啊!”


    對方既然展現出興趣,孟初覺得理應回應。他轉過身,打開了一個文件:“你要是想知道的話,這是我最近在做的工作。”


    付關山好奇地走過來,看了看屏幕,震驚中帶著哀悼:“啊,誰死了?”


    孟初被突如其來的訃聞嚇了一跳:“死?”


    “這個,”付關山說,“這個叫hv的人,他是你們行業的大佬嗎?”


    孟初晃了晃腦袋,似乎想活動一下腦細胞,他快找不出合適的語氣了:“嗯……high vacuum die是說在高真空環境下壓鑄晶粒,die在半導體裏是晶粒的意思。”


    室內陷入了沉默。


    “這很容易誤會的,”孟初補救道,“不過,下麵有詳細解釋,你可能沒看到……”


    “我哪知道那是解釋,”付關山說,“我就認識一個單詞。”


    您這英文水平也沒什麽國際影響力啊。


    片刻後,付關山轉過身,決定放棄對科研事業的探索:“家裏有新的浴巾和牙刷嗎?”


    “浴巾在次臥抽屜裏,牙刷在盥洗台上的櫃子裏。”


    “不介意我先洗?”


    “不介意。”


    付關山邁開長腿,風風火火地衝進臥室,又風風火火地衝進廁所。


    門一關,內外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孟初聽著淋浴間響起的水聲,打開了學校郵箱,剛才來了幾個新郵件,趁沒人打擾,先處理掉吧。


    他才點開第一個紅點,忽然,浴室響起了嘹亮的一聲:“是誰~在扣動我心弦~”


    孟初啪地關掉了屏幕,把頭埋進手裏。


    天哪!他這輩子最受不了別人洗澡的時候唱歌!


    誰想到,浴室裏的人還越唱越起勁,從情歌轉到古風,再轉到民謠。這幾年遊走在各大電視台的晚會上,著實豐富了澡堂歌王的曲庫。


    伴著水流的清唱讓人如芒在背,孟初飛速逃回主臥,關上了房門,把頭悶在枕頭裏。


    幸而,歌王動作利落,很快結束了沐浴,演唱會也隨之告一段落。


    水聲一停,孟初有種斷氣之後續上命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臥室響起了敲門聲。孟初沒從枕頭上起來:“什麽事?”


    “我洗完了。”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隔壁鄰居也知道,整棟樓的人都知道!


    “好的。”孟初說。


    門口的人停留了一會兒,啪嗒啪嗒地走了。這聲音讓孟初警惕起來,他從床上爬起來,打開門,呼吸一滯。


    這人進出浴室不換拖鞋,從衛生間到次臥門口,留下了清晰的腳印,足夠拿去鑒證科當鎖定犯人的材料。


    孟初拿了拖把來,把水漬脫幹淨。然後走進浴室,呼吸又是一滯。


    地上的一灘水在意料之中,可盥洗台上怎麽也有一灘水?這人洗臉跟淋浴噴頭似的?


    孟初拿了抹布,把盥洗台擦幹淨,抬起頭,又看到鏡子上的白沫,再往左,是淋浴間玻璃上的頭發。


    啊,他腦子裏突然響起一句話。


    這場婚姻可能是個錯誤。


    第4章 換裝


    【換裝:影視作品中,角色換上與平常不同的衣著、造型,引發眾人讚歎的情節,是常見的爽文套路。<例句:不過,換裝好看,其實說明人本身就好看。>】


    結婚那天,孟初一如既往地在七點睜開眼睛,按掉鬧鈴,一如既往地走到廚房,衝泡麥片,一如既往地從儲物箱裏拿出保質期六個月的手撕麵包——


    然後,不同尋常地,視野裏出現一位上身赤裸的男性。


    “早上好,”付關山單手撐在椅背上,“幫我也泡一份吧。”


    孟初的眼睛掠過他的胸肌和腹肌,再滑到他滴落水珠的前額。


    似乎是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付關山滿意地解釋:“我有晨練的習慣,剛剛去衝了個澡。”


    孟初點了點頭:“哦。”


    然後拿起遙控器,對準他身後一按。


    空調開了。


    暖風迎麵吹來,付關山沉默片刻,倔強地說:“我抗凍。”


    孟初想了想,覺得倒也合理:“你在大冬天拍過裸戲?”頓了頓,又說,“但還是小心一點好,最近流感很嚴重,我們組小半老師都中招了。你頭發還濕著,不但容易傷風,還容易頭疼。”


    付關山認命地走向浴室:“我這就去把頭發吹幹。”


    孟初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忽略了什麽。


    付關山又用了一次浴室!


    現在衛生間肯定又水漫金山了,待會兒還得再拖一遍。


    孟初歎了口氣,拿出第二個麥片碗,替家屬做早餐。


    直到兩人洗漱用餐完畢,付關山再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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