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融洽,吃完,時間尚早,談兆天去程鬱臥室轉了轉,看見了程鬱床頭擺的全家福,也看見了書櫃上程鬱以前讀的一些書,都是金融相關的,還有許多時政類的書籍。


    程鬱端著果盤進來,見談兆天在看他的書架,走過去,邊遞上果盤邊道:“我看的東西是不是挺單一的。”


    談兆天低頭拿了叉子,叉了一塊水果,吃著:“都是金融和時政的,這麽好學?”


    “是啊。”


    程鬱也看看書架,回:“我大學學的這個,當然是想從事相關工作的。”


    又說:“可惜當年高考報誌願的時候不懂,那時候要是懂,我就選機械自動化或者計算機了,這樣畢業的時候找工作還能輕鬆點,至少不用擠破頭。”


    談兆天這時又掃了眼別的地方,問程鬱:“你以前的臥室?”


    “嗯。”


    程鬱吃著水果:“叔叔的房子,對我還是不錯的,一直是我住南向的這間。”


    談兆天這時想到什麽,問:“你晚上回家住?”


    程鬱搖頭:“我回來之前跟我媽說過了,今天不回來住。”


    “晚上要去見領導,還要喝酒,直接住酒店了。”


    談兆天“嗯”了聲,沒說什麽。


    他和程鬱家裏接觸了幾次,能清晰地感覺出來一點:看起來,他們一家四口是融洽的,程鬱對家人也十分不錯,把繼父接過來做手術,忙前忙後,程鬱他媽和繼父待人也客氣熱情,這一家人之間看似和諧的氛圍下,他總覺得程鬱和他母親繼父的相處有種割裂感。


    具體起來,大概就是程鬱和家人親切並不親密,反而非常的客氣,相處如同在演戲,和諧融洽得非常浮於表麵。


    談兆天覺得程鬱和他相處,都比和他母親繼父在一起的時候顯得更放鬆自在。


    第45章


    談兆天發現了這點,不解程鬱為什麽會這樣。


    薑月惜和戎浩軍看起來就是樸質的老實人,大概率也不會對孩子不好,程鬱和他們之間,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嫌隙嗎?


    晚些時候,談兆天開車送程鬱去酒店見領導的路上,便語氣自然地問了自己的不解。


    “是有什麽事嗎?”


    “總感覺和他們相處,你不是特別的自然。”


    “但我看你也關心他們,會把你繼父接過來做手術。”


    程鬱轉頭看了看開車的談兆天,起先沒有吭聲多解釋,隻是說了句:“哦,被你看出來了。”


    還問:“有這麽明顯嗎?”


    談兆天:“能感覺出來。”


    程鬱默了片刻,起先什麽都沒說,快到酒店了,他才語氣正常地說道:“不演一下的話,真的做不到母慈子孝。”


    “我媽其實不是現在看起來的這樣,早年她脾氣很差,對孩子沒什麽耐心,打也會打,罵也會罵,還嗦。”


    “我小時候其實很煩她,和她也沒什麽話說。”


    程鬱是第一次和人聊這些,不免邊說邊在腦海裏組織措辭,想著該怎麽恰如其分的剖析清楚。


    程鬱:“我長大之後,與其說是理解了我媽和我繼父的不容易,不如說是‘自我和解’。”


    “我沒怪他們,也清楚他們會有他們的局限。”


    “我畢業工作成熟了,就盡可能的去包容他們。”


    “他們見我大學畢業混得不錯,還能打錢回家,工作也體麵,慢慢對我就比以前有耐心了,也會順著我。”


    “一夜之間,好像我成了家裏的大人,他們變成了小孩子。我說話開始變得有用,他們也會聽我的。”


    程鬱淡定平靜的:“可能這種情況在別人家裏,孩子早跑得遠遠的了,和父母關係也不好。”


    “但我對家庭有一定的責任感,我覺得既然他們能把我養大,我就能給他們養老。”


    “他們願意在老了的時候表現得自己是個溫柔體貼的好媽媽,我也配合著演演好了,又不費什麽勁。”


    “我沒有得到什麽母愛父愛,對等的,他們也沒有從我這裏得到兒子的愛。”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沒必要撕破臉。”


    “大家都湊合湊合算了。”


    程鬱又接著平靜道:“偶爾我也會想起小時候,我媽在我生病的時候抱了我一夜。”


    “我繼父也會在下大雨的時候,來學校給我送雨披。”


    “他們不是壞人,都隻是生活不容易的普通人。”


    “這個家裏沒有愛,至少還有責任。”


    “我長大了,畢業工作了,成熟了。”


    “我就要學會包容和和解。”


    “我怨恨他們沒用,還不如像現在這樣,至少還有個家的樣子。”


    談兆天沒說什麽,伸手過去,掌心撫了把程鬱的後腦,就像在安撫。


    他現在也多少知道程鬱之前為什麽會堅持單身主義了。


    在沒有愛的家庭裏,一個孩子是很難習得如何去愛人以及被愛的。


    愛在他眼裏太虛無縹緲了,隻有責任這種實在的東西,他可以看得到。


    談兆天開著車,這時候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為程鬱自信陽光開朗人緣好這些,都是因為性格的底色好,因為有個健康圓滿的家庭基礎。


    如今才知道,程鬱是主動選擇了這些。


    他根本沒有培育成才的成長條件。


    他是匱乏環境中憑自身努力長出的花。


    不久,到了酒店,談兆天關照道:“別喝太多。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程鬱下車,語氣隨意:“和領導吃飯,喝多喝少,這可由不了我。”


    談兆天準備解安全帶:“還是我陪你一起吧。”


    程鬱揶揄:“我是三歲小孩子?”


    他扶著車門:“我到時候給你打電話,你來接我就行。”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談兆天這時候確實是放心的。


    他覺得見體製內的領導,總好過見體製外的生意人,和後者的飯局,才是真的沒底,不知道得喝多少。


    卻不知程鬱今天見的幾個領導都是海量。


    程鬱一對多,飯局剛開始,臉已經喝紅了。


    程鬱敏銳地覺出不對,找了個借口馬上去上了個廁所。


    到衛生間,他料想今天喝得絕對不會少,就要去馬桶前摳自己的喉嚨,把肚子裏的酒精吐掉點,不然最後根本不知道自己會醉成什麽樣。


    剛進隔間,要對著馬桶摳喉嚨,老同學嚴嵩進來,道了句“怎麽了?”,把程鬱拉起來:“醉了?想吐?”


    “不是,現在還沒醉。”


    程鬱解釋:“我得吐掉點酒,不然等會兒真得爛醉。”


    嚴嵩不讓他吐:“喝都喝了,別摳嗓子了,催吐對胃和喉嚨都不好。”


    說著把人拉出隔間,“你不想喝,就等會兒回去,趴桌上,裝睡,我替你喝。”


    程鬱覺得這樣肯定不行:“哪有求人辦事這麽辦的。”


    “沒事,不用管我。”


    “我摳個嗓子,吐掉點,等會兒進去接著喝。”


    程鬱進隔間摳嗓子吐酒,嚴嵩站在外麵等他。


    聽見程鬱嘔的聲音,嚴嵩歎息一口,進去,給程鬱拍背,邊拍邊道:“你也不容易。”


    “沒事。”


    程鬱起身,紙巾擦擦嘴,淡定道:“走吧,進去接著喝。”


    嚴嵩搭著程鬱的背,拍了拍:“也怪我,混得不夠好,我要混好了,還用你這麽喝酒麽,一個小賣部,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程鬱邊往外走邊笑:“會有這天的,到時候得喊你嚴局。”


    也搭了嚴嵩的背:“走吧,嚴局。”


    回包廂,程鬱拿出他交際的能耐,邊給領導們拍馬屁邊炫酒,一杯接一杯,最後幹的幾杯,甚至是和領導們勾著肩搭著背喝的,氣氛特別的好。


    結束前,程鬱還給了領導和校長一人一條煙。


    煙盒裏自然不是煙。


    最後,當天的飯局順利結束,事情算是辦妥了。


    嚴嵩和程鬱一起送領導們離開,回包廂,程鬱又給了嚴嵩一條煙。


    嚴嵩推開,皺眉:“你這是幹嘛?我們什麽關係,你還用打點我嗎。”


    程鬱早喝懵了,全憑一口氣撐著,解釋:“這是條真煙。我知道你不抽,給你爸的。”


    嚴嵩這才接了:“下不為例啊。”


    “知道。”


    程鬱笑。


    “你還行嗎?”


    嚴嵩也喝了不少。


    程鬱站在原地都覺得世界在晃,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強撐:“沒事,還能撐住。”


    嚴嵩:“你開車了嗎?要不要叫代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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