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樓道,感應燈應聲亮起。


    抬頭望向二樓的家門,總覺那扇生鏽的鐵門縫隙裏、透著光。


    即使是老師傅當然也不能有這麽好的眼力,但開門的瞬間確實是喜悅的——


    明亮客廳裏,晨時被擦得鋥亮的茶幾台麵反著光,卡其色沙發上蜷著一個人。


    她盤腿抱著電腦,外出的大衣已經脫了,柔軟的針織衫襯得整個人格外居家。


    尤其此時,唇角還勾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喬喬,早上不是看領導去了嗎,真就工作了一整天呀?”


    “領導沒人性。”


    話語裏的抱怨七分假、三分真,卻已然帶上了打工人逃不掉的班味。


    得,大小姐正在飛速融入這個階級。


    他順勢接話:“確實,剛派你出差,回來又連軸轉,咱們能不能拿勞動法跟他理論理論?”


    “哎,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以上當然是玩笑。


    陸硯坐旁邊,沙發下陷,因此她的身子被迫向這邊傾了下,可臉上專注不改,默默調整。


    這一刻竟發現了萌點,甚至想惡趣味的站起、再坐下一次......


    “晚上吃的什麽?”


    “喏,它還屍骨未寒呢。”


    茶幾上一盒拆開的蘇打餅幹。


    這晚餐像小孩似的,陸硯笑了笑,問,“還有呢?”


    對方看了看包裝,一本正經道:“還有點碎屑。”


    幽默。


    但這就是能讓人感到輕鬆的東西,心裏的淤積被稍微揉開了些。


    幫忙倒了杯水便不再打擾。


    等陸硯洗完澡出來,沙發上的人還在敲鍵盤,而他的視角裏,平凡的房間都好像房價上漲了些。


    安靜時,那人周身透著股不加修飾的明豔,發梢垂落肩頭,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動起來,又有不遜於美貌的靈動靈魂,那種鮮活感,是更稀缺的東西。


    側著看,下巴消瘦不少。


    他忽然想到什麽,有點不確定:


    “喬喬,你晚餐,隻吃了餅幹?”


    對方沒抬頭,指尖還在鍵盤上敲著,語氣輕快:


    “你這麽一說,倒真有點餓了。”


    所以......是表肯定吧?


    ......


    “作為室友,我不得不提醒你要注意健康。”


    頭發還有點濕度的陸硯陪顧南喬去便利店找吃的,便利店能有什麽好東西呢?


    關東煮。


    顧南喬像虐待的是別人的身體似的,隨意道,“懶得吃。”


    聽著有點來氣。


    想起印象裏的她,笑起來像多雲轉晴似的、現在明顯瘦了不少,心疼緊隨其後冒出來。


    種種複雜疊加,脫口而出居然有點老頭味:


    “多少要吃點,身體要注意呀......”


    注意,同齡人交流最反感的就是長輩式的說教——陸硯意識到的時候話已經說了出去。


    下一刻,他有些不自然的觀察——


    對方倒是沒有不耐煩,反而頗有感歎道:


    “哎,可惜我之前沒有室友,晚餐對付對付已經習慣了。”


    還好。


    還記得在醫院的時候,這位姐早起醒來連攙扶自己都力氣不夠......


    凡男人,都有一個救世主的夢,都是一個潛在的救世主人選,正所謂天將降大任不得不承受,陸硯大義凜然:


    “得了,以後有空晚飯咱們搭夥吃算了,免得你哪天低血糖暈過去了。”


    不曾想對方升起一臉戒備,仿佛一個漆黑的夜裏、要被朋友拉著去奇怪的地方按摩。


    她猶豫了會,不情不願答:


    “說的也有道理,聽你的吧。”


    這抹猶豫太棒了。


    若幹脆的拒絕或者幹脆的答應,都顯得隨意、自己的好心不被人體悟。


    偏偏是猶豫了會才答應,此間被人看見的心思,充分擊中了他的滿足感,仿佛又拯救一個歧途少女。


    關東煮鍋裏‘咕隆咕隆’冒著熱氣,便利店休閑區隻有他們兩人,窗外的熱鬧成了恰到好處的背景,映得這一角格外安寧。


    此時,楊嘉打來。


    陸硯意外的表情被顧南喬盡收眼底。她本來靜靜坐在一旁,下一秒就湊過來偷聽——不,是光明正大地蹭電話。


    那邊有點扭捏的開口:


    “喂,陸硯,你幫我個忙。”


    旁邊的發絲飄到手背,惹得他有點分心,但嘴上對那邊應付道:


    “我也能插手藝術家的事?”


    “想什麽呢?當然不是啦,你幫我約下蘇棠。”


    陸硯遲疑,有樣學樣:“想什麽呢?當然不約。”


    顧南喬斜眼看來——即使距離如此之近,顏值也無死角。


    為了讓身邊這隻‘猹’吃瓜吃個明白,幹脆把電話貼到她耳邊,換自己蹭著聽......


    這姿勢很奇怪。


    電話內的音量正好兩人聽得清楚:


    “真不幫?”


    “可以考慮。”


    “你等著,下次來我家我直接放狗咬你。”


    “嘟嘟嘟——”


    “...”


    這踏馬是請人辦事的態度?


    沒有瓜,‘猹’離開電話坐正了,目光灼灼看過來:


    “你幫不幫她?”


    幫不幫呢?


    今天元旦,給小丫頭發個紅包吧。


    “幫忙問問吧,蘇棠不樂意就算了。”


    顧南喬挑眉,揶揄神色:


    “看來我平時還是對你太好了,脾氣誰沒有啊,這種程度姐姐輕輕鬆鬆就能達到。”


    喲,大姐姐哦!


    男人明顯不吃這套,主動湊上前,端詳著。


    在兩性世界中,一次長時間的對視不亞於武林高手互拚內力,強弱虛實,一碰便知。


    時間開始緩慢,陸硯像打量一塊百年曆史的彩繪雀替般,看得極為仔細:


    眼尾微微上揚,眉鋒不墜不挑,帶著幾分英氣,細看,眼瞳深處藏著一絲柔。


    如此迥異的特質,讓她如深邃的星空,引人探尋。


    而女人亦對自己的容貌極為自信,分毫不讓地撐著下巴看回來,至於在想什麽,無人得知。


    點到即止,兩大高手平分秋色吧。


    陸硯笑笑,“牙上有片辣椒。”


    氣氛瞬間破碎。


    方才美得不可方物的大小姐瞬間暴怒撲過來,抓住他的衣領一陣搖晃:


    “我嘴儕朆張開,儂就看出來有辣火醬啦?儂屋裏向關東煮配方裏向有辣火醬個啊!真個勿曉得儂腦子廂天天勒嗨想啥物事!(我都沒張嘴,你真無聊)”


    被罵的男人本笑著閃躲,突然愣了愣——


    壞了!


    被她罵,居然覺得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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