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行。白洋睜開眼睛,從顛倒的車體裏和屈向北對視,嘴唇動著,一個字都沒說,就隻是這樣動著。


    屈向北愣了愣。


    救他。白洋對著北哥點了點頭。救他吧,別把時間浪費在我這邊,我都聞著汽油味了。救他。把唐譽救出去,如果隻能救一個,性價比哪個最高,北哥你不會不知道。救他。你知道怎麽選,到時候兩個人都救不出來,白費力氣。


    怎麽會看不懂,屈向北就算聽不到白洋的聲音也能搞清楚他什麽意思。隻不過他沒法鬆開手。兩個人,救一個,如果隻能救一個肯定是唐譽那邊好救,但是讓他此時此刻鬆開,大羅神仙也辦不到!


    聽我的,救他。白洋再次對著北哥點了點頭,我就這麽點力氣,別讓我再操心了。


    “再抬!”另一邊的譚玉宸給兄弟們手勢,因為起得太猛他的腦袋撞在了車門上,咣當一聲巨響。車位被抬起來了,唐譽的腿被後排座椅卡在玻璃邊緣,白洋的腿被變形的車尾部卡著,兩個人明顯在車裏打了個滾!


    等到譚玉宸再低頭,他的手已經能夠到座椅的最上方。唐譽的腦袋垂直頂在車頂,忽然間對著玉宸的方向說話。


    “那邊。”唐譽說。


    先把白洋弄出來,那邊。唐譽的餘光能看到玉宸和光亮,可是絕大部分都是白洋和黑暗。車外是生路,車內是絕境。


    “再抬!”譚玉宸才不管什麽先救哪個,兩個都得救!白洋救不出來,唐譽就算救出來也沒用!


    車又往上了一些,白洋的左腿從蜷縮狀態變成了自由落體,挨到了車頂。他看向唐譽,腎上腺素真是好東西,都這個時候了還能讓人類保持清醒,看得到想看的人。這是身體對人類最後的眷顧。


    隨著車又抬了抬,唐譽驚恐地感覺到白洋在推他!


    “你幹什麽……”唐譽的身體往後退了幾厘米,外頭的人拽,裏麵的人推,由不得他。


    他送給白洋的車掛也在翻滾中甩脫,就掉在他們的中間。都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這會兒玉沒有碎。再剛烈的翡翠還是被外麵那層金護住了,延展性最好的金屬成為了它的保護罩,磕得慘不忍睹。


    走。白洋又往外推了推他。


    唐譽的手卻伸過來,想要抓住他的手。


    走!白洋將人一推再推,從沒發覺唐譽這麽不懂事。都這種時候了,你別戀愛腦了好嗎?


    人中龍鳳才能給愛,你別再這麽戀愛腦了,該走的時候就趕緊走吧。白洋聽得到外頭喊話,看得到唐譽再不斷遠離,就差那麽一點兒,他的唐譽就離開車體,轉危為安。他聽到有人喊“車頭也要抬起來”,一直守在他旁邊的北哥跑向車頭,騰出了左側玻璃的空餘。


    白洋餘光中多了一個人,同樣摔在車頭裏的駕駛員。他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陳念國,或許一開始所有人都被陳家耍了,當天被警方擊斃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本人。隻有這個是真的。


    車再次動了動,白洋感覺到左腿能用上力氣了。他再次看向右側,慶幸的是唐譽沒有坐在主駕駛的後麵,陳家的人算準了他在最安全的位置,所以撞的是左邊。


    “抬!”騎警在幫忙抬車頭,“再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就到!”


    唐譽的身體猛然再動,被譚玉宸拽出了半個身位。然而他沒有一星半點脫困的慶幸,恐懼占據了他的目光。他看到白洋朝他擺了擺手,就和那次搶救他看到的太爺爺一樣,擺了擺手,讓他走。


    你們為什麽都一樣?你們為什麽都讓我走?


    走吧,走吧,別管我。白洋擺了擺手,最後朝著唐譽動了動嘴唇。


    “你敢!你敢!白洋你……”唐譽伸出手臂想要抓住他,精通唇語的他讀懂了白洋的話,字字刺心,“你敢說!我這輩子都……”


    生日快樂。白洋無聲地說著,生日快樂。


    唐譽的手往前一撲,右半身被人徹底拽出車門,左手撲了個空,什麽都沒抓到。他甚至想要回爬,爬到白洋麵前抽他幾個耳光,我要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麽?我之前那麽多年都沒聽到,現在差你這一句麽!你給我把話收回去!


    我不差你這一句!我要你站在我麵前說,而不是說完之後就再也沒有下一次!


    左腳踝還差一點,唐譽過不去又出不來。白洋的右邊是愛人,左邊是仇人,喘息中他看向左側,疑似陳念國的男人也在這時候蘇醒,兩人顛倒著對視著。汽油已經流入凱宴的車體,白洋顫抖的左手按住車頂,投去一個勝券在握的表情。


    姓陳的,你們計劃了這麽多年,是不是沒有算出還有我的存在?


    我不會讓你殺了唐譽,唐譽不會死在今天。隻要有我,他就死不了。


    白洋的右手朝著車掛伸過去,抓住的是他夢寐以求的財富,也是他的渴望。出入平安,這幾個字他留給唐譽,招財進寶,這幾個字……留給下輩子的自己。為了發力,他把帝王綠的車掛塞進嘴裏,咬牙咬住了它。


    如果真有下輩子,他希望自己能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裏,也像唐譽那樣……體驗一把人上人的生活。或許那樣的自己就能更早學會一些事情,比如放下,比如……愛。


    “抬!”騎警又一次喊到。


    “你幹什麽!白洋!”唐譽朝著白洋驚恐地喊出聲,恨意居然戰勝了愛,“我……我恨你!白洋你幹什麽!”


    不幹什麽,就是讓你知道,我們體育生的意誌力能恐怖到什麽程度。白洋兩隻手撐住身體,在大家一起抬車的瞬間,用膝蓋頂起了他能頂起的全部重量。


    疼痛再次出現,刺激著他早已麻木的腹部。白洋兩腿著地,要把最後的力氣用出來。意識和力氣反比進出,越用力,意識就更模糊了,他曾經罵過唐譽被車撞死,這張烏鴉嘴就應該閉上。


    “我恨你!白洋!”唐譽的手伸向他。


    白洋沒有搭理他,咬緊牙關持續發力,膝蓋變成了千斤頂。他的一半思維開始飄忽,飄到了他高三體考的操場上。體考那天下大雨,所有的體育生最大的噩夢讓他和屈南碰上,跑步的時候腳下打滑。


    他們的教練不能進場,就站在體測學校的外頭,隔著欄杆,拿著大喇叭朝他們喊。


    “跑啊!跑!頂上去!跑啊!白洋!跑過他!跑!衝過終點!上大學!聽見沒有!上大學——”


    教練的話還在耳邊,運動員就是當體力不行的時候靠意誌力殺出重圍的那群人。雨水打得白洋睜不開眼睛,他隻能盡力地奔跑,衝過去就有大學上了。25歲的他多感謝冒雨奔跑的18歲,你上了個多好的大學,才能遇上唐譽。


    在飄忽的記憶裏,白洋把車頂頂起來。唐譽的“我恨你”剛剛喊完,被譚玉宸一把拽出了車廂。


    也在這時候,車頭的煙冒得更大了。


    第145章


    唐譽的手在地麵上拖出血痕。


    他從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以後也不會再這麽恨一個人了。能讓一個從來不知道什麽叫恨的人恨上,唐譽眼裏不止是白洋這個人,還有他不經意的揮手,顫抖著給自己戴上的戒指,以及那句……生日快樂。


    如果不是到了最後,白洋怎麽可能將愛意傾瀉而出?


    可是,我要你在彌留之際的愛幹什麽?除了困住我一輩子,還能做什麽?


    你是不是想讓我一輩子忘不掉你,對吧?可以,你真的好有本事。你讓我一輩子都別再過生日了,對吧?可以,我以後再也不會有快樂的生日。你想讓我再也不敢摘你的戒指,也再也戴不上別人送的,對不對?


    對吧?我都猜中了。


    白洋的身影開始從唐譽的視線裏撤退,從兩人相互依偎到漸行漸遠,再無交集。最後停留在唐譽眼中的隻是一部分視覺碎片,拚拚湊湊的,把白洋最後的身影留在他眼中。


    用力的後背,頂住地麵的膝蓋,撐起的雙手,以及他嘴角不斷流出的鮮血。唐譽總想著摘白洋的眼鏡,這回眼鏡掉了,鏡片也碎了,白洋的眼睛藏在發梢陰影中,居然沒有一絲不舍得。


    他隻是想把車頂起來,已經顧不上舍不舍得。唐譽又看到他咬在嘴裏的車掛,綠是綠,金是金,然而並沒有保佑他們出入平安。


    不知道哪輛車先冒出了火光,熊熊燃燒在唐譽的瞳仁當中。他明明已經被保鏢們拖出了車體,可是火苗就像燒在他的皮膚上,無法抵擋地燎過全部神經,燒熟了痛覺感官。


    再一眨眼,明火已經更加明顯。


    “你們……”屈向北還在抬車,看著剛剛被扶起來的唐譽,用喊叫提醒所有的人,“別讓他過來!”


    背後有火,爭分奪秒,屈向北沒有鬆手,譚玉宸半個身子爬進了車體,剩下沒爬進去的雙腿開始猛踹變形的車門。所有人都清楚要發生什麽,車都要著了,如果讓唐譽親眼看著白洋燒死在車裏,唐譽不會活下去。


    哪怕今天他活了,之後每天都活不了。殉情就是唐譽唯一的結局。


    白洋這時候已經沒了力氣,為什麽回光返照的時間這麽短,短到他都沒好好和唐譽說個“再見”就結束了?視線仍舊顛倒,他剛好和商務車裏的男人對視,那人醒不醒他不知道,但如果再有力氣,白洋真想對著他豎中指。


    去死吧。你自己去死,唐譽死不了。


    唐譽有他太爺爺的祈福,誰也動不了他。出生沒有心跳、被捅了好幾道沒了心跳,他已經死了兩次,絕對不會再有第三次。如果再有心跳停跳的時刻,白洋希望那是在唐譽100歲的時候……


    長發雪白,就算有皺紋也不會難看。他家全部都是骨相臉,看看他爸爸和二大爺就知道,越老越有味道。


    那時候的唐譽會怎麽樣呢?他會坐在搖椅上曬太陽,蓋著他的百家被。手裏捧著他喜歡吃的點心,緩緩地閉上那雙眼睛。然後自己就可以去接他了,唐譽一定會噘著嘴罵自己“討厭”,埋怨自己怎麽來得這麽晚。


    火苗帶來的高溫沒法加熱白洋的冰冷,他還想推開老六,推開北哥,推開騎警,推開還在搬車的保鏢們,推開周圍幫忙的路人。你們快走,都走!人的本能就是躲避危險,你們難道不知道?關鍵時刻你們能不能學學我,當個利己主義者,這輩子可以吃苦,就是不可以吃虧。


    劇烈的響動和喊聲成為了火苗的加速器,譚玉宸兩隻手掰著變形的車門,一隻腳踩在玻璃上,摟緊了白洋的腰。屈向北一鼓作氣,兩條手臂因為用力過猛而顫抖著。


    “馬上!馬上!”譚玉宸語無倫次,“別死別死別死!別死別死別死!”


    騎警的車子還在鳴笛,整條街回蕩著。可是所有的動靜都在唐譽的耳朵裏變成了0,變成了不存在的音量。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火苗幾乎和他的身體一樣高,好像就是他站起來,火才躥起來的。


    轟!火苗徹底變成了火!


    老大一把摟住唐譽,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的視線。聲響連同空氣震蕩就在他的腦後,他不敢讓唐譽看見,一眼都不能讓唐譽看見,不然……


    唐譽少爺會毅然決然地走進火海!


    然而火苗的高度還是燒過了遮擋範圍,唐譽看著徹底燒起的大火,飽含著恨意的他居然來不及哭,嘴角抽動了幾下,蒼涼又猝不及防地笑了起來。


    哈哈,為什麽?唐譽靠著老大的肩膀,蒼白的臉上都是白洋的血,笑得喘不上氣。他從出生就沒有聽力,現在助聽器也飛得不知所蹤,但是他仿佛猛然間恢複了聽力,捕捉到什麽東西碎裂,什麽東西炸掉。震耳欲聾,響徹不絕。


    撕心裂肺,隻因為……痛失所愛。


    唐譽看著火光笑起來,腰越來越彎,到底是什麽才是最遺憾?居然不是從未擁有,而是隻差一點兒。他們就是隻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白洋那身白衣服成了他親手挑選的喪服。他什麽都沒有地來到世上,什麽都沒有地走,兩人折騰了這麽久最後還是錯過一生。


    好響!這聲音好響!唐譽用肩膀頂住老大的胸膛。把我的羊還給我吧,別折騰我了。


    還差一點!譚玉宸緊挨著的車門燒得滾燙,馬上就要燒到眼前。車門都快被他和屈向北踹歪,最後譚玉宸眼前驟然出現了一個火球,直麵朝他撲來!


    砰!第一聲炸響,不止是炸開了門,還炸開了後擋風玻璃!


    大片的玻璃在地麵碎成小碎粒,鋪成亂七八糟的紋路,和泊油路格外不和諧。唐譽的耳朵裏再次震動,整個人好似被衝擊波殃及,朝著身後連退兩步。他真的聽到了,這次沒有騙人吧?


    炸了……唐譽又往前走了幾步,都不用任何人攔住他,就已經沒力氣再靠近。目光搖搖欲墜,唐譽看著火光,看著煙。他算準了被虐殺,算準了被複仇,唯獨沒算準會在這個過程裏死一個人,死的人不是自己,死的人是白洋。一場火燒沒了他們的未來,徒留他們的曾經,然而曾經不夠啊,曾經怎麽足夠支撐他從此之後的一生?


    曾經的分量……隻有在確定未來之後才有用。


    眼皮變得沉重,呼吸都心髒發疼。唐譽想再多看一眼又沒有力氣,閉上眼睛之前整個世界也黑了過去。


    “唐譽!”老大一把將人撈住,撞擊之後的唐譽徹底昏了過去!他回頭再看車輛,整輛車燒得認不出來,而且兩輛車都燒了起來。路麵其他車子的司機抱著車用滅火器往這邊狂奔,十字路口處,一輛白色的急救車狂閃著頂光,呼嘯而來!


    在火團背後,屈向北拽著譚玉宸的大臂將人往後拖,譚玉宸的臉上一團焦黑,看不出哪裏受傷哪裏流血,懷裏還死死不放趕在大火燃起之前拽出來的白洋。


    “救護車!救人,救人!”譚玉宸最後喊了一聲,整個人脫力地躺平在路麵上。


    身為貼身保鏢,他們能做的也都做到極致,救了白洋和救了唐譽直接畫上等號,他們沒有彼此。燃燒的商務車和凱宴在好心路人的滅火當中鋪滿了白煙,迅速趕來的騎警又開始驅散路人,盡力保護人民群眾的安全。屈向北不等急救車停穩就抱起了白洋,等到救護車的車門一開,白洋就交給了車上的醫生。


    “綿綿你堅持一下!堅持一下!堅持住!必須堅持住!聽見沒有!”屈向北跟上了救護車,親眼看著醫護人員剪開他的襯衫,暴露出傷口的位置。腹部的血裹得前胸都是,屈向北就蹲在擔架的正前方,不斷地拍著白洋的臉。


    “你再堅持一下!聽見了嗎!聽見了嗎!白洋!白洋!白洋!”屈向北顧不上擦掉臉上的灰,白洋就跟睡著了一樣。可是……白洋他睡覺不沉,很容易就叫醒了,這次怎麽會不一樣?


    屈向北身體一沉,坐在了地上。醫生的搶救動作在他麵前慢放,他恨不得親手撥到加速按鈕!


    後麵的救護車上躺著唐譽,譚玉宸跟上了車,整個人經曆了大火逃生而渾身冒煙。他拉著唐譽的手,感受著唐譽的脈搏,還不忘記盡職盡責地檢查唐譽的傷。可能是真有神助,這麽大的事故之後唐譽居然隻有擦傷?


    死神永遠傷不到唐譽似的,太爺爺在閻王爺那裏給唐譽除了名。譚玉宸不住地默念著太爺爺的好,您那麽厲害,能不能再給白洋除個名,千千萬萬別讓白洋走了!


    整條街都被救護車的鳴笛震響,一開到醫院就直奔急診處。屈向北跟著白洋的床跳下車,一路狂奔著,看著各種儀器壓在白洋身體上,就如同壓在他的身體上。


    “白洋!咱們到醫院了!聽見了嗎!到醫院了!你再堅持堅持!唐譽也來了!聽見了嗎!唐譽他也來了!你別讓他失望!你別讓他失望!”屈向北跟著床,仿佛跟著白洋已經散開的三魂六魄。


    更多的醫生和護士圍攏過來,不斷說著這個藥那個藥的專業名字,不斷準備著注射。屈向北不能跟進急診手術間,隻能停在門外,等到那扇門一關上,搶救燈亮起,他貼著門站在最近的地方,腦海裏浮現的都是白洋小時候的模樣。


    “北哥,等我長大了就當官去,以後誰敢笑話我和屈南,我就治誰!”


    “北哥,我長大了想當公務員,弄個鐵飯碗,多好。”


    “北哥,我……長大了什麽都當不了了。”


    “北哥,救唐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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